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林瑞安默然站着,頭頂是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清涼的綠影蔓延到屋內,擋住了灑落在女人臉上的斑駁陽光。
她也聽見這聲音,眨了眨沒有焦距的眼睛,對門外的男人說:“起風了啊。”
她的嗓音一如她的長相,有種謙遜的柔和。
林瑞安認識的老僑很多都有類似的氣質,獨立、勤勉而堅忍,他們生活不易,一般青年時代就外出打拼,想在這片土地上收獲果實,就要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
林瑞安欣賞并喜歡他們這一點,樂意與他們結交。
盛敏柔給他的第一感覺也是如此,衣着和談吐都很得體,令人心生好感,哪怕他目前不能斷定這個女人是不是崔璨的母親。
“您好”他笑了笑,就算女人看不見。
“我是早上跟您通過電話的那個人,我叫林瑞安,祥瑞的,平安的安。”
女人點點頭,表示自己記得,“請進來坐。”
她輕輕往回收了狗繩,那導盲犬在林瑞安的手和鞋子上嗅了嗅,沒有從這不速之客身上聞到可疑的氣息,便緊跟主人的腳步,搖着尾巴往裏走。
“我的狗好像很喜歡你。”她對林瑞安說:“它警惕性很高的,今天卻沒怎麽大吼大叫。”
林瑞安關上了門,好心道:“那您平時也得多加小心才是。”
他根據引領坐到了沙發上,四處打量。
這是一棟頗有韻味的老房子,兩居室,沒有二層,家具陳舊複古,一些裝飾也彰顯出厚重的年代感。
許是因為屋前屋後都有樹的緣故,采光差些,但不顯得壓抑和憋悶。
通風良好,室內隐隐飄散着清新劑的香味,打掃得非常幹淨,木地板粗糙的紋路裏都看不到積灰。
整個家裏最昂貴的東西大概是客廳裏那架黑色三角鋼琴。
林瑞安問道:“盛太太,您是鋼琴老師麽?”
“是的。”
盛敏柔在他斜對角的藤椅裏坐下,端來一副茶具,解開狗繩,讓那毛茸茸的大家夥在客廳裏轉悠,一會兒去喝水,一會兒蹭蹭林瑞安的褲腿,又盡職盡責地趴回主人腳下。
“我的孩子……走失那年,我生了場重病,視神經嚴重受損,醒來的時候就失明了。”
女人用煮沸的開水沏茶的驚險場面讓林瑞安跟着捏了把汗,可她看上去對這流程相當谙熟了,累積了多年經驗,手腕很穩,靠水流入杯底的聲音判斷是否倒滿,兩杯茶都未灑出來一滴。
“我這樣子,找工作也很困難,本來結婚後不彈鋼琴了,只能又拾起來,教小孩子。這條街的鄰居也都很照顧我,每周把孩子送來上課。我挺喜歡小孩兒的,他們給我帶來許多快樂。”
她說着,又笑了笑,“我得活着。總哭也不是個辦法。”
林瑞安不敢想象一個接連失去丈夫、孩子和光明的女人是如何熬過這些年的。
她要靠什麽支撐、有着怎樣的信念才能活下去,活成現在的模樣。
“林先生也是移民嗎,二代移民?”她問。
“準确的說……不算吧,我父母是跨國婚姻。”林瑞安說,“我出生在芝加哥,也回國居住過。”
“中文講得真好聽。”她稱贊道,“小璨學說話的時候我也教他來着,不許他忘記母語。”
林瑞安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小璨”指的誰。
“您還記得他的出生日期是幾月幾號嗎”
盛敏柔放下杯子,林瑞安注意到她的雙手有些忐忑地交握在了一起。
"十二月二十二號”她答得很果斷,這話像是早就做好準備守在她嘴角,只等她說出來的這一天:“夜裏,晚上九點多出生的……A型血,項漣上寫得有……”
林瑞安放下了茶杯。
盛敏柔聽他緘默無言,實在按捺不住地問:“小璨他……現在好嗎?”
十二年。這是她十二年來魂牽夢萦的燈,照亮她,讓她不懼前半生的殘缺和後半生的黑暗。
數不清的日日夜夜,她向上天祈禱,她願多行善事,為她的孩子積攢福報,後來她學着放下了,把她的孩子當成了精神寄托,在她心裏長大,像她盼望的那樣。
她知道她再也不能看見他,對他說了那麽多無法傳達的話,而最終能夠問出口的,只有這句“他現在好嗎”。
“他……”
林瑞安停頓住,出神地望着她身後被樹葉遮住一角的落地窗。有那麽一瞬間,盛敏柔側臉的一個角度和崔璨驚人的像。
他說:“他很好。”
——我欺騙過他,也保護過他。
“身體健康,沒有疾病困擾。模樣也漂亮,是個帥氣的小夥子。”
——我讓他放下槍和提防,教會他讀書,做飯,禮節,融入社會,與人交往。
“懂事,自律,是非分明,不太愛說話,但是很穩重。”
——而他教會我虔誠,“忏悔,信任,付出,和毫無保留的善良。
“是非常出色的人。”
——我很愛他。
是因為遇見了他,我才迫切想要彌補餘下的人生,反省我撒過的謊,犯過的錯,可我的前半生是光鮮之下腐爛的敗絮,我洗不幹淨,給不了他清白的曾經和磊落的未來。
我甚至和傷害他的人沒什麽兩樣。
“真好啊……”
盛敏柔看不見面前肩膀微微顫抖的男人,如同描述中的男孩兒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一擡手就能碰到,果真像林瑞安說得那樣,長成了一個品行優秀的人。
她如釋重負般地輕嘆:“真是太好了。”
林瑞安慢慢松開了咬緊的牙齒。
“我能問的就這些了,盛太太。”
他看看窗外的天色,鄭重而有禮地握了握女人纖細的手。
“明天或後天,我會把崔璨帶來,您就可以見他了。”
女人抿着嘴唇,眼圈有些泛紅,用力回握他的手,“謝謝你,林先生……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還有告訴我這個消息的鄰居,多虧你們……”
“不用謝。”
林瑞安站起來:“能幫上忙我也很高興。”
今天他不虛此行,替崔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總算可以放心地告訴男孩兒,他為他實現了一個渺不可及的願望,這是他摘下的星星。
“我有個不情之請……林先生,但願別讓你覺得冒犯。”
當林瑞安打算離開的時候,盛敏柔去門口送他,她提出了這樣一個請求 “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她說,那雙黯淡的眸子裏仿佛閃爍着微光:“我十分好奇您的長相,但我只能用手……這是我唯一能知道的方法了。”
大門敞開,林瑞安聞見了淡淡的青草味道,他站在自己的影子裏,俯下身,将女人的手掌放在自己臉上,感覺到那磨出了薄繭的手指沿着面孔輪廓輕柔觸碰,像觸碰黑白琴鍵,他閉上眼的一剎那,幾乎誤認為是自己早已離世的媽媽。
是否母親的手觸感都相同?
他睫毛顫抖,暗暗希望這撫摸能繼續下去,聽見女人說:“我會記住你的模樣,年輕的,英俊的,我的恩人。”
“願上帝保佑你一生順遂安穩,愛和付出都有回報。”
老屋,樹影,鋼琴,草地,一切都那麽溫柔,像每個被賦予美好祝願的故事結尾最圓滿的歸宿。
林瑞安卻只覺得無地自容。
他匆忙告辭,像個狼狽的逃犯,傍晚之前回了蒙特利,一路都恍惚沉重。
到了家門口,他知道崔璨就在裏面,可是沒有絲毫勇氣進去。
那些曾被愛意沖淡的苦澀泡沫似乎又一次在他心底翻湧,而他無法再自我催眠,特別是面對崔璨的時候。
多麽諷刺。
他這樣該死的混蛋,居然被那可憐的母親視作恩人。
萬幸她不必看見,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差點又一次把她的兒子推下懸崖。
林瑞安在隔着門的樓梯上席地而坐,哆嗦着手給自己點了支煙。
他想,換個人,讓崔璨在夜店跟了另一個人走,不管那人高矮胖瘦,容貌美醜,大學生,老板,工薪族,只要是個“好人”,踏實,保守,按部就班過着小日子的普通人,工作勤奮,思想傳統,充滿正義感,偶爾也閃現小小的邪念,總得來說沒什麽大是大非的罪過,一個庸人,給崔璨一份平庸的愛情,這份愛裏沒有買賣,欺詐,報複和槍響,不用驚險跌宕,只求純粹簡單。
他卻給不了。
煙燃盡了他都想不起去抽一口,身後門咔嚓一聲打開,仿佛時光倒流,兩個人身份颠倒,崔璨将他拉入懷中,拂了他就快燒到指尖的煙蒂,近乎是跪下來了。
林瑞安釋然地依偎着他,頭往後仰,抵着他的肩膀,胸中那股郁結登時潰散了。
奇妙的是,明明在腦內排練過無數次的臺詞,真正說出來的時候卻像卸下包袱,沒有喜悅也沒有擔憂。
“崔璨。”
他說:“我找到你媽媽了。”
林瑞安跟着崔璨進了家門謹小慎微地觀察他的反應,故意落後幾步,話是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可男孩兒神色如常,沒有任何過激行為,大抵是由于那件事早已沉入心底,被冗長歲月所掩埋,一時半晌很難打撈起來,他還去給林瑞安倒了杯水,置身事外般平淡地問:“怎麽找到的?”
冷靜得可怕
“嗯……你知道我以前是幹什麽的。我們這樣的人,總有法子。你見識過和沒見識過的。”
金發男人聳了聳肩,陳述一些他本不想提起的事實,僅僅是為了打個圓場。
“我說過我不會再騙你,那就如實交代吧。”
“我從去年冬天開始替你尋親,又怕找不到,讓你空歡喜一場,所以隐瞞了你,也是想給你驚喜,順便……好吧,這是我的一己私欲。我想為你做點兒什麽。表面上是為了你,其實是感動我自己。如果你問我原因,我只能說,我想證明,我也可以做個好人。”他說:“你願意..…,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這個決定是值得的,不淺薄,不盲目,不是被假象蒙蔽和沖昏頭腦的産物,就算我是個人渣,這世上也有我能做到的事,非我不可的事。我會讓你的喜歡有意義。”
“因為你是我的男孩兒,我愛你,我願意為你做他媽的任何事。”
他笑了一聲,嘲諷自己說漏了嘴,低下頭,像是要低進塵埃裏。
“聽見沒有,來不及了。”
“我愛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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