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十二月初,寒風裹着看不見的冰渣子,一個勁往衣襟裏鑽。

寬闊的宮道上,走着急匆匆兩人。

上官景福埋頭快步,卻在步入梧桐宮大門後停了下來。

“結綠姑娘……”

結綠一回頭,見他愣在原地,揚聲道:“你快跟上呀!”

“結綠姑娘,我是受你所托,來給宮人看診的,入後殿怕是不妥。是哪位宮人有疾,不如讓他至偏殿來……”

“是我們公主有事問你,跟我來!”

結綠不由分說把他推進後殿。

上官景福聽聞是公主召見,心裏更是打起了響鼓:他只是太醫院一個小小吏目,連升任禦醫都不知要到何年何月,玉京公主金枝玉葉,平日都是由太醫院院使親自問診,有什麽事需要召見一個吏目?

懷着忐忑的心情,上官景福邁進公主寝殿,他不敢擡頭,朝着餘光裏瞥到的一卷書,一盞燈,一個绛紫身影叩首:

“太醫院吏目上官景福,見過玉京公主。”

片刻後,悅耳的聲音響起:“吏目請起。”

上官景福謹慎起身,垂眼看着小銀累絲桌的桌角。

“吏目心裏有疑惑?”

說疑惑,就是僭越,說不疑惑,就是堵了公主的來意。

上官景福把尾音拖得很長:“卑職……”

“也不是什麽大事。”

秦秾華放下手中書卷,唇角帶笑。

“近日我有些乏力失眠,原本是不礙事的小毛病,可是若叫來院使,想必要吃上一個冬天的苦藥。吏目能否為我看看,這乏力失眠究竟是何原因?”

“卑職自當竭盡全力。”上官景福行了一禮,在桌前坐下,從藥箱中拿出白枕和綢布:“請。”

一只雪堆的手腕放了上去。

本是無暇的白枕,卻在新落之雪的襯托下發黃發暗,上官吏目愣了一一瞬,趕緊将綢布搭上,開始細細號脈。

半晌後,他收回手,起身再次行了一禮。

“公主骨弱裏虛,但脈象還算平和,想來是近期調養得當。卑職開一劑方子,公主命小廚房和酸棗同煮,每日暮食後服用即可,這樣,應對公主的乏力失眠有所幫助。”

“苦嗎?”

“不苦。”

上官景福下意識擡起頭,一張灼灼臉龐映入眼簾,整個內室都為之一亮。

及笄之年的少女烏雲為鬓,白雪為膚,眉眼還未完全長開,鳳眼卻已初現奪目驚心之姿。她唇角帶笑,卻并未看他。

玉京公主的确有傾國之色,然而更令他心驚的是她周身氣質,幾乎是本能使然,上官景福低下了頭顱。

“聽說上官吏目是太醫院最年輕的吏目,少時更是游歷雲貴多地,想必識得許多疑難雜症。若我給你一張單子,你能倒推出此方主治何疾嗎?”

“卑職慚愧,只敢說盡力一試。”

一張單子由結綠遞到他眼前。上官景福接過一看,發現竟是一張禦藥局的取用記錄。

上面清清楚楚記錄了摘星宮在這一年來,陸續取用的藥物。

寝殿內鴉雀無聲,火盆裏的炭在不遠處燒着,上官景福的後背和手心都沁出一層細汗。

他把方子來回看了幾遍,說不清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怎麽,開口道:

“回禀公主,單子上的大多是補氣和血類的藥材,在進補類方子裏比較常見。”

“輝嫔請過禦醫嗎?”

“……未曾聽說。”

“那就再請吏目看第二張單子。”

結綠從櫃中抽屜取出一張皺皺巴巴的殘頁,快步走回,遞給上官景福。

上官景福掃了兩眼,臉色已經大變。

“這是……”

“藥食同源,這是摘星宮在司苑局的領用。若是把兩單合在一起随意取用,除了補氣和血,吏目還能開出什麽方子?”

上官景福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說:“若兩單合用,還可化腐生新、消毒逐膿。”

“上官吏目果然見多識廣。”公主笑道:“這次的事,還請吏目不要對外多言。”

上官景福低頭,恭敬道:“自然。卑職此次是受結綠姑娘所托,來為梧桐宮宮人看診的。”

“勞煩上官吏目了,結綠,送送吏目。”

結綠揣着沉沉的賞銀去送客了,門外侍立的烏寶看了眼上官吏目的背影,一跛一跛地走進殿來。

“公主,此人信得過嗎?太醫院院使一直為公主看診,我們為何不拜托院使?”

“院使雖好,但始終不是自己人。”

“那也還有禦醫呢!”

“禦醫?”她勾起唇角:“太醫院的禦醫,最年輕的也有不惑之年了,都是一群官場浸淫多年的老油條,醫術沒突出多少,胃口倒是膨脹得很大。”

秦秾華剛走向火盆,烏寶就一個趨步踏來,搶在她前面開了蓋,取火箸輕刨。

火光舔舐銀炭,烏寶的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寝殿裏暖如四月。

她繼續說:“上官景福背景簡單,二十一歲就爬到吏目,說明這人聰明而有野心,可以培養看看。”

烏寶擡袖抹了額頭熱汗,問:“摘星宮在禦藥房和司苑局領用藥材不止一年,可是上官吏目又說,輝嫔并未請過禦醫。公主,你說奇不奇怪?”

“奇怪啊……奇怪的地方多了去呢。”秦秾華走回軟榻,抱着熱乎乎的手爐坐下:“那日在摘星宮,你注意院中打掃的宮人了嗎?”

“輝嫔只讓烏孫帶來的人近身,大朔的宮人不僅只能領些雜活,還會被宮裏的烏孫人排擠。”

“不止如此。”秦秾華說:“他們面色蒼白,身形極瘦。眼神空洞……不似常人。”

烏寶琢磨了一會,說:“确實如此……要不奴婢尋個由頭,讓慎刑司拿下一人,再行審問?”

“醴泉為我在宮外辦事,宮中只你和結綠兩人我信得過,若打草驚蛇,恐怕事态反而失去控制……此事,還是先按下吧。”

烏寶低頭:“喏。”

……

夜色深深,星月隐在墨蘭蒼穹後,廣闊無垠的宮殿群中,清亮的打更聲随風蕩遠。

寬闊的梧桐宮主寝裏,一束黯淡月色透進窗紗。

小小塵埃,在折疊的夜色中盡情飛舞。

“她若不在,朕再有百世輪回,又有何用?”

秦秾華猛地坐起,耳畔都是自己戰鼓般的心跳聲。

夜還是夜,寝殿仍是自己的寝殿,并未有何人在她身邊說話。

“轟!”

秦秾華心裏一跳,下意識抓緊錦被,死死盯着木窗。

半晌後,窗外響起淅淅瀝瀝的落雨聲。沒有第二聲響雷。

“結綠。”她開口,聲音低啞。

外間守夜的結綠一個激靈滾出被子,迷迷糊糊間一路小跑進了內室:“公主,怎麽了?”

“讓烏寶去摘星宮遠遠看看……有沒有事發生。”

結綠一愣,瞌睡醒了:“什麽?”

片刻寂靜,秦秾華望着錦被上的金魚紋不發一語。

結綠變了神情,沉聲說:“……公主放心,奴婢這就去。”

關門聲響起後,結綠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秦秾華沒了睡意,幹脆下了床,自己到桌前倒了杯冷水。

上一世,摘星宮血變發生得毫無預兆,她只記得是在除夕前的一個雷雨夜,雷聲掩蓋了所有聲響,等到第二天有人發現,摘星宮已成血海一片。

這一世的摘星宮呢?也會在雷雨夜發生血變嗎?

一盞茶的時間後,烏寶來到內殿。

“回禀公主,奴婢在摘星宮外繞了兩圈,找到一個牆縫,趴着看了幾眼。守夜的烏孫宮人在廊屋下打瞌睡,沒什麽特別的事發生。”

秦秾華放下一口未喝的茶杯,懸着的心放了下來,身子驟輕。她掃過烏寶肩上被雨淋濕的水光,輕聲說:“烏寶,勞煩你跑這一趟了,去火盆邊烤烤吧,小心着涼。”

“奴婢為公主辦事,刀山火海都去得!不勞煩,不勞煩!”

秦秾華對他笑了笑,烏寶眼睛亮晶晶的,快活而心滿意足地蹲去火盆邊烤手了。

“烏寶。”她說。

“哎!”

“現在負責巡視禁宮的是哪路禁軍?裏面有用得上的人嗎?”

“禀公主,從去年起,負責巡視禁宮的就是金吾衛了。奴婢和武将沒什麽來往,他們最看不起的,就是奴婢這種閹人。”

一件外衣輕輕披在秦秾華身上。

結綠在她身後,插話道:“奴婢知道一個人,金吾衛聽他的話,而他聽公主的話!”

秦秾華訝異:“有這樣的人?”

“公主的青梅竹馬,九原郡王之子方正平呀!”結綠說:“他四年前進了金吾衛,如今已是金吾衛指揮佥事,公主要是有求于他,想必是有求必應!”

方正平……

秦秾華眼前浮現出前世方正平留給她的最後一面,無畏的将軍身中數箭,頭也不回地帶領殘兵沖向兇殘梁軍。

是他,給秦秾華争取了逃出朔明宮的寶貴時間。

烏寶問:“公主要見方佥事嗎?”

“……明日再說吧。”

……

秦秾華要辦的事不一定要通過指揮佥事這個級別,然而世事就是這麽巧,第二天傍晚,她和數月未見的方正平在禦花園不期而遇。

“那不是方佥事嗎!”結綠連連拉扯她的袖子。

“早看見了。”秦秾華無奈道。

錦衣佩劍的少年遠遠就望見她了,秦秾華也一眼望着他,那襲鮮豔醒目的錦袍,讓他像一片飄在蕭瑟冬景中的紅楓。

紅楓被風兒裹挾,轉眼就落到她面前。

方正平紅着臉,手足無措地盯着她看了一會,忽然行起大禮:

“玉京公主,卑職……”

秦秾華笑着扶起他:“這裏沒有旁人,你和我生分什麽?”

方正平不敢看她,眼神垂着亂晃:“尊卑有別,卑職不敢僭越。”

“你來這裏是……”

“陛下在禦花園召我,大約是為了除夕宮宴的事。”方正平頓了頓:“公主呢?”

“我陪太後禮佛半日,現下出來随便走走,活動活動身體。”

方正平認真聽着,神色緊張,仿佛生怕錯過她一字一語。

他的羞赧,總算讓秦秾華記憶裏的寡言青年和眼前的木讷少年重合了。

嚴格來說,方正平并不是她的青梅竹馬,她穿來的時候,他們早已過了兩小無猜的年紀,她對方正平的了解,更多來自他人之口。

上一世,他是她名義上的青梅竹馬,也是忠誠的太*子*黨,他是她的政敵,也是最後以命相護的救命恩人。

方正平呆立着,面紅耳赤地想要和她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她忍不住笑了:

“你忘了,陛下還在等你嗎?”

方正平臉色更紅:“沒、沒忘……我這就去。”

他行了一禮,毛毛躁躁地快步走了,秦秾華轉身目送,恰好對上方正平的回頭,他腳下一崴,險些平地絆到。

“瞧這呆頭鵝!”結綠撲哧一聲笑了,笑過,她又懊惱地合掌一拍:“對了!公主不是有事要用金吾衛嗎?剛剛方佥事在這兒,我忘記提醒公主了。”

“不必了。”秦秾華看着方正平的身影完全消失于回廊後,臉上微笑斂去:“今日吩咐了他,明日五皇子就會知道我吩咐了什麽。”

結綠愁眉苦臉道:“啊?那公主要怎麽辦?”

“這事不必用到他。”秦秾華說:“小廚房張姑姑的相好在金吾衛當差,你封個厚紅包,讓他巡查時多留意摘星宮的情況即可。”

“奴婢明白了!”

兩人在這頭慢慢走遠,另一頭,方正平還未走出幽靜鹿徑就看見了天壽帝的明黃儀仗。

方正平一個激靈,立即叩首:“微臣叩見陛下!”

天壽帝說:“起來吧。”

方正平不敢直視天顏,慢慢地起了,視線始終望着青石地面。

“朕看你剛剛和玉京公主在談天,就沒露面打擾。你們,都聊了些什麽呀?”

方正平心裏一跳,絞盡腦汁想着合适的回答:

“只是幾句尋常問候,公主記挂着陛下,提醒臣不可讓陛下久等……臣不敢耽擱,就趕緊走了。”

“你覺得朕這次叫你來是為了什麽?”

方正平一愣,擡頭看向天壽帝:“……臣以為,是除夕宮宴上的守備問題。”

“朕沒記錯的話,你明年就要加冠了吧?”天壽帝笑眯眯地說:“這加冠之後,就要成家。你父母可有中意的人家?”

這難道是……

方正平內心狂跳起來。

“回禀陛下,微臣父母并無決議。”

“那你呢?你可有中意的女子?”

“臣……微臣……”

方正平漲紅了臉,天壽帝看着他窘迫的樣子,大笑起來。

“行了,朕不逗你了!你的心思朕都知道。只是這事事關重大,還要等朕問過你父親的意思再說。”

方正平激動地又是一個叩首:

“多謝陛下!”

天壽帝把他扶起,笑道:

“朕對除夕宮宴的守備不感興趣,你們金吾衛看着辦即可。你既然來了,就陪朕走走吧。”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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