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更深露重,銀蟾高懸。
梧桐宮的西側殿往外冒着陣陣暖煙。寬闊清澈的寒酥池中,白霧缭繞,藥香四溢。
烏寶在捉捕時不慎滑到,哎喲一聲摔倒在地。
他龇牙咧嘴,還未來得及揉揉摔疼的屁股,先看見一襲白色身影,急忙爬起來行禮:
“公主……”
秦秾華在結綠的攙扶下,掃視着寒酥池內狼狽的宮人。
摔倒的摔倒,落水的落水,罪魁禍首依然好好地站在岸邊,不躲不避,直視她的目光。
結綠氣呼呼地說:“烏寶,你在做什麽呢?公主都沐浴完了,怎麽他連衣服都沒換?”
烏寶委屈地快哭了:“公主,奴婢已經盡力了,他就是不願下水,奴婢也沒法子呀……”
“可是這池水太燙?”秦秾華問。
“不燙,絕對不燙,奴婢已經試過了!上官吏目也說過,這藥浴溫和,不會刺激傷口發疼,但皇子不知怎的,就是不願下水……”
秦秾華走向少年,在離他還有幾步的時候,他看着秦秾華身邊的結綠開始後退。
“……你在這等着。”秦秾華放開結綠的攙扶。
“公主!”
秦秾華慢慢走向少年。
“為什麽不願下水?”
“……”
“我知道你聽得懂朔語。”她柔聲說:“池子裏撒了有助于消炎止血、生肌愈合的藥粉,你受了重傷,需要治療。”
秦秾華伸出手,少年身體瞬間緊繃。
她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然後牽起少年冰冷的左手,慢慢走向熱氣騰騰的寒酥池。
少女赤腳踏入蕩着水波的白玉臺階,纖巧蒼白的腳踝踏破月白色池水,白色中衣的裙擺在池面上漾開,如雪上開出的蓮花。
身後的力量扯得她走不動了,她回頭一看,他恰好停在水波的邊緣,定定地看着她。
不發一語,手上的力量卻很堅定。
若真如上官景福猜測一樣,少年和摘星宮十年前取用的通草和漏蘆有關,那他今年就該十歲。
不過幼學之年,已比同齡人高出一個腦袋,假以時日,追上她更是指日可待。
“跟我來。”
她的聲音溫柔如春風拂過的風鈴,微笑如初升晚霞,映得滿室生輝。
少年盯着她看,腳下不知不覺就動了。
月白色漣漪一次次蕩開,兩人逐漸走到池中央。
池水覆蓋了秦秾華的胸口,也淹過少年的肩頭,霧氣缭繞間,彼此的臉都看不真切。
她拾起飄在水面的木瓢,舀起溫熱的池水澆向他的肩膀。
少年的身體在熱水淋上的瞬間瑟縮一下。濕透的玄衣向下墜着,露出半邊瘦而銳利的肩線。
岸上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結綠掩住嘴,神色驚訝而心疼,連一旁見過不少類似畫面的烏寶也忍不住側開目光。
秦秾華直直地看着少年,看着他胸口上紫紅色的淤青和長短不一的傷口。
黑的痂,紅的疤,一道又一道,如跗骨之蛆,牢牢攀附在少年身上。
“……你叫什麽名字?”
她舀起池水,輕輕澆在少年脖頸。
水流順着少年鎖骨,沖過一條橫亘在胸口中央,足有食指長短,還未結痂的傷口。
少年開始顫抖。
“……疼嗎?”她輕聲問。
“……”
他咬緊牙關,雙拳緊握在身側,沉默得像是梧桐宮前院裏的那棵百年梧桐。
血絲在池中一圈圈蕩開,如雪中紅梅初放。
一個黯淡的絲織物忽然浮出水面,她剛拿起,手腕就被一直安靜的少年握住。
秦秾華擡眼,靜靜看着他,片刻後,慢慢抽出。
她的手裏,是一個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香囊,錦緞上繡着歪歪扭扭的五彩祥雲和錦鯉。香囊中原本放了石菖蒲、丁香、藿香等藥草,但時間一久,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香氣。
秦秾華記得它,這是她第一次刺繡的成品。
這香囊明明送給了五皇子,為何會出現在少年手中?
她擡頭,少年立即避開她的視線。
手中的舊香囊,從指縫中淅瀝瀝地往下滴水。她牽起他的左手,将香囊放入掌心,他随即緊緊攥住。
“……以前的事,你不說我便不問。你只需記住一點。”
她舀水,從他頭頂澆落。少年重新擡眼看她,水流沖過他血污打結的黑發,沖過清晰的眉骨,從鴉羽般的睫毛上接二連三滾落。
她微笑道:“我是你的阿姊,今後萬事,有我。”
……
梧桐宮溫暖如春的寝殿裏,飄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藥香,兩者交織,難以分別。
一盞燭光,亮在紫檀卷雲紋炕桌上。
少女倚着桌邊,神情慵懶,手中握着一卷書冊。
“如何?”
上官景福行了一禮:“回公主,皇子身上大多是外傷,有的已經潰爛,但好在沒有傷及根本。藥浴十日後,再內服外用一段時日的藥物,即可康複。”
“明日有人問起皇子的傷勢,你便反着說。”
“……反着說?”
“傷筋動骨……即便痊愈,也無法習武。”
“卑職明白。”
秦秾華看了他一眼,唇邊揚起一絲笑意:“上官吏目是個聰明人,等此事過了,就把老夫人接進京城享福吧。”
“謝公主。”
上官景福從袖中掏出一物,想要走近,卻被結綠中途攔截。
他只得将手中藥膏交給結綠,後退一步,恭敬道:“這是卑職自己研制的玉肌膏,因用料珍貴,卑職暫只有這一盒。公主可用于虎口上的傷,避免留下疤痕。”
“吏目有心了,我會用的。”秦秾華笑道。
“若公主無事,卑職便回官署了。”
“烏寶,送吏目一程。”
“喏。上官吏目,這邊請——”
烏寶領着上官景福離開後,秦秾華将目光重新落向手中書卷。
“誰去給皇子上藥?”
“碧琳心細,動作又輕,不如讓她去吧。公主要是不放心,奴婢去也是一樣的。”
“讓碧芳去。”
結綠一愣:“可是碧芳粗手粗腳不說,還是憐貴妃的人……”
秦秾華頭也不擡,仿佛沒有聽到她的疑問。
不知何處吹來的風,燭光搖曳,為少女楚楚動人的面容蒙上一層薄紗。
“……喏。”
結綠退去後,半柱香不到的時間,殿外又嘈雜起來,結綠匆匆邁進殿門。
“公主……碧芳被皇子打傷了!”她打量秦秾華的神色,不确定地問:“公主要去看看嗎?”
“去,為什麽不去?”她放下書卷,說:“把東側的房間收拾出來,今後皇子就住在東側房。”
結綠睜大眼:“公主已經十五,這樣會不會有風言風語……”
秦秾華漫不經心地笑了:“不過同殿罷了。一個傷了筋骨的皇子,比起他今後能不能痊愈,會不會成為廢人,誰又會在意這個皇子睡在何處。”
結綠雖沒大聽懂,但一直以來養成的盲信還是讓她被說服了。
她攙扶着秦秾華來到緊閉房門的偏殿,碧芳在門前哭哭啼啼,一見了她就撲來哭訴。
秦秾華安慰了幾句,賞了她一包碎銀,她才含着眼淚去了,只是不知那流血的腦袋幾時能好,會不會流下傷疤。
她敲響門,門內無人回應。推開門扉,屋子裏空蕩蕩的,床上空無一人,她轉過眼,在窗邊發現一聲不吭的少年。
他渾身肌肉緊繃,本已不再流血的右手緊握在身旁,鮮血又一次打濕紗布。
“怎麽片刻不見,你就又讓自己受傷了?”
“……”
“你這樣,讓阿姊如何放心?”
她走上前,為他整好松松垮垮的衣裳,将散落的腰帶重新打了個結。
他的身體在她伸手觸碰時有剎那顫抖,是長久以來遭受傷害的條件反射,顫抖轉瞬又平息,是她正在培養的條件反射。
他會逐漸發現,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帶給他疼痛,唯有她這個阿姊不會。
“若不想別人近身,就要學會自己做這些事。”她牽起少年的手,說:“……走吧。”
少年消極地跟在她的身後,既不反抗,也看不出高興,黝黑眼眸在黯淡的室內光線裏隐去了異色,只剩下晶石般的冷淡光澤。
這抹光澤,始終落在她的身上。
兩人回到梧桐宮正殿,偏房的羅漢床已經收拾出,秦秾華在床上坐下,拆開他右手的紗布,重新為他換藥。
秦秾華挖出一點藥膏,輕輕點按在少年被匕首貫穿的右手,他顫了一下,但沒有逃走。
“這裏就是你今後住的地方,阿姊在隔壁寝殿,若有事情,可随時來尋我。”
昏黃的燭光照着少女柔美的側臉,殿內靜谧安寧,她的聲音仿佛挾帶春意,讓殿內的空氣也如四月春回。
秦秾華用幹淨紗布纏好少年右手,起身說道:
“若要如廁,或是有別的需要,就告訴守夜的宮人。阿姊走了,你好生歇息罷。”
帶着藥香的手指扶過少年面頰,她微微一笑,轉身走了。
回到一廳之隔的主殿後,秦秾華坐回炕桌邊,不知何時回到梧桐宮的醴泉默默向她行禮。
秦秾華拿起桌上新出現的賬本翻閱,醴泉低聲開口:
“西郊的荒地已經開始改建,預計一年半即可完工。從各地收購的米糧也備妥,商隊已出發向北齊。北地富商李氏進獻一座紫水晶樹……”
結綠悄悄送上茶水,清澈芬芳的小種花香茶随鮮豔的枸杞,在瑪瑙茶盞中一起浮沉。
熬夜和枸杞總是特別般配。
一盞茶喝完,秦秾華終于合上賬本。
“給常管事遞個話,來年蜀地的絲綢賤價,不足平日三分之一,可大量買入。”
“喏。”
醴泉不需要問結論的推理依據何在,事實證明,公主總是對的。
“……去罷。”
像來時一樣,醴泉悄然無息地離開了。
“明日不用早起問安,公主總算可以睡個懶覺了。”結綠露出喜色。
秦秾華望着窗外漫漫夜色,笑了笑。
“……明日,才是硬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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