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我們正說着, 忽然我的手機響了,吓得梅爾的渡鴉像只真正的渡鴉一樣撲騰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着摸摸冰涼的鳥頭,渡鴉啄了我的手指一下——本來他是要去啄手機的——我覺得我知道梅爾為什麽總弄壞手機了……不過他發現我的手擋在前面後, 就沒有用力了,所以只是啄得癢癢的。

我一邊捏住渡鴉蠢蠢欲動的尖嘴, 一邊去接電話——好像是院裏的號碼?

院裏找我?終于要開除了?

我一接起來, 很遺憾地聽到那邊是我的助手科威特,而他的聲音聽上去如蒙大赦,急切地說:“閣下, 道格大人剛剛來了,看您不在辦公室, 非常生氣,要我立刻打電話給您,讓您馬上穿好制服過來。”

“我不是被停職了嗎?”我疑惑。

“額……道格大人說,他沒有允許您不來上班……您……您別總是和道格大人對着幹了,何況現在您……您和議長大人分手了, 道格大人如果要對您做什麽,實在是輕而易舉……”科威特越說聲音越低, 似乎很怕我會生氣。

……我沒有那麽壞的脾氣呀,科威特, 只要五星老頭不進我的實驗室——

額, 但是我發現, 我對面的魔使現在僵硬得像一塊堅硬的鐵塊, 我似乎又看到了梅爾那比黑袍還黑的表情,五星老頭的脖子有很多脂肪……我感覺影子去擰的話應該很容易擰斷……所以我忍不住放開它可憐的小嘴,又一次摸摸它的頭,算作是安撫生悶氣的梅爾。

“道格不會對我怎麽樣的。”我說,“畢竟他的魔法水平實在是……一言難盡。”

想了想,我覺得還是不要當着年輕孩子的面直說“道格的魔法稀爛”這句話了,我怕這會引起不好的效果——年輕孩子一看,魔法那麽差勁都能爬上高位,一個個不學好,全去玩弄政治,那可就糟糕透了,我可不希望看到幾年後,我過去的助手們全變成打着官腔的胖子。

還是魔法稀爛的、打着官腔的胖子。

“……我說的不是魔法啊!”科威特的聲音特別的絕望,“總之請您現在過來吧,求您了。道格大人說,要我們全部集合,我們研究院全體都要去給梅菲斯特閣下捧場。”

他好像又要哭了,這真是我最愛哭的一個助手了,可惜他是個純種人類,如果他有點溪松平原硬殼龜的血統該多好,那種龜的眼淚非常昂貴,因為魔法材料商跟我說過,總是弄哭一只龜多少顯得不太道德,而科威特不用別人弄,自己擠一擠眼睛就哭了。

但是鑒于他的眼淚沒有任何用途,我只好在它們污染我辦公室裏的材料櫃之前答應他。

……

“?”我挂掉電話,奇怪地看着梅爾,“你今天還有演講?”

“沒有啊。”梅爾一秒鐘從生悶氣變成超級無辜,他疑惑地回答我,“今天峰會是不對外直播的,都是高層在密謀些雜七雜八,我就過去坐着就行。”

但在我的再三詢問之下,他忽然意識到,“噢,我想起來了,昨天我第一次派魔使找你,不是話說到一半,就有政客過來打擾嗎,那個五星老頭也來了,他好像說了什麽……合作?”

“合作?和研究院?合作什麽?”關鍵是,“你居然會答應?”

梅爾很是平淡地說:“內容我不知道,沒聽。”

我又憋不住笑了,然後忍了又忍,我才說:“……行吧,過一會我去給你捧場。”

“等等!”梅爾忽然叫我,“別聽那個胖老頭的話,千萬別穿你們研究院的制服,那個衣服五星老頭自己也穿,實在太難看了!”

“……你只是覺得五星老頭不好看吧。”

“反正不好看。”梅爾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無奈地搖搖頭,“那我穿什麽?”

魔使歪了歪頭,忽然一張嘴巴,從體內的魔法空間中釋放出一件折疊整齊的法袍,我驚訝了一下,拿起來——這和梅爾那天那件竟然是一樣的款式,連刺繡都分毫不差。

梅爾的爪子又無意識地開始刨桌面,他說:“這個款式我最喜歡穿,繡花也是我最喜歡的……我專門拜托精靈工匠幫我做了好幾件一樣的……你那件法袍讓我不小心洗破了,所以……你別嫌棄這是我穿過的。”

怎麽會嫌……額,啊,等等……梅爾,洗破了?你用了多大力氣搓我的法袍呀?或者說,你拿什麽搓的?

大概是我的疑問特別明顯,梅爾的魔使蹦了兩下,說:“我就是怕洗不好,才不用影舞而是自己洗的,誰知道我錯誤估計了自己本人的家務能力……”

可能我有點笑得太明顯,渡鴉垂着頭,閉上嘴巴,又在拿爪子摧殘我的桌子。

……噢,不對,這很快就不是我的桌子了,這是研究院的桌子,那就随他撓吧,我估計如果我告訴院裏的管事,這是大法師梅菲斯特抓出來的劃痕,他們不僅不會生氣,還得擺個展覽炫耀一下呢!

在他把桌板撓漏之前,我只得笑着說:“謝謝,我第一次見你就想說了,我也很喜歡你這件袍子。”

“那好極了!快穿上!”梅爾又擡起頭來,開心地說。

不得不說,梅爾的法袍就是比我的好,我那件袍子就是在成品店買的打折款,而且那已經是我能挑出的最像法師的一件了——額,是的,雖然那确實是一家法袍專賣店,但是……我不知道這兩年的服裝設計師們遭遇了什麽,新款袍子的款式普遍都是茉莉才會喜歡的風格,我真的不想當“死亡系重金屬煙熏法師”。

我仍然覺得,腰上镂空、或者全身四處破洞、甚至露着肩膀還只露一邊,一個吟游詩人這麽穿還勉強可以,一個法師這麽穿……我怕我忍不住扔禁咒,哪怕這麽穿的那個法師是茉莉,那我頂多不扔即死的禁咒。

好在,我燒掉茉莉一條破洞法褲(居然有人覺得法袍不方便,要求設計緊身衣褲款式?那多拘束啊!況且,不穿法袍的法師像什麽樣子啊。),導致她必須一整天都保持隐身狀态協助我做實驗之後,她就再也沒敢穿着這種四處漏風的衣服出現在我面前過……雖然我覺得,不一定是她認識到了錯誤,而是因為——後來她的魔力不太充足,只好改成半個隐身術,下半身隐身,上半身露出來,被進門的科威特看到之後,那可憐孩子哭了一整個下午,哭得院裏同事還以為茉莉把科威特怎麽樣了呢,導致茉莉多陽光積極的一個孩子,都差點跳樓。

……嗯,差點,因為最後我提醒她,摔死的法師不要說是我的學徒,我不收連緩落術都不會的學徒,太丢臉。

作為一名法師,如果連穿衣服都不端莊嚴謹,他在學術上就很有可能一樣懈怠,我知道現代的年輕人總喜歡新潮一些,所以我不介意他們打扮得酷似不死生物,但至少不要那樣子來我的實驗室(因為有一次茉莉的腰上挂着骷髅頭裝飾鏈,結果那玩意是服裝廠流水線生産的普通飾品,不抗魔,被魔力扯斷掉進了坩埚,茉莉差點被飛濺的魔藥變成一只真的死亡女妖),休息時間他們就算裸奔都沒有問題。

我忍不住和梅爾說了這個問題,他說:“聖光城确實沒什麽好的法袍店,有機會我們去銀心要塞啊,那裏面有好幾家老店,做了上千年法袍了,家族傳承的手藝,就算不定做直接買成品,都能很好保證品質;然後我們找精靈做飾品,他們的工藝不僅美觀,而且還能疊加微型魔法陣作為裝飾花紋。”

“銀心要塞啊,我一直想去那裏,‘秘法的王都’,南方邊陲上的‘奧術寶珠’,幾千年前那裏曾經是法師之城。”我不由得露出向往的神色,“再往南就到精靈領地了吧,所以你應該會常去?”

梅爾點點頭:“是啊,等忙過這一陣子,我們就去銀心要塞旅行吧,說起來我也有陣子沒去了。”

“好啊。”我點頭,一邊說,一邊穿袍子。

“西佩!你穿這個真好看!”梅爾喜滋滋地繞着我飛了一圈,“我還有其他繡花的同款,你一定得都試一試,好看極了!”

“……梅爾。”我扣扣子的手頓了一下,非常無奈地說,“你這是一整套正式場合穿的禮服款法袍,我才剛穿上最裏面這一層而已……”

梅爾則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穿着它的法師好看,所以哪怕是披着快破布都好看。”

……

停下,停下!梅爾,我們什麽時候能改掉沒事就互相誇的毛病?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啊!

我們沒有中過“不停贊美對方”這一類的詛咒吧?

在我的嘴巴不受控制開始回應梅爾的贊美之前,那些無處不在的政客恰到好處地幫我們打斷了這場談話,梅爾的魔使極其不情願地跳上窗臺,說聯邦議會的軍政大臣找他有事,不過反正一會兒我們還能見面,他也就不執着于看完我穿衣服了,在梅爾離開後,我仔細地把衣服整理妥當,還喚醒影子幫我調整了一下後背上的綁帶。

但我思考了一會兒,我沒有能和這身莊重法袍配套的飾品,這該怎麽辦,我穿自己的樸素法袍當然可以披頭散發地滿地跑,但我穿着梅爾的袍子——

“西佩這個給你!”

我正想着,忽然看到金屬渡鴉去而複返,撲棱着沖回來,把一個盒子扔在桌上,然後還解釋了一句:“我得快收回魔使了,我看到了你們研究院的那位老院長先生,他想跟我說話。”說我轉身急忙又跑了——

唔,怪不得梅爾會态度認真起來,我也忙得有陣子沒有拜訪老院長了,今天說不定還能聊會兒……噢對,我這還有瓶上次做好的護發素,現在我有空間戒指了,可以很方便地帶過去了。

梅爾扔下的這個盒子是……呀!和我的空間戒指配套的飾品!

這些也全是梅爾自己做的?梅爾的手藝也太棒了,怪不得能把魔使制作得那麽栩栩如生,早先我拿紙折魔使的時候,因為手工很爛,都是折紙飛機的,還是茉莉跟我說,一個法師到處扔紙飛機看起來很像行為藝術,我用她的電腦搜索過什麽是行為藝術,嗯……為了不成為行為藝術,我苦練了一番,才學會折紙鳥。

唉……到時候,我不會把梅爾的塔裏弄得全是歪瓜裂棗不忍直視的魔像吧?那可怎麽辦,我是不是應該去旁聽一下藝術學院的雕刻講座?

我想太遠了!我拿起那編織精美的發帶,忽然覺得好慚愧……我……我不會梳頭發啊……這怎麽辦?我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我……要不我先洗洗去,昨天忙着追電子人,都沒有洗過頭發,嗯,我還是先洗吧,邊洗邊想想怎麽梳,下次應該讓茉莉把頭發借我練練的。

對呀,茉莉的電腦還在我這兒呢,我可以上網找找以前記者拍到的梅爾,看看他的發型是什麽樣的。

……

幸虧梅爾有把影舞教給我,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麽給自己梳這麽複雜的發型——這有點像精靈的發型,這個發帶居然要繞在頭發裏一起編成辮子?這個額鏈真的也要纏進去嗎?梅爾怎麽能想出這麽厲害的發型啊!

……

等我終于把頭發梳得和梅爾幾乎一樣規整的時候(當然除了長短不一樣),我匆匆趕到研究院,發現只有警衛宅在崗亭裏看漫畫,整個研究院一個人都沒。

啊——我這是來晚了,我忘了看時間,早知道我直接去峰會現場了,不過我可能得用隐身術什麽的混進去,畢竟我沒有入場資格啊,不跟着五星老頭的團隊走,我會被擋在外面的。

沒關系,實在混不進去我就在外面等梅爾吧,出門前我還帶了我的另一本筆記,是關于精神系法術的,還有幾頁被我鎖了好幾層黑魔法防護,我準備把這些送給梅爾,這些是關于靈魂魔法的,我們分配的公寓是有管理員的,我比較怕他們會擅自進門,所以只好用黑魔法鎖起來,放到梅爾那裏之後我得把這些防護改成比較溫和的,萬一茉莉她們調皮搗蛋碰到了可不得了。

嗯?

我忽然皺起眉,峰會會場外有大群的記者和看熱鬧的群衆,在街道這頭就開始擠不過去了,寬闊的主街全是人潮……所以,那些執勤的警衛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

熙熙攘攘的人群外,有幾個電子人正在沿着樓的外牆往上爬!

居然又是這群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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