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秦徐下午要巡邏,沒時間往“明星班”跑。

這天西部戰區的領導來視察工作,禮儀兵在大門和行政樓外站成筆直的一排,就連巡邏的警衛連戰士也換上了軍禮服。

秦徐身材勻稱,是天生的衣架子。穿着迷彩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時很有一番野性,換穿軍禮服戴上白手套時,又顯得儀态彬彬,英姿飒爽。

只是天兒實在太熱,軍禮服裹在身上沒多久就被汗水浸透,腿上的長筒皮靴不透氣,散發的熱氣全變成水,一趟走下來,靴子裏能倒出好些汗。

機關單位講排場,喜歡做樣子。警衛連戰士平時巡邏一次的時限是2小時,這會兒有領導在場,秦徐他們組一巡巡了4個小時,太陽落山時才被告知與下一組交接。

交接完成後秦徐找了個沒人的陰涼地躺下歇氣,汗水很快在水泥地上染出一灘深色。

他皺着眉坐起來,扔了軍帽,又脫下沒一處幹的長靴,一邊揉着酸得快麻木的小腿,一邊活動着硬了一下午的脖子。

在機關當兵,論辛苦的确遠遠比不上野戰部隊,但時不時來一次類似的“上級檢查”也讓人心中憋火。

野戰部隊累是累,但累得有價值,一年半載累過來,只要不算太笨太懶,總也能混成個戰鬥尖子,退伍後吹起牛逼來底氣也足。

可機關就不同。

機關看起來輕松,稍微累些的活兒就是站站崗巡巡邏,但兩年之後退伍了,回頭一想自己幹了啥學到了啥,居然就只有無休無止的站崗巡邏。

這麽想着,秦徐不免煩躁起來。

倒不是說站崗巡邏不好,社會上什麽樣的工作都得有人幹,軍營也是一個道理。

但人難免自私,也難免虛榮,甚至難免慕強。

要不為什麽軍旅劇老拍特種兵題材,極少涉及什麽邊防題材、炊事班題材?

少年總是渴望成為英雄,而不是為英雄站崗做飯的“幕後英雄”。

同樣的歲數,同樣的2年義務兵期,要問100個兵想去炊事班炒菜還是去特種部隊受苦,也許99人都會選擇後者。

哪怕後者可能會令他們傷痕累累,甚至一去不回。

這種勇氣與沖勁是青春賦予男子漢們的特權。

秦徐當初順從了家裏的安排來到機關,但潛意識裏始終留着對野戰部隊的向往,否則也不會每天堅持早起,按野戰部隊的訓練指标要求自己。

平時站個哨也就罷了,今天4小時巡下來,他五髒六腑似乎都憋了一口悶氣,連帶着看自己一身軍禮服都不順眼。

心裏有個聲音引誘似的罵道——是男人就滾去特戰部隊!待着機關幹什麽?伺候演藝圈的娘炮嗎!

他一怔,想到韓孟,眉頭就下意識地皺起來,心裏也更加不平衡。

韓孟他們接受的都是野戰規格的訓練,現在雖尚在最基礎的階段,但往後一定會接觸特種作戰,會摸各種各樣的槍,說不定還會去靶場練習射擊。

離開新兵連後,他幾乎就沒怎麽打過槍。連裏偶爾也會組織打靶,但分配到每個人頭上的子彈只有幾枚,根本過不了瘾。

據說同戰區“獵鷹”特種大隊的隊員一天能打幾百發子彈。對于機關兵來說,根本無法想象那種酣暢淋漓的場景。

在機關,戰士們站哨時會拿槍,但很多時候槍裏連子彈也沒有。

機關兵手中的槍,差不多就是個帥氣的擺設而已。

越想越焦躁,秦徐索性站起身來,原地跳了幾步,深深出了口重氣,彎腰正欲撿起地上的長靴,身後卻傳來一聲嘲諷意味明顯的笑。

他轉過身,看見身穿沙漠迷彩的韓孟沖他擡了擡下巴。

韓孟站在夕陽裏,尚未按軍營要求剪短的頭發透出層次分明的褐色,背光的五官更加深邃,微閉着的眼裏有極深的光,身上的迷彩有些髒了,汗漬與塵土都十分分明,但卻不會給人肮髒的感覺,反倒讓人感到一種撲面而來的硬朗氣息。

迷彩是戰士的衣裝。

當兵的人誰都聽過一句悲涼卻豪情萬丈的話——戰士倒下的時候,身下染血的土地就是墳墓,身上的迷彩就是裹屍布。

一身迷彩的軍人,到底和一身軍禮服的軍人不一樣。

後者就像櫥窗裏精美卻只能當做擺設的華貴匕首。

而前者,卻是刺穿敵人心髒的嗜血利刃!

秦徐愣了幾秒,心裏的火燒得更烈,下意識地扯開軍禮服上的風紀扣,拿上長靴,赤着腳轉身就走。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韓孟跟上來了。

他加快步子,不想與韓孟打照面——不是因為怕韓孟,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火,照着那張欠揍的臉揮手就是一拳。

韓孟是《淬火》的主演,他不想給祁飛惹麻煩。

韓孟卻似乎絲毫不顧他的“良苦用心”,往他肩頭一拍,居然突然用力,将他掰得猛側過身。

他虛起眼,眉間橫出一道戾氣,薄唇動了動,聲線低沉冷硬,“幹什麽?”

“不幹什麽,來誇誇你。”韓孟眼角上揚,狡黠地笑起來,擡手飛快在他下巴上一掃,“我來之前就聽說你是警備區的臉面,昨天在走廊見到時雖然覺得你長得的确挺俊,但并沒有驚豔的感覺。”

秦徐嘴角抽了抽,“驚豔”兩字就像兩顆雷,在他神經上炸得劈啪作響。

用“驚豔”來形容男人?去你媽的!

韓孟似乎完全屏蔽了他快從眼中射出來的憤怒,似笑非笑道:“直到剛才,我看到你穿着這身軍禮服,赤腳站着,我才意識到……秦徐,你的确是個驚豔的美人兒。”

秦徐向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韓孟,攥緊的拳頭已經露出青白色的骨節。他想,這家夥如果再放一個屁,他就不客氣了。

韓孟沒再說話,卻欺身上前,以快到令人反應不及的速度扣住他的後腦,錯身時在他右邊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

尖銳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秦徐的第一反應不是還手,而是摸了摸耳垂。

流血了!

看着指尖上的殷紅,他微微張開嘴,怔怔地看了韓孟一眼,根本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咬他一口。

腦子忽然亂起來,渾身血液像漲潮似的在體內奔流。

他短路地想——是打回去?還是咬回去?

韓孟伸出舌尖,暧昧地往嘴角一舔,居然再次靠攏,幾乎覆在他受傷的耳邊道:“你穿軍禮服的樣子真性感,渾身透着一股處男的禁欲感,讓我恨不得……現在就扒了你的褲子,操得你合不攏腿,幹得你哭着射出來。”

說完,韓孟淺笑着側過身,從他身邊經過時,往他被軍禮服的褲子包裹得秀色可餐的臀部重重一拍。

韓孟哪裏受到過如此調戲,長達半分鐘的時間裏,腦子都是懵的,身子都是麻的,頭皮上就像被紮了幾百根鋼針,痛得那叫一個酸爽。

而當他從極度的震驚中緩過一口氣來時,那活該被摁在地上摩擦的韓孟已經不見人影。

他将長靴“啪”一聲摔在地上,對着路沿發力狂踢,喉嚨發出一聲重過一聲的嘶吼。

“操!”

“操你媽的!”

“我操你媽的!”

仿佛此時不将滿腔怒火發洩出來,等會兒就會提着刀去“明星班”大殺四方。

晚飯,二排和“明星班”隔得很近,秦徐與韓孟更是幾乎背對着背。

秦徐的氣根本沒消,忍完一頓飯已是極限。背後韓孟拿着飯盒起身,他也氣勢洶洶地站起來,幾步跟上,剛走出食堂就右手往前一探,拽住韓孟的後領大力一扯。

“哎喲!”韓孟雙手一松,飯盒誇張地摔出“哐當”聲響,他順勢往後一仰,整個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既狼狽又可憐。

秦徐沒想到他這麽不經拽,但很快意識到他是裝的,于是眉頭緊緊擰起,彎腰拉住他的衣領就往上扯,惡狠狠道:“裝什麽裝!起來!你他媽不是橫嗎?還想操老子,啊?”

韓孟擡手抱着頭,一副坐地任揍的模樣,還忙不疊地道歉:“秦哥!秦哥!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動手也別打臉啊!”

食堂外的動靜很快引來圍觀,祁飛丢下飯盒沖過來,厲聲吼道:“秦徐!又犯病了是不是?”

許大山也跟着喊:“草兒,這是幹嘛呢?打架也挑個沒人的地兒啊,在這裏幹上多不好啊。”

秦徐簡直一腔苦水沒處倒。

他根本沒想過在這裏幹,伸那一手也只是想給韓孟一個下馬威,再約去其他地方幹一架。哪知道這姓韓的耍心眼,恁是軟骨頭似的坐在地上不起來,兩相一比,倒顯得他這耳垂被咬、屁股被威脅的無辜者才是惡人。

祁飛大步走來,韓孟找準機會揚起臉,眼巴巴地看着祁飛,既委屈又無助,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弱聲說:“班長,我真沒惹秦哥,他……哎!”

“沒惹?”秦徐氣得跳腳,作勢又要抓他衣領,被祁飛擋下來後還吼着:“你沒說過要……要……”

“要操得我合不攏腿”死死梗在喉嚨,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要什麽,要什麽?”祁飛個子不高,氣場卻非常強,扯着他的後領道:“秦徐,你他媽給我老實點兒,再犯渾小心我揍你!”

這時,鄭霄、強三娃和其他的兵也趕來勸架,幾人合力将秦徐架開,鄭霄笑着敬了個吊兒郎當的禮,“祁排別氣,秦徐我們這就帶回去。”

韓孟這才由柯揚扶着站起身來。

柯揚彎腰拍他身上的灰時,他趁着誰都沒注意到,沖秦徐眨了眨眼。

那是性感到骨子裏的一眼,秦徐只覺眼前一黑,險些憤怒得背過氣。

饒是在40℃的天氣裏站軍姿站得差點中暑,他都沒這麽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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