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除夕之夜,月墜星滅。

蠢蠢欲動的烏雲後,萬條電光蜿蜒而出,齊奔蒼穹下巍峨宮殿。

“轟!”

虹映宮中亮如白晝,一枝血梅,開在倉惶跪拜的宮女衣袖,随着金絲帳上的垂珠懸玉,一同顫抖。

“如何?”太子問。

“長公主……長公主不肯更衣……”

宮女顫如抖篩。

太子揮退衆人,躊躇半晌後,看向身旁的人:

“衮衣和冕還未銷毀,不如……”

虹映宮中靜默無聲,風撞紗燈,疎影離離。

“……陸首輔?”

陸雍和剛從往日煙雲回神,轉眼又被燦燦金絲帳刺痛。

他低眉斂目,緩緩開口:

“衮冕乃帝王之服,長公主臨朝稱制已是前所未有,若以帝王之禮下葬,便要進宗廟,入史書,名留朔史本紀。殿下可曾想過,史書會如何書寫?”

“阿姊雖離經叛道,然功勞甚多。功過相抵,想來史官亦不會過于苛刻……”

“豈止功過相抵?”陸雍和輕笑:“自天壽之變以來,玉京淪陷,國祚傾危,太子攜群臣定都南京。長公主雖為女主,然機變如神,功蓋四海。其心其性,其行其果,可比太&祖。”

“臣想問的,是豐功懿德的女帝若入史書,殿下作為繼位之君,史書會如何着墨,着墨多少?”

窗外電光千裏,窗內靜若墳茔。

“長公主若以帝王之禮下葬,作為繼位之君的殿下,按理,應守孝三年。臣孤陋寡聞,只聽聞為父母守孝三年者,而未曾有過為姐妹者。更何況,長公主違背先帝遺願,屢次三番推拒殿下的登基大典,以致大朔無君多年,世人多知攝政長公主,卻不知監國太子。在臣看來,公主只有始終為公主,殿下才有撥亂反正的機會。”

“明日就是殿下的登基大典,殿下又何必為一時仁慈,冒天下之大不韪,亂男女之別呢?”

陸雍和最後一個字說完,太子的臉色已恢複如常。

“可她畢竟是本宮雙生的阿姊,父皇在世時,愛她如珠如寶,本宮又怎麽能讓她薄衣下葬?”

“殿下重情重義,卻也要顧及自己的身體,眼下登基大典是重中之重,殿下不妨先回去養精蓄銳,這裏就交給微臣看顧。”

太子嘆了口氣,說:

“強敵環伺,阿姊又重病不起,本宮如何睡得安穩……”

“殿下如果是在為北邊的大元憂心,微臣倒是有一計,可助殿下除去元王本人。”

“此話當真?快說來聽聽!”

“元王伏羅對長公主觑視已久,殿下登基以後,以秦晉之好請他入甕,他必中計。只要除了伏羅,大元就是一盤散沙,殿下不費吹灰之力即可拿下。”

“好!好!本宮立即修書一封,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大元!”

轟隆一聲,瓢潑大雨終至,湮沒太子輕快的腳步聲。

冰冷刺骨的風雨從洞開的大門灌入,當朝首輔的大袖簌簌作響。

紫袍上一只白鶴栩栩如生,展翅欲飛。

陸雍和屏退宮人,關閉大門,一步步走向寝殿中央的金絲帳。

燦燦金絲後隐隐綽綽的身影,讓他恍若回到初見那天。

他于黑漆嵌螺的钿花蝶紋床前蹲下,小心捧起垂落在外的手。她虛弱的掙紮,被他輕易鎮壓。

這只蒼白消瘦的手,曾于山河棋盤,破千軍萬馬,如今卻只能任他握在手心。

“你想替天行道,天卻不容你,你想親人平安,親人卻不容你,你想男女平等,男女都将你視為倒行逆施的異類……為這樣的世間嘔心瀝血,你……可曾後悔?”

回答他的,是一抹淩厲刀光。

她和平生所見的女人都不一樣,和芸芸衆生都不一樣。

什麽虛弱掙紮,什麽輕易鎮壓,都不過是麻痹他的誘餌。即使只剩一口氣,她也要機關算計,用這一口氣來反敗為勝。

鮮血從掌心淅淅瀝瀝流下,他強壓磅礴殺意,從她手中奪刀扔出。

冰冷的刀鋒在地上旋轉,甩出幾條血線。

她重重倒回床上,金紗重新掩映住她纖弱的身影。強弩之末,一擊已是極限。

“……你就這麽恨我?”

帳後沒有回答,可他知道答案。

哪怕疾不能言,哪怕病不能起,也要以身為餌,置他死地。

因為他是害她國破家亡之人。

……

陽春三月,大元軍帳中卻是一片肅殺。

“拖下去。”

伏羅話音剛落,帳外就有兩個小兵沖入,一左一右将男子拖走。

男子拼命掙紮,沖着王座上的男人聲嘶力竭:

“王上!大朔長公主陰險狡詐、不折手段,此次借聯姻之名,折損我大元三名虎将,二十六萬狼兵,只有殺她祭天,才能慰藉我軍亡——”

衆人眼前一花,回過神時,男人已倒飛至大帳門口,胸口立着一把黑色長&槍。

血泊,漸漸洇開。

原本架着他的兩人,一個兩股戰戰,跌倒在地;一個呆若木雞站在原地,兩手還保持拉扯的姿勢。

伏羅緩緩走下臺階,所到之處,如秋風過境。

賜了座的十六個開國功臣,不約而同或垂目,或瑟縮,而他們身後的親随,更是流着冷汗,默默祈禱地上的巍巍人影快些走過。

伏羅來到屍體跟前,一腳踩着他的胸口,一手握住黑亮的槍杆,輕輕一抽。

黑紅的槍身重見天日,一串血珠從槍頭甩出,濺上屍體怒瞪的雙眼。

就在一炷香前,他還是十六個開國功臣之一,現在,他的座位坐着取走他性命的人。

伏羅斜靠着扶手,單手支頭,半濕的墨發滑落寬肩,漆黑大袖中,露出一段修長手腕。長&槍靜靜靠着木幾,槍頭還沾着點點紅白。

帳內鴉雀無聲,只有長纓泣血。帳外,忽然響起一聲驚雷。

“誰還有話要說?”

帳內死寂無聲,一顆圓滾滾的血珠綴在長纓上,将落不落。

“敢問王上……”一名坐着的瘦長男子問:“我們何時入城?”

伏羅沉默不語。

瘦長男子讨好道:“臣聽說朔女皆是嬌弱,長公主又是朔之明珠,恐怕更是如此。如今夜色已深,王上不若等到明日入城,也好讓長公主好生歇息。”

伏羅的銳利目光掃過帳內衆人。

“既如此,那便傳令全軍,明日入城後,燒殺擄掠者,偷雞摸狗者,驚擾攝政長公主者——”

“殺無赦。”

……

陸雍和撿起地上的九翚四鳳冠,輕輕拭去金鳳沾染的塵埃,一條淺粉色的傷疤在手心若隐若現。

“你唾棄這鳳冠,就像你唾棄我一樣,可是你再怎麽唾棄,它還是戴在了你的頭上。”

陸雍和動作輕柔地為她戴上鳳冠。

朝鳳雲鬓,美人如霞,滿室珠光寶色,不敵帳中華光。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輕輕一吻,離去時,看到她帶笑唇角。

陸雍和如遭雷擊,連指尖都微微顫抖起來。

他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她對他笑,是在什麽時候。

“你再等我幾日,等此間事了,我就帶你回大梁,為你遍尋天下神醫……”

他情難自已,猛地抓住她的手。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到她都睡了,他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帶着滿足的微笑,他正要把她的手放下,卻在觸及手腕內側時,臉色大變。

天邊一道悶雷壓過,大地震顫。

狂風撞開殿門,殿內的燭火眨眼滅了一半。

陸雍和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他退啊退,直到撞上門檻,一下癱倒在地。

天地間,靜如初開。

風卷冰雨,書桌上鎮紙的翡翠手鏈摔得粉碎,羅紋灑金紙漫天飛舞。

未畫完的樓船圖被翻騰的金絲帳卷入,黑漆蝴蝶翩飛于床畔,萦繞着沉睡之人。

一只纖長而消瘦的手靜靜垂在風中。

皚皚如新雪,纖塵亦不染。

……

“不要白的,喪氣重。”

伏羅說完,托着第三十二套衣裝的侍女立即從他眼前走過,頂上來的,是托着第三十三套衣裝的侍女。

侍立在旁的藍衣青年是伏羅麾下唯一一個朔人謀士,此前他從未想過,平生最大難題,是為君主挑選一套合宜衣裝。

“王上此去是為受降,以威嚴為宜,但又不可過于莊重,以臣愚見,玄衣即可。”

“殺氣重。”

“那這件醬色暗花緞長袍如何?”

“老氣重。”

“這件月白色的雲龍紋長袍呢?”

“稚氣重。”

眼見入宮受降的時辰将過,帳外三請四求,伏羅依然四平八穩,藍衣青年胸中越來越沉。

是故意戲耍,還是卸磨殺驢的前兆?軍中不乏出身名門的風流貴族,讓他們出謀劃策豈不更好?為何要讓他一個朔人……朔人?

他茅塞頓開。

“朔國尚豔色,重奢華,臣有幸聽聞,朔國長公主尤愛紫色,虹映宮聚天下異寶。這件玄色行服袍,以金線織繡雲龍日月等七章紋樣,緝繡工整,紋樣生動。日光下,金線褶褶生輝,再配以大夏前些時日進貢的龍紋紫珠玉腰帶,輝煌大氣,高貴威嚴。”

“……王上以為如何?”

他鞠躬許久,帳內才響起虎狼之主不辨喜怒的聲音。

“可。”

……

雨後的天空,萬裏無雲。

三千鐵騎剛入正門,大朔新皇就率領稀稀落落的官員迎了上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恭迎元王”,為數不多的官員接二連三叩拜起來。

登基不過數月就成了亡國之君的朔皇,開始還硬着頭皮站着,卻在迎上伏羅的視線後,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馬上的伏羅掃了戰戰兢兢的人群一眼,沒有發現應有的人,原本已經離開馬鞍的身體,又穩穩坐了下去。

“攝政長公主何在?”

只是一個尋常至極的問題,竟讓馬下的朔人不約而同抖了起來。

朔皇看向身後:“人來了嗎?”

伏羅下意識确認腰帶上的紫珠還在不在。

還在,甚好。

他翻身下馬,走出駿馬投下的陰影,力求身上的每條金線都沐浴在陽光之下。

他做好萬千準備,卻沒有料到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大朔的前任首輔。

曾經的風流人物,此刻躺在一塊破木板上,口鼻歪斜,舌蹇不語,晶亮的水漬從唇角一直蜿蜒至下颌。

“昨夜……阿姊薨矣……”

朔皇感受到驟降的溫度,結巴數次,好不容易才接上前言:

“阿姊薨逝時,殿內只他一人——全因他只手遮天,趕走了殿中宮人!”朔皇語氣加速,口齒煥然一新:“聯姻之信也是如此!全是他這罪人擅作主張,亡我河山!阿姊驟然薨逝,定然和他脫不了關系!若非如此,我阿姊又怎會拼着最後一口氣,毒他狗命!”

朔皇話已說完。

偌大的廣場,只剩死寂。

不僅大朔之人膽戰心驚,就連伏羅自己的人,同樣不敢擡目,提議隔日入城的瘦長男子,更是已癱軟在地。

藍衣青年閉上眼,不忍再看之後的畫面。

許久,久到日頭都開始傾斜,伏羅終于開口。

“把他帶下去,打斷四肢,挖眼、割耳鼻、制成人彘,好好照料。”

“皇室諸人,夷三族,雞犬不留。”

……

慶祝大元征戰勝利的慶功宴開了整整一日。

曾經的大朔國都玉京,如今已是大元的國都。

無獨有偶,讓大元吃了不少虧的那位長公主,封號恰好也是玉京。

藍衣青年借口不勝酒力,早早離開了金碧輝煌的大殿,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來到一座石橋。

伏羅坐在石橋扶手上,借着月光,癡癡望着手中一物。橋下的湖面,起起伏伏着無數酒壺。

藍衣青年躊躇片刻,終于還是走了過去。

他什麽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他只是靜靜站着,和伏羅一起看他手中的舊香囊。

“好看嗎?”伏羅忽然開口。

他猶豫許久:“……有些別致。”

他以為伏羅會暴怒,沒想到他卻笑了。

投靠大元以來,他第一次看到暴戾恣睢的伏羅在殺人以外的時候笑。

和殺人時殘酷嗜血的笑容不同,這一次,藍衣青年竟在這個被稱為“人屠”的暴君臉上,看到溫柔。

“這是朕的畢生所求。”

他輕聲說。

“朕貴為天子如何,富有四海又如何,輾轉一生,終究求而不得……”

不待藍衣青年開口,伏羅已翻身回到橋上。

他的背影和往常一樣高大,只是在走下石階時,踉跄了一下。

然後,隐入深深夜色。

作者有話要說: 哪個章節裏如果有口口,麻煩評論裏告訴匹薩~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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