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這一夜林瑞安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棵樹下,枝葉繁茂,綠蔭如蓋。
不斷有成熟了的蘋果掉下來,有的砸在他頭頂,不疼,有的掉在地毯一般柔軟的草坪上,鮮紅嬌豔的顏色令人垂涎,但他沒去撿。
他擡起頭,赫然發現崔璨茸拉着兩條腿坐在樹權上,面孔板正,一個接一個往他身上丢蘋果。
滾了滿地的那些,全是這熊孩子扔的。
夢都是不講邏輯的,他身在夢裏都覺得這一幕很滑稽,但是不生氣,揚聲朝崔璨喊道,你幹嗎!以為自己是亞當還是夏娃啊,別想讓我吃你的禁果!滾下來!于是崔璨乖乖停手了,縱身一跳,恰好落入他懷中,變成了一只紅紅的蘋果。
林瑞安轉轉眼珠,立即食言把它吃了。
然後他醒了。
眼前是清晨六點的房間,室內柔光蕩漾,像沉在一池平寧的清水裏。
枕邊的崔璨被他驚動,半夢半醒地,伸長胳膊把他撈進懷裏,撒嬌似的埋頭在他發頂,呼吸悠長。
那氣息像炬火也像絲絨,總之就是一種讓人想要依偎的東西,和他對他的感覺一樣,是只可意會、但又能夠徹底信任的東西。
林瑞安突然想耍流氓,在崔璨臉上親了一口帶響的。
“真好吃。”
崔璨二話不說也醒了。
林瑞安洗澡的時候崔璨弄了簡單的早飯,吃完後陪他去酒吧那邊的停車場取車。
路上他問崔璨接下來的安排:“你待會兒去哪?”
“還是昨天的朋友,”崔璨說,“叫我去幫忙。”
林瑞安立刻像青春期少年的家長一樣雷達報警:“那家夥是幹什麽的?”
“軍火販子。以前……補充裝備的時候來往得比較頻繁,現在不了。”
經過早間繁忙擁堵的路口時,崔璨用不起眼的小動作牽了他的手,牽他到自己身側能照顧到的範圍,保持着動聽的低音和他說話:“他是唯一知道我下落的人,我在他的店裏養過傷,之前也去看望他兩次,最近他缺人手,槍械技師不夠,所以讓我去救急。”
林瑞安一聽什麽軍火什麽機械,吓得趕緊說:“……你可別重操舊業我的小祖宗。”
“不會。”
到了停車位,崔璨替他拉開車門,等他落座,“啪”得一聲關好,說“你下班後可以去花卉酒店那兒等我,如果你想的話。”
“樂意之極。”
不知道為什麽,好看的人彎下腰趴在車窗上盯着你的眼睛跟你說話,會變得更好看。
林瑞安整顆心一酥,無懼停車場裏四處安裝的攝像頭,擡手勾住他的後頸拉近,嘴唇蹭了蹭他微翹的唇峰:“我走了。”
我走之前要說什麽?"崔璨記得正确答案,但他想這次填寫附加選項。
他單手扶着車頂,探身吻了林瑞安竊笑的嘴唇,“喜歡你。”
下一句才是“路上小心”。
出題人林老師啧了一聲,摸摸鼻子,勉為其難地表示了認可“晚上見。”
晚上林瑞安如約趕去花卉酒店樓下,不過沒能一睹傳說中那位朋友的風采,大抵是由于從事高危職業的人士都不能輕易抛頭露臉,只有崔璨獨自一人等候在道旁,很守時,穿了件低調的黑色丁恤,刺青和項鏈露出領口,外套拿在手上,朝他來的方向微側過臉,神情由空白到柔焦般生動,眼睛在涼風裏眯起來,像是在笑。
他心情爽朗如花開。
車開到近處時,他特意紳士地放慢了速度,停靠在崔璨腳邊,男孩兒坐進副駕駛,卷入一股危險的氣味。
林瑞安聳聳鼻子稍加辨認,動作誇張地扇了扇風:“哇。”
崔璨這才抻着袖子,聞見自己身上從軍火庫裏帶出來的火硝和機油味,不悅地皺起眉,然而在看向後視鏡的瞬間,就被男人的眼神給馴服了,重新變回那個很酷不聊天、偶爾鬧脾氣的小男孩兒。
林瑞安發動了車,指尖敲打着方向盤。
“不錯的一天?”他随口問道。
“不錯。”崔璨說:“但是累。”
“那家夥沒付你工資啊。”他打趣道,心裏已有了對那位匿名先生的怨言,把他家孩子累壞了,就算是朋友也不行。
“沒必要。”
崔璨說。
說實話,是付了的。
崔璨的右手夾在自己的褲腿和車門之間,林瑞安看不見的縫隙裏,悄悄地摸了摸口袋裏的首飾盒。
這裏面裝的不是首飾,是給林瑞安的禮物。
主意是朋友出的,算是崔璨過來當免費勞力的原因之一,雙方互利互惠得十分公平。
男孩兒從林瑞安那裏得到了自己的成人禮物,想要拿出同等的心意準備一份回禮,互贈禮物是升華感情的必要環節。
無奈他沒有送人禮物的經驗,沒有制造浪漫的條件,他甚至沒把握林瑞安喜不喜歡這玩意兒,一頭熱似的,幹巴巴地遞出去似乎也不符合驚喜的定義。
猶豫再猶豫,他決定耐心等待下一個良機。
幸好他的性格很适合保密。
“你呢。”他問林瑞安:“今天忙嗎。”
林瑞安笑了笑沒說話。
這一天,林瑞安沒有收到任何關于尋親的消息。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同樣。
第四天依舊。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半個月時間,打來的電話不超過十個,盡管社區網站上有人聯系他,林瑞安也耐着性子——核對,那番關于崔璨基本信息的說辭被他翻來覆去地說成了套話,以至于崔璨身上的每一個特點他都當做課文背得滾瓜爛熟,閉眼都能默寫下來,說了不計其數的“謝謝”和“祝您和家人早日團聚”,可還是沒用。
有那麽幾個激動人心的時刻,林瑞安感慨尤深,雙方對照的各項信息都成功吻合,他甚至醞釀情緒準備告知崔璨好消息了,偏偏就差那麽一兩個對不上,逼得他把先前的喜悅全部清零。
到了十二月中旬,有三個線人直言已竭盡全力,分內分外的都做了,帶個話給他便打算就此退出,不再關注這件事,同時也勸林瑞安放手,執念太重只會給自己平添煩惱,只要現在和未來過得好,失去的就讓它失去,人得往前走,誰這輩子還沒點兒遺憾呢。
道理他都懂。
可這些人不知道崔璨和林瑞安的關系,也不知道崔璨這個人的存在對于林瑞安有什麽特殊意義,他們作為旁觀者只是單純的看不下去才好言相勸,不理解、也不可能理解林瑞安做到這一步是圖什麽。
我是圖什麽呢?林瑞安面對着崔璨的時候也這麽自問。
彼時的崔璨正把聖誕節裝飾用的一品紅花環挂在門上,在今晚客人登門前做最後的布置——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林瑞安趴在沙發靠背上吃零食,聽着不知道是鄰居家還是樓下商店循環播放的聖誕歌曲,崔璨在門外,一半身影嵌在門縫裏,花環挂好了,他順手掃了掃門框上的積灰,擡起胳膊的時候衣擺上移,露出略低的褲腰和線條分明的腹股溝,林瑞安不禁放下了手裏的垃圾食品,舔舔沾在指腹上的椒鹽,由內而外的飽了。
“好了。”
崔璨拿着抹布,關上門回來洗手,去烘幹機旁打開暖風,動作熟穩得好像他已經在這個家裏、和林瑞安共同生活了很久很久,知道從大門到廚房要走多少步,經常使用的物品放在哪兒,冰箱裏有什麽吃的,周幾要看電影,對彼此的愛好習慣和小動作都了若指掌,他們陪伴多年不曾分開,以前是,今後也是。
他換了個坐姿,單手懶懶托住下巴,使了個眼色,指點道:“璨啊,走光了。”
崔璨坐下來,聞聲放下了捧在手裏的書和筆記本,握着林瑞安的腳腕,把他的腿橫搭在自己腿上,探身親了親他的眉角。
“你随便看。”
林瑞安啧了一聲。
“待會兒家裏來人了要。”
“記得。”
還不止列昂一個。
“喲吼。”
在天黑前趕到,帶了紅酒和白提子汁做伴手禮。
他原本能比這更早到,但不巧走錯了樓層,敲了蕾拉家的門。
所以蕾拉也來了。
林瑞安當然不會拒絕身穿白色絨衣像只安哥拉長毛兔一樣的姑娘,她還帶着現做的奶香土豆泥、金沙包和布丁,反正大家都是一個人在家過節,不如拼桌湊個熱鬧。
而當列昂和崔璨大眼瞪小眼的時候,蕾拉用她的彩虹小馬拖鞋踢了踢林瑞安,似乎已經憋悶許久,忍無可忍地對他說:“你都上哪兒認識這麽多長得好看的男人啊?”
好看不好看崔璨心裏沒數,他眼中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大致分為兩類,要麽是男人和女人,要麽是別人和林瑞安。
面前這個被林瑞安認作朋友的男人對他來說幾乎是一個全新的物種,黑發黑眼的墨西哥青年,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精致的胡茬,正站在吧臺邊哼着歌調制星色聖誕夜賓治,身上有種和林瑞安類似的同道氣質,現實裏大概很受女孩子歡迎——後面這句是崔璨猜的,他沒有和這種人打交道的經驗。
列昂:“嘿,小夥子,你不用驚訝,Ryan早和我介紹過你……嗯?我啊,我不是他朋友,嗨,我這麽帥的人怎麽可能有朋友。啊對了,容我八卦一下,你是如何推倒他的?靠臉還是靠……是,男人都用實力說話,別害羞親愛的,你該引以為榮,沒什麽講不出口的!等你再大幾歲,就會像我們一樣直率,成熟,大家坦誠相待,透過現象看本質。話說我真的很好奇,你有拍他裸照之類的嗎?現在的年輕人不少都有這種情趣……”
崔璨:“……”
林瑞安手指着正門:“列昂?弗洛倫蒂諾?佩雷茲?加西亞先生,請你離開這個舞臺。”
“你這人怎麽這樣!我酒還沒調完呢。”
四杯星色聖誕夜賓冶上桌,林瑞安那邊也端來了紅油翻滾的火鍋,底料是他特意托人從重慶直郵過來的正宗口味,與聖誕節紅火喜慶的氛圍相得益彰,争取今年也把自以為是的墨西哥佬辣哭。
最後一道冷吃拼盤擺好,這中西結合的一桌聖誕晚餐就算齊活兒。
蕾拉為大家擺放好餐具,樓下那個魔音灌耳洗腦循環的聖誕歌也終于歇菜了,他們各自落座,舉起酒杯相碰。
“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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