36
宋葉磊以前就時不時地留宿郁家,不過高中之後他們便很少一起睡了。
這時往床上一坐,他恍然竟有一種青春回來了的感覺,懷念地摟了郁承一把,勸道:“別玩手機了,早點睡吧。”
他看向龍煜,裝得恰到好處:“叔,你找小承是有事嗎?”
不等聽見回答,他直接送客,“現在太晚了,小承畢竟剛出院,有事明天早晨再說吧。”
郁承和龍煜一齊看着他。
他們都是人精,略微一想就知道他在誤會什麽。
郁承既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感動,一瞬間甚至想對宋葉磊和盤托出。
但某個陰暗的組織剛露出冰山一角,下咒的人至今沒有抓到,小烏鴉的死仍蒙在他的心頭上,他不想再把宋葉磊拖進來,不然依宋葉磊的老媽子屬性,肯定越參與越深。
他暗道等事情結束再對宋葉磊解釋加道歉,看了一眼龍煜。
誠然他們今天能随便找個理由應付過去,或者零點後龍煜換到他的身體裏,等宋葉磊睡着了再去客房找他。可宋葉磊已經起疑,他們總不能每次都說瞎話,誰知究竟還要換多少次,所以不如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龍煜和他交換一個眼神,迅速達成協議。
他淡定地往床上一坐,把人從宋葉磊的懷裏搶過來,說道:“沒事說,我來陪他睡覺。”
宋葉磊:“……”
卧槽你竟然不要臉地承認了!
世上竟真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他頓時驚怒,沒等罵街,只見龍煜的手往郁承的腰上一環,捅了他第一刀:“我們最近剛在一起,是情侶關系。”
宋葉磊:“……”
他猛地看向發小,見郁承點了點頭。
龍煜笑容親切,給了第二刀:“我覺得比起你,他現在更需要安慰,尤其是我的安慰。”
宋葉磊:“……”
龍煜一臉的同情,給了第三刀:“你還是單身狗,等你以後找到對象就明白了。”
宋葉磊:“……”
龍煜道:“還愣着幹什麽,別在這裏當電燈泡了,做噩夢害怕就去找我大侄……咳,大舅子聊天,他現在應該還沒睡呢。”
宋葉磊被連續暴擊,血槽都要見底。
他輕飄飄地看着發小:“小承,這是真的嗎,不是說塑料叔侄嗎?”
郁承在心裏對他說聲抱歉,嘴上道:“是真的,他身份特殊,我們暫時還不想公開。”
龍煜道:“你是第一個知道的,記得替我們保密。”
宋葉磊并不覺得榮幸。
他見這二人都看着他,最後半信半疑地看一眼發小,默默下床,默默往外走,然後默默地為他們關上了門,背影略顯蕭索。
郁承覺得有點心虛:“你說要不要告訴他實話?”
龍煜道:“然後從頭解釋一遍,讓他天天在辦事處裏疑神疑鬼?”
郁承心想也是,再次打消念頭。
零點一到,二人靈魂互換,便關燈睡覺。
龍煜照例睡到一點,剛要起身,突然察覺睡衣正被抓着。
他扭頭看過去,見小崽子皺着眉,似乎在做噩夢,那只手無意識地抓着東西,攥得很緊,一向冷靜鎮定的皮囊裏,終于透出一絲脆弱來。
郁承陷在黑暗的夢魇裏。
他周圍好像有很多人,有些認識有些陌生,身後吞噬一切的黑暗追着他們,那些人一個個在眼前消失,最後只剩下他和小烏鴉。
他們在郊外的山林裏往前跑,可無論多快都逃不掉追殺。
小烏鴉倒在地上,任他怎麽喊都沒用,那冰涼的手抓着他,啞聲道:“我……我要封印我自己……你……叫醒我……”
震耳欲聾的龍吟自耳邊炸開,毀天滅地似的,他頭皮發麻,一陣心悸,猛地睜開眼,在黑暗裏對上一雙熟悉的眼,脫口而出:“龍煜。”
龍煜一怔。
相識至今,這好像是小崽子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他挑眉給了一個字:“嗯?”
緊接着他反應過來,“你夢見我了?”
郁承沒回答,緩緩呼出一口氣。
雖然性格糟糕,但龍煜的雙眼總帶着一種堅定的力量,讓人很踏實。他散在夢裏的神魂迅速歸位,安定下來。
龍煜的視力好,清楚地看着他眼中的驚慌在兩秒內消失,變回了往常的樣子,不禁在心裏“啧”了聲。
郁家到底是怎麽養孩子的?養出一個冷冰冰的大侄子也就算了,小侄子好不容易走正常劇情是個吃喝玩樂的敗家子,結果卻是這種性情,和酒囊飯袋一點都不沾邊。
他又問:“夢見我了?”
郁承道:“沒有。”
龍煜道:“不用不好意思,你叔我沒那麽小氣,夢見一兩回不收你的錢。”
郁承笑了一聲,難得沒有怼回去,問道:“你不去工作?”
龍煜單手撐着床,是一個半起來的姿勢,盯着他道:“我也想,但媳婦拉着我不撒手。”
郁承默默反應一下,後知後覺意識到正抓着對方的睡衣。
他少有這麽出糗的時候,淡定地放開手,翻過一個身,和氣道:“晚安。”
龍煜品了品,總覺得品出一兩分氣急敗壞。
他頓時樂了,賤兮兮地躺回去,想和新鮮出爐的媳婦聊聊,問道:“夢見什麽了?”
郁承直接按死話題:“不記得了。”
小崽子,睡醒了又是這副不讨喜的德行。
龍煜微笑:“來,我幫你回憶一下,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郁承轉回身,給了一個微笑。
龍煜一看這模樣就知道要怼回來,果然只聽他道:“你這麽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我夢見宮殿着火,人們都忙着救火,我沖進書房找你,看見你坐在那裏玩手機,書房塌了一半,房梁的木頭一塊塊地往你腦袋上砸,可你就是不動地方。”
龍煜:“……”
郁承嘆氣:“我急得不行,喊你半天都沒用,就上前拉你,你說今天就是把頭發都燒沒了,也要打完這把游戲。”
龍煜:“……”
“叔,”郁少爺語重心長地勸道,“我知道你現實裏不是這種人,但也少玩點手機吧,萬一玩上瘾了,以後玩不到了得多難受。”
龍煜笑着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臉:“放心,我弄一堆你的雕像回去陪着我,天天對着玩飛镖,每天毀一座就能保持一天的好心情。”
郁承拍開他的手,一臉乖巧:“那就好,我把往後三十年有名的游戲都打一遍,拍成視頻,等你出來就能看了。”
龍煜很欣慰:“嗯,叔沒白疼你。”
他也跟着語重心長,“那你可得保重身體,你們人類說不好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別等我出來,視頻沒見着,還得給你上個墳。”
兩個人一來一回地怼了好幾句,最後都覺得浪費時間。
龍煜揉亂他的頭,示意他睡覺。
可郁承原本就睡多了,和他說了一會兒話便不怎麽困了,問道:“那只黑貓怎麽樣了?”
龍煜道:“還沒醒。”
他見這小崽子挺精神,便說了說目前的進展。
黑貓的情況極其糟糕,按理說她受着傷,用原身更容易藏匿和轉移,但不知為何身體被動過手腳,強行讓她維持人身。後來她幫着郁承和小烏鴉逃命,用力催動妖丹,導致傷上加傷,神醫勉強吊住她一口氣,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
那兩瓶藥水确實是遮妖氣用的,是一個很古老的方子,神醫也是查了不少資料才找到。
他們在妖界不需要遮住妖氣,而在人界,人類是察覺不到妖氣的。這藥水唯一的用處就是抹上後,讓妖誤以為自己是人,惡作劇似的東西于他們沒用,導致早就落了灰。
郁承道:“成分是什麽?”
龍煜道:“是用妖界的草藥配的。”
他發了火,高層們的效率奇高,不到一個小時就捋順了。
上一個開門年,兩界的合作裏有一批妖界的藥材,當時放在平城的幾間倉庫,等着慢慢往外運。妖界強制關門後,其中一間倉庫突然失火,一整座倉庫的藥都被燒沒了。
當年不像現在都是監控,根本查不到是誰幹的,就只追責了幾名員工。如今一看,顯然是被妖劫走的。
郁承道:“那這個組織和咱們的咒一樣,也是從上一個開門年就開始布局的。”
龍煜“嗯”了聲。
郁承道:“那幾個是怎麽死的?”
龍煜靜了一下,說道:“你知道妖族的人來人界,身上都有禁咒嗎?”
郁承道:“知道。”
龍煜道:“這個禁咒是與生俱來的,生了半妖也會遺傳下去,效力不會減弱。禁咒連着我身上的妖王印,我動用妖王印就能感受到他們,并能強制對他們下令。”
郁承了然,終于知道那幾個妖為什麽跪得那麽幹脆了。
龍煜道:“但是昨天那幾個半妖,我能覺出和他們的聯系被削弱了。”
郁承默默反應一下,品出了巨大的信息量。
“你是說……那個組織制造半妖的同時用某種法子削弱了你對他們的控制,不僅如此,還在禁咒上加了點料,讓他們在被你制住時直接殺死他們?”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龍煜單手支着頭,又給了他一個“嗯”。
郁承仗着在黑暗裏看不清他的臉色,問得無辜而肆無忌憚:“所以事情得從三十年前開始梳理,當時發生的事、禁咒和禁地的事,都有關系呗?”
龍煜沒回答。
郁承裝傻,語氣疑惑:“叔?”
龍煜惡劣地掐一把他的臉,終究沒有瞞他,說道:“妖門三十年一開和與生俱來的禁咒,都和禁地有關。”
郁承閉住呼吸。
龍煜道:“但究竟是什麽關系,我也不知道,妖法第一條就是不能打開禁地。”
他不太爽,“它都多餘加這一條,我想打開也打不開。”
郁承猶豫兩秒,問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那你知道裏面是什麽嗎?”
龍煜淡淡道:“不知道。”
他原本應該是知道的。
父親對他說過,繼承妖王印的時候他就會知道禁地的秘密。可他當年繼承後,并沒得到這方面的訊息,也不知是不是父親死得太倉促的關系。
他說道:“每次開門年,連環谷都會自動封閉。但三十年前即将關門的那天,禁地突然提前打開了,我聽到消息趕回來,剛進妖界就感覺體內多出了一個妖王印……”
他的聲音很淡,完全聽不出那一刻得知父親去世的痛徹心扉,“再然後我就撞上了謝王,他想沖進人界,被我攔下了。我重傷昏迷,醒後禁地已經平息,我的父母、師父和師弟,以及一大批精銳,都死在了裏面。”
禁地平息後自動修好了結界,而他的至親卻都在裏面。
連個屍……他都沒辦法進去收。
他繼續道:“謝王當年理智全失,連話都說不全,可非有人在傳他出來時說過打開禁地就能擺脫禁咒恢複自由,導致妖界多出一個邪教。”
郁承眨眨眼:“就是那一排的腦袋?”
龍煜道:“嗯,這三十年我至少端過他們十次,每次他們都能死灰複燃。”
郁承可以理解。
誰願意身上長出一個禁咒,要是沒有這玩意和三十年的束縛,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多大的誘惑。
龍煜道:“那些被洗腦的都是蠢貨,講道理沒用,我就抓一個殺一個,這樣他們才不敢過來。”
郁承道:“你要是弄個法陣封上呢?”
龍煜道:“不現實,連環谷地形複雜,占地廣。”
他解釋道,“法陣不是你想在哪下都行的,我如果想把禁地封上,得把整座宮殿連同半個主城也一起封進去。”
郁承“哦”了聲,理了理思路。
這麽說互換咒、組織和妖界的邪教,都是三十年前的産物。
他問道:“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我如果真是他們的棋子,他們知道小烏鴉脫離組織是為了找我,那派人追殺小烏鴉的時候,怎麽着也得吩咐他們留我的活口,不然我這顆棋子就沒用了。”
龍煜道:“嗯,說的是。”
哪怕郁承是幕後黑手留給他開啓謝子軒的按鈕,也不該殺了。
郁承想想這個體貼的臨時互換條件,問道:“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組織和邪教是一夥人,下這個咒的是另一夥人,這另一夥人其實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龍煜嗤笑反問:“所以他們攥着我的心頭血等了好幾年,在人類裏挑了半天,就挑出一個你?”
郁少爺自覺良好:“我聰明啊。”
龍煜道:“行,那你再分析一下他們既然是在幫我,現在開門了為什麽不來找我,也不給你留點有用的信息,就這麽讓你稀裏糊塗地和我互換?”
郁承沉默。
龍煜道:“分析不出來了吧?”
“有一種可能,”郁承突然道,“他們原本不想下咒,正偷偷和那個組織作鬥争,可臨時遇見危險要全軍覆沒,無奈之下只能在死前用了你的血,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龍煜道:“……強詞奪理。”
郁承道:“怎麽能是強詞奪理呢?雖然概率低,也顯得智障了點,可萬一他們真就是智障呢?”
龍煜道:“滾,睡你的覺。”
郁承笑了一聲,沒有再和他辯論。
龍煜見他笑,不知為何也忍不住笑了笑。
兩個人相識至今,氣氛難得有點溫馨。
龍煜這幾天都沒怎麽休息,想了想,便決定休息一天,睡一個飽覺。
郁承躺了一會兒,見他似乎沒什麽要說的,覺得話題能到此為止了,問道:“你不工作?”
龍煜道:“今天休息。”
郁承道:“那你回客房睡,我怕擠着你。”
其實是怕我擠着你呗?
小兔崽子,剛覺得順眼一點,緊接着就又欠揍了。
龍煜惡劣地扯起嘴角,向他靠近一點,胳膊大咧咧地往他身上一搭,親切道:“沒事媳婦,随便擠,說好了的,我今晚陪你睡。”
郁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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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