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放進手心的綠色鈔票用紙條紮成了小小的圓筒,數額不算多,卻是崔璨第一筆幹幹淨淨的收入。

他沒清點,仿佛手裏拿的不是錢,是白紙或廢膠卷這類無足輕重的玩意,離開前再次和女老板道了謝。

“謝謝。”

林瑞安在門外等他,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手上,煙抽完了,煙盒被捏成一團扔掉。

他說:“走吧。”

馬路很窄,不過百步的遠近,但他們是一起走的。

到家後,林瑞安迅速地沖了個澡,一邊弄吃的一邊聽下午公司會議的錄音,飯後還得寫個敷衍的反饋,明天上交。

他敲打鍵盤的時候崔璨就乖乖坐在對面看書,不吵不鬧。

他們有兩周沒這麽面對面的相處過了,即便同住一個屋檐下,一個上白班一個上夜班,從早到晚都沒什麽正面接觸的機會,在自家裏碰頭都是擦肩而過。

現在崔璨短工結束了,生活回歸從前的模式,林瑞安也不知道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兒,但心裏是明明白白的高興着的。

他甚至難得沒話找話跟崔璨閑聊:“拿了工資有想買的東西嗎?"

崔璨把目光從書頁間抽出來投向他,搖了搖頭。

林瑞安笑了一聲,說話時又敲下一行字:“你就沒什麽特別想要的嗎。”

男孩兒微張了嘴唇卻沒發出聲音,似乎是咽回原本迫近嘴邊的話,喉結滾動,“沒有。”

‘唉。”

林瑞安保存了寫好的文檔,拔下U盤,笑聲無奈卻又有點縱容。

“你啊。”

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只露一半的臉終于能看見彎彎的嘴角了,崔璨搭在桌子下面的腿動了動,感覺碰到了林瑞安的腳躁,他把筆記本塞進手提包裏,站了起來。

“我去……”話說半截,他頭上的吊燈驀然一黑。

兩個人齊齊一愣。

應該說,整個屋子的電源都斷了,浴室的排氣扇慢慢停擺,待機狀态的電視機的紅色指示燈都不亮了,這些平時不為人注意的細微聲音一旦消失,房間便完全被岑寂所吞沒。

崔璨眼看着林瑞安本來站在他面前,眨眼就成了個漆黑的影子。

人在明亮處忽然進入黑暗狀态,會有一瞬間的盲。

崔璨不知是被吓到了還是怎樣,也反應過度地站了起來,抓住了林瑞安的胳膊,指尖稍稍使了力,勒緊了摺皺的布料。

林瑞安手裏還提着電腦,停了一會兒才反過來輕拍他的手。

“嘿,放松點,我在這兒。”

他拍了兩下,收攏手指扣住崔璨的手背,用重複的語句撫慰道:“我在這兒。”

大約一分鐘,他的眼睛适應了這樣的環境,基本能夠分辨出周圍家具擺設的幽微輪廓,也依稀看見崔璨的手,正握着他的手,壓抑地調整着呼吸。

崔璨和他很近,稍有動作就會互相碰到的距離,林瑞安屏住呼吸的時候,能感到徐徐吹拂自己臉頰的溫熱鼻息,帶着男孩兒身上特有的體香,潔淨的衣物混合着幹燥肌膚散發的“崔璨的味道”,握在他手中。

他開口說話時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怕黑?"崔璨想搖頭,又想起林瑞安在黑暗裏是看不見的,他清了清喉嚨,嗓音由于長時間不說話變得鑽連而沙啞。

“……怕你消失"

話音剛落,林瑞安手一滑,電腦險些摔脫出去,這家當可不是一個兩個扔着玩兒也不嫌肉疼的,他罵了句髒話摸黑去撈,頭一低,整個人撞進了崔璨懷裏。

這他媽就尴尬了。

崔璨倒是鎮定自若,扶持住他傾斜的上半身,此時的沉默成為了一種緩和氣氛的體貼,林瑞安直起腰板,右手持續向右,直至摸到桌子帶棱角的邊緣,又伸長手臂往裏掃了掃确認沒有雜物,把電腦包擺了上去。

他的下巴墊在崔璨肩膀上,夾角和高度都是不偏不倚的正好,兩個人在黑暗裏莫名其妙卻又好像通情達理地抱着,契合得可怕。

林瑞安從剛才就覺得耳邊很吵,但是始終沒找到這惱人噪音的來源,他稀裏糊塗地摟着崔璨的腰,彼此胸膛之間再無隔閡的緊貼着,他總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竟是他的心跳聲。

停電的屋子裏或許有鬼怪出沒,對他們施了個“別管為什麽先抱五分鐘”的詛咒。

很要命了。

更要命的是,林瑞安居然覺得樂在其中,并且從這個熨帖的擁抱裏獲得了未曾有過的慰藉,他老大不小了,又不是沒抱過別人,這不像話。

崔璨也不是別人,他們甚至做過更親密更越軌的事。——但那算意外事故,不能舉一反三。所有看似淺顯的道理,在這個擁抱面前都講不通了。

在說不清道不明的眷戀中躊躇了一陣,林瑞安終于尋找到合适的話題開口,他聳聳鼻尖,磨蹭了一下崔璨的頸窩,說:“我記得家裏有蠟燭。”

男孩兒也恍然夢醒似的,順勢松開交叉在他身後的十指,聽話地原地等着。

林瑞安試了試手機自帶的手電筒,亮是亮,然而用作照明的話輻射面積還是有點兒小,不如蠟燭。

他借着光跑去雜物間,如願在抽屜深處搜刮了一根白蠟燭,短短的,但救急夠用了。

這玩意兒古老到快跟現代社會脫節了,燭芯像一根醜陋的小黑蟲盤在裏面,他費了半天勁才撚出來,去櫥櫃裏拿了個小碗充當臨時燭臺,把蠟燭點燃。

,‘好了。”

他掌心裏托着碗,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罩着火苗,免得它被邁步或說話時帶起的風吹熄。

好不容易走回客廳,他将蠟燭端到茶幾上,這裏位于整間屋子的中心,光源足以撐起他們活動範圍的亮度,便招呼崔璨過來坐。

一間屋,兩個人,一支蠟燭。

沒有事,沒有電,沒有網絡。

能幹什麽?林瑞安蜷起一條腿斜倚在沙發裏,額角抵着柔軟的靠背,把那塊兒的碎頭發給蹭亂了,一只手不老實地勾住崔璨脖子上的項漣,朝自己拉扯過來。

崔璨被扯得粹不及防,陡然縮小的間距觸及安全底線,暖昧聯想讓腦內警鈴大作,朝林瑞安栽倒過去的時候手背上筋脈凸現,眼睛也微微瞪大,似乎對接下來即将發生的事感到無措。

金發男人的臉一半被燭光照亮,另一半隐沒在千絲萬縷的晦暗裏,如同看穿了他的局促,安撫性質地摸了摸他繃緊的下領。

“崔璨。”

林瑞安叫了他的名字,指腹摩挲着士兵牌崎岖的表面,讀出了上面蝕刻的姓名和出生日期。

他說:“跟我講講你吧。”

崔璨不是個合格的聊天對象,他擅長聆聽卻有來無往,不會巧言令色和字斟句酌,沒有秘密,也不會保守秘密,換句話說,跟他聊天是相當枯燥的一件事,得不到林瑞安熱衷的樂趣。

林瑞安想要的也不是崔璨這個人帶來的樂趣。

所以他寧願不在下雨天做愛。

他想要信任,想要留戀,想要全神貫注,想要男孩兒初開的情窦。

他了解的太少但渴望的太多,而現在是個不可錯失的機會,他們周圍沒有其他人和事的幹擾,所能面對的唯一選項就是對方,換了另外的場景、地點、氛圍都缺少那麽一點兒可能,只有現在。

崔璨舔了舔嘴唇,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記得父親是軍人。’他指指挂在脖子上的士兵牌:“他送了我這個。”

士兵牌最初的用途是令人悲傷的。

作為軍人的身份證明,通常用來認領那些在戰場上嚴重毀容、面目全非的屍體,上面一般刻有士兵的姓氏,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出生年月日,入伍時間,血型等等私人信息,在末尾還會按上右手的指印。

崔璨戴的這個顯然不屬于官方和非官方身份徽章卡。

它只是一個父親為了滿足兒子的心願、親手制作的生日禮物。

“他死得很早,在我七八歲的時候。”

崔璨說:“母親總是哭。”

父親的死,沒人比母親更難以釋懷。

盡管崔璨那時年幼無知,也能感受到母親的絕望。

移民本身就背負着巨大的生活壓力,喪偶無異于雪上加霜,使母親一度瀕臨崩潰,她得一邊打工一邊養育兒子,不眠不休以至于患上抑郁症,夜裏經常失控大哭,第二天再佯裝平靜地去工作。

她人很瘦小,祖籍是香港,能講一口地道的粵語,不愛說笑,有時候卻又出奇的樂觀堅強。

崔璨記憶中的母親就僅止于此了。

“後來我被人拐騙,離開了居住地,也離開了她。”

“起初我也嘗試過逃跑,都失敗了,被抓回去一次比一次打得狠,好幾次差點死了。”

“有時候挨餓,要完成他們給的任務換一頓飯吃,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崔璨在講述一件事的時候,總是使用最簡短明了的語言,他不會為了彰顯個人的情緒或感受而添加多餘的描寫,他說“逃跑”“挨餓”“差點死了”的口吻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

可林瑞安心裏清楚,他表達出來的不及他切身經歷的千分之一。

“但我希望母親活下去。”

“即使我終有一天會忘記她,我也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所以他想回家,所以他恨欺騙,所以他在重歷與當年神似的出賣時崩潰到聲音硬咽,唯恐再一次墜入地獄。

哪怕林瑞安是一株生着倒刺的稻草,越緊握越紮得他滿手鮮血,也要拼死抓住。

因為這是他唯一的救贖。

此時已近深夜零點,來不來電都無所謂了。

林瑞安眼角的餘光看見被晚風緩緩吹佛的窗簾,燭火搖曳,他聽完一個久遠而斑駁的故事,一時間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漫漫黑夜無邊無際,脆弱的微光之中,他卻頓覺這世界如此狹小,只容他們活在對方的眼眸裏,所以他不能睡去,一定不能睡去。

“……我再也不會對你說謊。’他說:“永遠。”

他探身吹滅了蠟燭,親吻崔璨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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