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和好
蕭七蹲在牆角三心兩意地面壁思過, 他發現納音觀主今天的穿着和平時不太一樣,黑色的唐裝換成了類似道衣的短式衣褲。褲腿袖口都繡着精致的紋路, 乍一看仿若祥雲冉冉,定睛細看卻是一道道複雜交織的符文。
他不加掩飾的目光從納音的衣襟上移到那張白玉細琢般的臉上, 小扇子似的睫毛微垂,掃下片小小的陰影。也許前陣子生病了的緣故, 他的臉色蒼白得有些透明, 淡化了眉目間的冷漠疏離, 有種格外病弱的美感。
“管好你的兩個眼珠子。”納音突然蹙眉開口道。
蕭七吧唧了下嘴:“親,不怪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只怪你生得太美貌了親。”
舒朗在心裏哇哦了一聲,給不知死活的蕭隊長一口氣點了三十二個贊呢。
納音倏地板起了臉, 眉目間浮動着躁郁的惱怒, 可一抹淡淡的紅暈也不知不覺地染透了他的雙耳。他繃緊着臉, 不再理油嘴滑舌的蕭七, 徑自走向那堆血肉堆成的“環形山”。
這些肢體被從軀幹上扯下來有段時間了, 血液凝固着幾近暗黑的深紅, 愈發襯托翹出來的骨頭慘白鮮明。納音彎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那些骨頭上一塊塊地摸索, 他像是在尋找什麽, 幾縷黑氣悄無聲息地從血肉裏浮氣,還沒來得及逃走眨眼就在他指間灰飛煙滅。
他越找眉頭皺得越深, 蕭七看得不由緊張起來,嘴唇動動, 還沒開口,納音先發制人:“別出聲。”
蕭七嘶地吸了口氣,什麽也沒說,只是暗自提高戒備,目光一寸不離地挂在納音身上。
納音的手指最終定格在了“環形山”的最裏層,只停頓了片刻,他快如閃電向裏一探,驀地從那堆斷肢殘骸裏抓出了一個灰黑的影子。
影子大約只有蕭七小臂長短,一被納音抓出就放聲大哭,哭得天昏地暗,納音臉色頓時一變,條件反射地就要将它甩出去,幸虧理智及時剎車,硬生生讓他沒松開手。
他冷冷地朝着啼哭不止的灰影低喝了一聲:“別哭了。”
灰影被他吓到了,渾身顫抖地打了個哭嗝,肉呼呼的雙手捂住了嘴,愣是沒發再發出一個音節。
蕭七看不見納音恐吓小孩的這一幕,在他眼裏,納音一本正經地拎着一團空氣,還和它有問有答,恐怖又有趣。
“你父母的魂魄呢?”
“說清楚點,是被抓走了還是被吃了?”
“你就說你知道點什麽吧。”
問了半天,納音也沒從嬰孩的鬼魂嘴裏問出點有用的東西。它活着時也才幾個月,意識朦朦胧胧,被納音又一吓,颠三倒四的什麽也不明白。
納音擰着眉頭,和它對望了一會,挫敗地嘆了口氣:“算了,我送你下去,下去後別亂跑會有陰差來接你,聽到了沒?”
嬰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納音随手并指在空中一探,指間突然多出一道青黑符咒:“點香。”
舒朗立即又從鼓囊囊的背包裏端出個巴掌大小的蓮花香座,和葫蘆香插不同,蓮花香座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舒明端端正正地上了三炷香。
香火點起時,納音手裏的符咒噌地無火自燃,青色的火光溫柔地包裹住嬰靈,像一個搖籃晃晃悠悠地載着它沉入地下,漸漸消失不見。
香座裏的三炷香燒得奇快無比,嬰靈沉入地下的那一剎,香火已盡數燒完,香座裏卻幹幹淨淨,一寸煙灰也沒留下。
蕭七見納音處理得似乎告一段落,立即結束自己面壁思過的狀态,走到對着骨肉堆沉思的納音身邊問:“剛剛你是超度了什麽東西?”
納音的思路被他打斷,卻也沒有生氣,随口道:“不是超度,一個不懂事的嬰兒死得糊裏糊塗也沒怨氣,直接送走了。”
說完他突然意識到兩人離得太近了,蕭七的呼吸拂過他的後頸,又麻又癢,瞬間他後頸的毛全豎了起來:“誰讓你過來的?!”
蕭七深情款款道:“我的心讓我過來的,它說它想靠近你。”
納音:“……”
舒朗一臉慘不忍睹,蕭隊長這土味情話簡直是車禍現場。
蕭七及時捏住納音後頸的軟肉,就像捏住一條蛇的七寸,即将發作的納音觀主莫名其妙地就被安撫下來了,他趁舒朗收拾香座的時候讨好地在納音耳朵上親了一口:“今天是我不對,這不也是突發情況嘛。回頭老公給你把整個縱浮樓都包了,行不行?”
他手勁輕巧,揉得納音舒服得連語調都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撇撇嘴嘟囔道:“就你那點死工資。”
蕭七趕緊賣乖:“工資不在多,在我的心意,回頭我就把工資卡上交給你。以後家裏你說的算!”
納音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跳進了蕭七挖的坑裏,哼了一聲後勉強接受了他的道歉,他摘下手套丢到地上,讓蕭七用打火機直接燒了:“這種橫死的鬼魂最容易變成厲鬼,可這附近沒有任何兇厲之氣,除了被我送走的那個孩子,其他人的魂魄應該是被人強行捋走了,也可能在當時就被吃了。”
蕭七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聽你這麽一說,兇手好像不是人類。我剛看了監控,之前這家出車禍死去的男主人出現在了門外,監控顯示他可能是從車庫回到了這房子裏。”
“你确定回來的那個人還是他嗎?”納音淡淡地問。
蕭七猶豫了下問:“要是厲鬼,監控能拍到嗎?”
“拍不到,”納音幹脆地說,“能拍到的都不會是鬼魂,要不然只要有個攝像頭,不是誰都能見鬼了?”
蕭七本着科學的态度,想和他探讨一下:“不對的呀親,你看有不少專家都論證過靈魂會對它出現的地方磁場造成影響,從而留下痕跡。我看過一個紀錄片,集中了世界各地拍攝到的鬼魂……”
“那些專家有我專業嗎?”納音眯起眼打斷他,雙頰微微鼓起,透着明明白白的不爽,冷笑道,“那你去咨詢他們的意見好了。”
蕭七毛骨悚然地住嘴了,哀嚎道:“老婆!我錯了!”
舒朗在旁搖着頭直嘆氣。
案子到這仍然是一團迷霧,抓鬼是納音的領域範圍,人的事情就是蕭七的了,兩人手上的線索都少得可憐,商量了下後決定還是先各用各的路子往下查。
開了車庫門,等在外面的刑警們都沒反應過來,龐龍愣頭愣腦地看着兩人并肩走過來:“頭兒,查出些啥了?”
關于嬰靈的事肯定不能直接和他們說,蕭七含糊其辭地敷衍了過去,只說“暫時還沒線索,擴大對死者們社交關系的調查範圍”。龐龍對他們家隊長很了解,他說暫時沒有線索那肯定是在車庫裏查到什麽,但是礙于這個第四辦公室特別顧問在場,不方便透露。
啧,這個第四辦公室果然夠神秘的。
收隊回去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特別顧問與龐龍擦肩而過時突然問了一句:“你會唱兩只蝴蝶嗎?”
蕭七:“……”
龐龍:“???”
龐龍面對那張沒有表情的美人臉,頓時壓力山大,結結巴巴地說:“會,會一點。”
納音:“哦……”
他拍拍龐龍的肩,什麽也沒多說,留下一臉迷惘的龐龍離開了。
龐龍巴巴地求助地看向自家隊長:“頭兒,兩只蝴蝶是什麽梗,是本案的重要線索嗎?”
跟過去的蕭七腳底一打滑,随口說了句:“你嫂子的惡趣味而已,別當回事。”
“哦……”龐龍腦子還沒拎清突然一個抽筋更混亂了,嫂、嫂子?!
納音他們是開車來的,低調的黑色奧迪轎跑,停在不起眼的樹蔭下。舒明自然而然地替納音拉開後座的門,蕭七一掌撐住門,看看坦然坐進去的納音又看看明顯未成年的舒朗:“不是,你們誰開車?”
舒朗眨了眨無辜的眼睛。
蕭七深吸了一口氣,盡量保持心平氣和的語氣:“拿到駕照了嗎,親?”
舒朗仍是一臉無辜。
蕭七按住突突跳的神經:“未成年,沒駕照,監護人是要進號子的知道嗎?關卿你別說話,狡辯沒用。你們那一行有你們的規矩,活人也有活人的法律,你讓一個未成年給你開車,你不僅是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也是不把別人的命當回事!”
從鏡子出來後納音第一次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一言不發地坐在車裏,一身的低氣壓。
舒朗在旁心驚膽戰:“蕭、蕭隊長,今天正巧我哥他有事出去了,觀主他趕着要過來,我才開的車。你……”
“行了,別說了。”蕭七幹脆地說,“現在我肯定走不開,我給你們叫個代駕,等你拿了駕照再碰車。”
自家觀主都被教訓得不說話了,舒朗當然沒有二話。
蕭七看納音悶悶坐在那,搭着車門彎下腰:“生氣了?”
納音擡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是我不對。”
蕭七的心登時軟得一塌糊塗,他瞧了眼時間,坐了進去,随手帶上車門。
舒朗非常自覺地站到遠處。
轎跑後座的空間很大,蕭七卻挨得關卿很近,納音身上淡淡的山香飄過來,是蕭七熟悉又眷戀的味道。他低頭用嘴唇碰了碰納音的額頭:“擔心我才過來的?”
要是按照納音以往的性子,肯定毫不留情地将他譏諷得體無完膚,可是這次他沒有作聲。
蕭七低低笑了起來,笑得紅暈慢慢從納音脖子蔓延到了臉頰,在他惱羞成怒之前蕭七按住他的後頸,迫使他擡起頭,将人推到座位上,粗魯而急切地咬住他的嘴唇:“我也想你想得快瘋了。”
納音試圖推開的手僵了僵,最終緩慢地滑到了蕭七的背後……
舒朗在風口站了沒兩分鐘,蕭七就打開車門出來了,一身懶洋洋的餍足樣兒,轉頭朝車裏比了個電話的手勢:“這幾天你也注意點,有事直接聯系,我電話不關機。”
過了一會,車裏才傳出不冷不熱的一聲“嗯”。
蕭七給他們把代價叫了,便大步流星地朝案發現場去了,今夜之後的幾天注定又是不眠不休的加班。
說來也巧,他和關卿是一明一暗兩個世界的守序人,一人肩負生者安危,一人承擔死者安息,倒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了。
蕭七腦子裏一邊急速轉着案情,一邊想着關卿剛才的反應,露出個不自知的微笑,手往兜裏一插,卻碰到個柔軟的物件。
他怔了怔,掏出來一看,是個手工縫制的香囊。
香囊用的是上好的蜀錦,兩面用金線繡着符文,精致小巧,款式大方,蕭七這種一米八九的漢子帶着也不顯女氣。
蕭七一看香囊就知道是誰的手筆,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悄咪咪地塞進他口袋裏的,傲嬌到了這種程度蕭七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氣。拇指撫摸着香囊,他拿到嘴唇邊落下個柔腸百結的吻:“關小卿……”
蕭七鼻尖突然動了動,這香囊的味道很特別,裏面包的是……雄黃粉?
納音那頭還在等代駕的司機,舒朗嚼着口香糖問:“觀主,我們一會直接回觀裏?”
納音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睜開幽邃的雙眸:“先去一個地方,我要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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