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隋一偉兩天沒出門了。小孩把門口的磚頭石子扔的遠遠的,就眼巴巴地看着時刻關着的破門,餓得肚子裏一陣陣絞痛。村裏人也沒再圍觀過他,偶爾下地經過時多瞅他兩眼,還有幾個小孩沖他扔石子,但扔沒趣兒了就自己走了。倒是隋寶柱一天兩次的出門放羊,每經過門口時笑眯眯的看看他,“還在呢?俺放羊去了啊。”然後回身沖屋裏喊一嗓子:“還在嘞。”
小孩連續兩天沒吃口東西喝口水了,眼看暈乎乎地就要昏過去,還是老天有眼,這天晚上竟然嘩啦啦的下了場大雨,而且下了一整夜。這是隋家莊入夏以來下的頭一遭雨,小孩喝了幾口雨水覺得又活了過來。早上隋寶柱趕着羊往外走時,塞給了他一個軟乎乎的窩頭,沖屋裏喊:“還在嘞,可憐嘞。”這才搖搖頭放羊去了。隋寶柱再進門時小孩把那個硬邦邦的窩頭顫巍巍地舉了起來,隋寶柱拿了過來進了家門。
之後小孩就暈乎乎地睡了過去,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被一個瘦弱的肩膀背了起來。小孩拼命睜開眼看了一眼那人黑黑的脖頸之後,終于放心的暈了過去。
小孩在炕上躺了兩天才起來,每當隋一偉黑着腫脹的臉遞碗面糊糊給他時,小孩幸福得心裏冒泡泡,他知道自己贏了,贏了這只大蝸牛,這只外硬內軟的大蝸牛!
直到第三天,隋一偉終于忍無可忍地把小孩從炕上鍁下來:“你他娘的享受夠了沒?真當自己是大爺了?下來幹活去!”
小孩連忙爬下炕,眼亮閃閃地盯着隋一偉,怯生生的叫了一聲“哥”。
隋一偉扭臉撓了撓頭,“你真要跟着俺們過?”
“嗯嗯。”小孩把頭點得跟搗蒜泥似的。
“那俺可先跟你說明白啊,俺家可窮了,窩窩頭都不能天天吃,你每天還得給俺幹活。哪天你要呆夠了就趕緊滾蛋!”
“我受得了,哥吃什麽我就吃什麽,我幹活很勤快的。”
隋一偉又瞅了他一眼,“行了,那你打今天起就是俺弟弟了。你就叫……那名兒叫啥來着?”
“祈青,隋祈青。”小孩搶着說道。
“嗯。”隋一偉點點頭,推了他一把,“去給老爺磕個頭,你也是他重孫兒了。”
隋祈青老老實實地給隋寶柱磕了三個頭,叫了一聲“老爺”。隋寶柱笑呵呵地點點頭,連說了三聲“好”。
小潮巴在隋一偉家住下了!這消息跟長了尾巴似的,不兩天村裏人都知道了,村民又嚼了好幾天的舌頭。這回說啥話的人都有,有人說這就是什麽樣人家招什麽人,隋一偉這種孬種可不就招這種克人的讨債鬼嘛;有人說,隋一偉這小子不定憋着什麽壞呢,等着瞧吧,隋一偉搞不好要把這小孩給賣到外地去;還有人說,哪那麽簡單啊,現在不是有人買人體內髒嘛,隋一偉是打算把這小孩給拆吧拆吧賣了呢。總之,村裏越說越玄乎,越傳隋一偉越孬。隋一偉也就成了隋家莊小孩的克星,誰家孩子不聽話,吵着要買糖吃,大人就說,你再哭?再哭把你扔給隋一偉!小孩就乖乖的不敢哭了。但不管怎麽說,村裏的小孩都吓得不敢往隋一偉家靠近,也就沒人再找隋祈青的麻煩,隋祈青很樂悠悠的在這安了家。
隋一偉偷偷觀察了隋祈青兩天,發現這小孩太聽話懂事了點。隋一偉下地前,随口跟他說讓他拔拔院子裏的草,等回家一看,院子裏原先茂盛的沖天的草一棵都沒了,還整齊地堆成了一堆,院子裏的新土都被翻了出來,像是被鋤了一遍似的。趕緊抓過小孩的手一看,綠油油的,鼓了好幾個大血泡。隋一偉皺了眉頭燒了針給他挑,一邊挑一邊罵:“你傻啊,誰讓你半天拔完的,這是你一個月的活兒,你着啥急啊。再說,你都拔了,咱家的羊回家時吃啥呢?”第二天隋一偉就沒敢給他安排活兒,可回家一看,小孩滿臉的草木灰正呼啦呼啦拉風箱呢。嗆得滿臉流淚,還給隋一偉露了個笑臉,“哥,飯一會就好了。”
“得了,滾開吧你,”隋一偉笑着把小醜孩搡到一邊,自己呼啦啦拉了兩下,“風箱得這樣拉,慢着點,不能着急。你看看嗆得你。”
隋祈青連忙點點頭,湊過去像模像樣的拉了兩下。
“小醜娃,學東西倒快!”
隋祈青聽着這稱呼不僅不讨厭,還在心裏覺得甜絲絲的。
等隋一偉發現他和隋寶柱的髒衣服、黑得像炭的毛巾全都洗幹淨曬在院子裏時,隋一偉十分滿意,偷偷地想,媳婦都沒這麽勤快貼心,這個買賣自己賺大發了。
但隋一偉對這醜娃有一點很不滿意,就是這娃太黏糊人了。只要隋一偉不下地,這小孩就跟個小尾巴似的跟着隋一偉從西屋走到東屋。連隋一偉上個茅房,這小孩都要蹲在茅房外等着,跟個等屎吃的小狗似的,也不嫌臭,氣得隋一偉拿糞坑旁邊的土坷垃扔他。這白天還好說,到了晚上隋一偉就有點難過了。隋一偉家就兩間屋,都可以睡人,就是西屋裏鋪了一通大炕,能睡五六個人,可寬敞了。本來隋一偉和隋寶柱睡的,現在又添了這個醜娃,隋一偉睡中間,誰都碰不到誰的,但這醜娃總能睡着睡着就跑到隋一偉懷裏去,這三伏天的,天天晚上給隋一偉熱出一身黏汗來。後來隋一偉就把小孩扔中間,嘿,這小孩不往隋寶柱那邊滾,又滾到自己懷裏了。再後來隋寶柱睡中間,但隋寶柱這個障礙沒什麽防禦能力,小孩照樣邁着小短腿跨過隋寶柱,撲到隋一偉懷裏去。再再後來,隋一偉只好一個人跑到東屋去睡,睡着睡着就能聽到房門“吱呀”一聲響,然後一個熱乎乎的東西又撲了來。最後,隋一偉也不折騰了,抱着小孩滑溜溜的屁股回到了西屋,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下了場雨後,玉米抽足了水分,漿抽得更快了,但草也長得快,隋一偉天天扛着個鋤頭往地裏跑。隋寶柱還是天天雷打不動的去坡上放那兩頭老山羊。家裏的活計隋祈青都攬了過來,早上醒來就洗洗刷刷的,中午做了飯給隋寶柱盛好,再拎個大籃子裝上飯給隋一偉送到地裏去。偶爾隋一偉高興了,就在地裏抓兩串螞蚱或是掰個生玉米,點上堆枯草燒給隋祈青吃着玩,有次還燒了只麻雀。隋祈青每到這時就高興得沒法沒法的,心想他哥對他可真好!
隋祈青對他現在的生活滿意得不得了,隋一偉也沒指望隋祈青能有多大出息。本來照這趨勢隋祈青早晚會長成個隋寶柱這樣年輕時種地、老了放羊的老農民,但老話不是說嘛,這什麽人就有什麽樣的命,是命裏種的,改不了的。隋祈青也注定不是種地的命,于是他走上了完全相反的一條人生道路。
事出偶然,這天隋一偉還沒進門,就看到隋祈青在用水和泥巴。
“醜娃,幹啥呢?”
“哥,你回來了啊。”隋祈青搓了搓手,一指牆,“有人在咱家牆上寫髒話呢,我想塗掉它。”
隋一偉湊過去看,牆上是用白石灰寫了好幾行字。隋一偉看了半天,撓了撓頭,随口問:“你看得懂?”
“嗯,”隋祈青氣咻咻地點點頭,“都是罵我們的嘞。”
“那你給俺念念。”
隋祈青鼓着腮幫子不作聲,“念就行。”隋一偉拍了他一巴掌。
隋祈青只好伸出指頭,指着牆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一偉是個王八蛋,将來生孩子沒有屁眼。一偉他娘是個狗操的,一偉他爹是個……什麽生?”
隋一偉輕笑了一聲,“一偉他爹是個畜生!”又說,“把罵俺娘的那行塗掉就行,剩下的都留着。關俺娘什麽事兒啊。”
隋祈青聽他這麽說忽然就更生氣了,狠狠地抓了幾把泥把牆上的字都糊了。隋一偉不在意的往門裏走,剛走兩步突然頓住了腳步,猛地轉過身盯着隋祈青看。隋祈青被看得心裏發毛,弱弱地問:“哥,怎麽了?”
“你識字?!”隋一偉大聲叫了起來。
隋祈青心裏摸不準他哥為什麽這麽問,只好說:“之前我上過幾天學。”
“上過幾天學就能識這麽多字?”隋一偉更驚訝了,“那你會寫你的名兒不?快給俺寫寫。”
“會!”隋祈青看他哥這麽激動就有點小高興,連忙找了根樹枝在地上寫了“隋祈青”三個字。
隋一偉端詳了半天,“會寫俺的名兒不?寫出來瞅瞅。”
隋祈青就又乖乖寫了隋一偉的名兒,一筆一劃的,寫得比剛才認真多了。隋一偉連忙湊過去看,看了半天才叫了出來:“俺的乖乖啊,俺這是撿了個狀元郎回來啊。”
隋祈青看着他哥興奮得大驚小怪的樣子,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隋祈青小時候其實只是上過幾天幼兒園,學得也只是很簡單的幾個字,但因為這孩子從小孤單,沒個伴,就喜歡看書。他爸偶爾會扔給他幾本小兒書,他就如獲至寶地翻來覆去的看,竟也自學成才認了不少字。隋祈青是不知道隋一偉的上學經歷,不然就會明白他哥為啥這麽大驚小怪了。
隋一偉曾上了半個月的學,但屁也沒學着,天天琢磨着怎麽找老師和同學的麻煩,搞得整個學校雞飛狗跳,雖然就數他年齡小但整個學校幾十來號人就沒人不知道他的大名,于是就被學校不假思索的開除了。隋一偉小班畢業了就學會了一個字,“隋一偉”裏的“一”。剛他看隋祈青寫的字裏,瞅着“隋一偉”這幾個字有點眼熟,這才确信這醜娃是真的識字。
隋一偉使勁捏了捏隋祈青的腮,咧着嘴大笑說:“俺可不能埋沒了你這麽個狀元郎。”當即攬着隋祈青的腦袋就往村外走。
“哥,去哪啊?”隋祈青被拽的趔趔趄趄的,心裏更發慌,他哥不會又想扔了他吧?“哥,其實我就識那幾個字的,別的我都不認識了。”
“那也很厲害了。”
隋祈青見是往村外走,更怕了,“哥,我回家給你做飯去。”說着撒了腳丫子就往回跑。哪跑得過他哥呀,隋一偉逮到他後直接掄上肩,扛着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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