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這個吻似乎是一觸即分，又似乎是在彼此的唇瓣上流連了一會兒，兩個人都不知道。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間，等回神時，他們已經分開了，只有額頭相抵，十分親密地貼在一塊兒。

“方尋。”林瓒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只得笨拙地再念出他的名字。

“嗯。”方尋的聲音卻很輕，仿佛仍停留在那個吻的氛圍裏。

林瓒稍稍把他推開一點，他緊張起來，忍不住想咬下嘴唇，又想到此前他們剛剛親吻過，便沒做這個動作。他低下頭，聲音很悶：“你知不知道你在幹嘛？”

冷落我快一周，不理我，又突然想說見我，我既激動又難過地跑下樓，你什麽也不說就吻我。

你真的很奇怪啊。

“對不起。”出乎他的意料，方尋先道歉了。林瓒又擡起頭，看向他的眼睛。

方尋誠摯地說：“我為我的莽撞道歉。”

林瓒喘了口氣，話說得有點疲憊：“沒關系。”

不過他沒等方尋繼續說話，就推了他一下，自己往樓上走去。

方尋的心登地沉下去，濃情蜜意在瞬間全都消散，他難以置信地轉身看向林瓒，立刻要追上去：“林瓒。”

“嗯。”林瓒停下，頭向上微仰，“你不是說特別想見我嗎？見到了，走吧。”

他生氣了。這個認知讓方尋的心揪起來，他把聲音放得更輕，哄人一般說着：“我還有話想要對你說，別走可不可以？”

“我還有節課要上，你再等一等嗎？”

方尋沒再跟上去，就在他身後認真地說：“好，我等你。”

林瓒的眼睛微微轉向左側，但也沒回頭，他很快走上樓去，再進了教室。

補習班休息時間不長，他進教室時已經遲到，不過是一對一，他跟老師道了歉就繼續上課了。

表面上他聽得認真，跟老師互動得也很勤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腦子裏只剩下那個吻。

溫熱的、柔軟的，方尋的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麽辦啊，冷靜不下來！

吻是代表那個意思吧？是吧是吧？

方尋為什麽吻他啊！喜歡嗎？

那吻就是了，幹嘛又道歉？這麽不幹脆？

不應該吻完了就說一句喜歡我嗎，道歉到底是什麽鬼啊，搞不懂啊！

不對，他說在思考一個問題，“是不是只有喜歡才可以”，是什麽意思？

補全了，那個問題是“是不是只有喜歡才可以吻一個人”嗎？那方尋在拿我做試驗？親完了，覺得不喜歡也可以，所以才跟我道歉？

靠。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那到底是怎麽樣啊！

一節課整整五十分鐘，他會煎熬而死的。剛剛就故意用冷淡的口氣跟方尋說話，想要報仇，誰叫他一周不理人。但現在林瓒自己就受不了了，他很想很想站到方尋面前，聽他那些要講給他聽的話。

是想聽的也好，不想聽的也好，他只渴望弄清楚方尋的心意。

林瓒覺得自己是可以豁達起來的。

只是他又錯看了自己。三十分鐘後，他就告訴了老師今天不在狀态，今天的課先不上了，然後匆匆地跑下樓。

可樓下沒有人了。樓梯間沒有，一樓的來賓區也沒有，連這棟樓的門口都沒有他想看到的那個身影。

林瓒洩氣地站在門口，看着濃麗的天色，橙黃的光線鋪滿天際，映亮了視野裏的一切景物。

看上去是充滿希望的色彩，濃郁得仿佛油畫，只是馬路上行人穿梭，汽笛鳴響，熱熱鬧鬧的，說明這也只是屬于別人的希望。

他眼裏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啊，還忘記拿書包了。

他轉身，拿着手機的手垂在腿際，準備回去拿書包。走了沒幾步，他的身後卻響起了一陣輕快的、動人無比的腳步聲，有人跑過來了。

一點沒遲疑，林瓒迅速回頭。

是方尋來了！

橙色的、将要下沉的太陽在他身後的天空，他逆着光，看向林瓒的眼睛卻熠熠生輝。

沒有比這更好的景象了，林瓒的唇角一點點揚起來。

方尋跑近，在他面前停住，遞給他一杯檸檬紅茶：“我估計你快下課了，去買了冷飲，時間好像猜得不錯。”

其實差了好幾分鐘，林瓒都找了他一圈了。不過，林瓒那些任性的小脾氣已經無影無蹤，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說：“你每次都喝這個。”

“我很喜歡。”方尋看着他說，“我以為你也喜歡。”

林瓒的視線停留在杯子裏的檸檬切片上，笑着：“是，很喜歡。”

情感真是太奇異了，他現在好像不那麽着急地想聽方尋的解釋了，就滿足地輕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說：“再等我一下，我去拿我的書包。”

“好，”方尋應了，卻又跟在他身後，“我跟你一起上去。”

幾分鐘後，他們一起踏着燦爛的霞光走出了這棟樓，林瓒的書包被方尋背在肩上。

兩個人默契地走到了公交站，林瓒仰頭問方尋：“要去我家嗎？”

“要。”方尋笑着。

一切都在醞釀，甜蜜的漿果在罐子裏發酵，淌出一些醉人的芬芳來，誰都沒在此刻提起之前那個話題。

公交上滿載着人，他們站在一起，各舉起一只手握着護欄。人流沖撞，不時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或上車或下車，但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已經成型了，怎麽也不會再散開。

車廂裏吵吵鬧鬧的，他們沒怎麽交流。偶爾對視一眼，大多數時候看着窗外。

檸檬紅茶見底了，林瓒喝完最後一口，吸管發出“嗤嗤”的細響，他覺得有點好玩兒，再吸了兩下。

“喝我的？”方尋把自己沒喝完的那杯遞給他。

被誤會意圖了，但林瓒還是點點頭，兩人互換一下。喝完的一杯被扔進車上的垃圾桶，另一杯的吸管被林瓒輕輕含住。

裏面加了很多冰塊，現在喝着依舊非常涼爽。

這個時節的傍晚有着獨特的畫面，微醺的天空色彩讓人想到清新的雞尾酒，小區底下的水果攤上，菠蘿散發出成熟的清香，新切的西瓜露出紅豔多汁的切面，而風吹得輕柔，微卷起姑娘們的額發。

他們上樓時，在逼仄的電梯裏，才又重新領略了初夏的熱度。只是換了個地方，甚至沒有在公交車挨得近，體溫卻升了又升。還沒對視，心就怦怦地直跳。

一進門，好像命運的纏綿悱恻的樂章就此奏響。

動作、語言來得快如閃電，門砰地一聲合上，方尋就把那只礙事的書包丢到了門口的櫃子上。

他直視着林瓒：“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先說！”林瓒急着攔住他，他不要豁達了，他要專橫一些，“你要說的話裏如果有‘不’，就還是別說了。”

方尋愣了愣，又很快笑出來。

“你猜不到我要說什麽嗎？”他突然起了一點捉弄林瓒的心思，靠近他，一步步把他逼退到身後的櫃子上，再把兩只手撐上去，把他困在自己跟櫃子之間。

如果真的猜不到，他就真的是傻瓜了。但林瓒并不想接受哪怕是萬分之一的意外，所以仍要蠻橫一點。

“方尋，”他說，“我不猜。你也只準說好聽的。”

方尋卻先停止了講話，已經離他夠近，還慢慢地湊近他，細細地凝視他的眼睛。

呼吸聲彼此交錯着，清晰地響在耳邊，明顯是越來越急促了。

“我只想跟你保持這麽近的距離，只想聽你的呼吸，只想這樣靜靜地看你的眼睛。”終于，他磨人地耗盡林瓒最後一點耐心，說出也許不是最好聽，但一定是最真誠的話。

聽完林瓒輕輕眨了下眼睛，頭向上仰起，用鼻尖蹭了下他的鼻尖，做了注解：“你喜歡我。像我喜歡你一樣。”

“對。”方尋笑起來，低頭吻住已經送至眼前的這個可愛的、鮮活動人的林小瓒，“跟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