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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長寧和慕昭一同到了前院書房之中,慕昭一向是在王府裏見客,不會有人找到這座劉府來拜見他,這裏的這間書房很少有用武之地。

房間寬大空闊,多寶閣上只放了很簡單的幾樣文玩,書架上只有很少的書。

因太過空闊,便顯得陰涼,慕昭讓仆役将窗戶打開,午後的陽光照在院子裏,光線明亮耀眼。

這也為房間裏帶來了清新的空氣和一些熱量。

長寧在椅子上坐下了,但慕昭要求搬一個屏風來隔開,讓長寧坐在屏風後面。

長寧一言不發,只是看着他,慕昭只得對伺候的侍婢說道:“不用搬屏風了,去偏廳請那位客人過來。”

侍婢應了之後趕緊去傳話去了。

慕昭坐在了長寧的旁邊,讓斟茶的侍婢也出去後,他便握住長寧的手,說:“這位路大人不遠千裏跑到這裏來,我想他應是想游說你回南朝。”

長寧說:“我不會離開你和子櫻回去的。”

路明征進了書房院子,按照房屋規制,他便知道這裏是前院的書房,這個院落裏只有兩株高大的石榴樹,這個時節,石榴花開得正好,又有了小小的果子如燈籠一般挂在上面。

如意親自送了路明征前來,她在書房外面禀報道:“路先生到了。”

慕昭道:“進來吧。”

如意便對路明征說:“路先生,有請。”

路明征能夠找到這裏來,是因長寧還和南朝有聯系,不過,他只知道長寧公主并沒有在北朝皇甫元篡位的時候被殺,而是依然活着,且北朝也一直沒有她的消息,大約是新皇上位,沒有誰會來在意這個從亡國的大周而來的公主。

路明征并不知道長寧公主和這北朝大雍的秦王之間的關系,所以此時聽到一個男聲,他便一愣,心裏不免會揣測此人是誰。

路明征進了書房,入眼便是坐在主位上的兩個人,一男一女。

那位一身素白衣衫不施粉黛的女娘自然便是長寧公主了,路明征曾經見過長寧的樣子,數年之後再看到,發現公主已經褪去了當時的稚嫩,帶上了成熟的風情。而且比之當年,更有一種颠倒衆生的美麗,不過于氣質上,已經不想當年那般鋒銳外露,變得內斂深沉了很多。

公主旁邊的男子雖然坐着,但也可看出其身材高大,年紀當不大,只是氣勢凜凜,眼神深邃銳利,對上他,便像是對上萬千兵馬一般,殺氣和壓力撲面而來。因其氣勢太過,甚至讓人難以注意到他的容貌甚至是帶着精致的。

路明征知道這一定是一位大人物,不過一時很難猜到他的身份。

路明征因不認識慕昭,便只對着長寧下跪行了大禮:“臣路明征拜見公主殿下!”

他一直是個沉穩而深沉的人,但此時依然因為激動而聲音些許發抖。

才短短兩三年時間,已經是物是人非,當時健碩的路大人,此時頭上已經生出了華發,精神也頗有頹然之感。

長寧看到他,越發明白物是人非,她的故國已經不再是她的故國了。

她站起了身來,過去将路明征扶住了,說:“路大人,請起來。”

路明征道:“臣能夠找到公主,看到公主身體康健,是老臣之幸。請讓老臣跪拜公主。”

長寧道:“路大人,您快起來。”

長寧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些哽咽,路明征堅持着給長寧行了大禮,這才起身來。

慕昭坐在旁邊看着,見路明征已經是頭發半白的老臣,這才放心了。

長寧對路明征介紹慕昭道:“路大人,這位是大雍秦王殿下。”

路明征很驚訝,多看了慕昭一眼,撇開慕昭身上在軍中歷練出來的殺伐決斷的氣勢,他發現這位秦王大約只該是二十出頭,而且容貌俊美,只是眼神太深,讓人看不透他。

路明征對着慕昭行禮之後,慕昭便說:“路大人不遠千裏而來,定然勞頓,請坐吧。”

路明征謝恩之後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了,長寧喚了如意進來上茶,如意為路明征上了茶後,心中頗為感嘆,默默退了出去。

路明征看長寧公主和這位年輕的秦王在一起,不需要多想,他便知道為何長寧公主作為北朝前朝的皇後卻沒有遭遇危險。

長寧公主年輕貌美,哪一個男人又能拒絕她呢。

她當年能夠一襲素衣帶兩個婢女前去見北齊皇帝蕭祐,并以和親讓他退兵,她之後怎麽可能做不到讓別的男人護住她。

路明征心裏對長寧公主的這種能力既佩服又失落。

慕昭最先發話,“路大人乃是南朝的棟梁之才,我大雍也正差路大人這般的能力出衆之人,路大人不遠千裏而來,本王可以力薦大人入朝為官,為天下蒼生謀福。”

長寧瞥了慕昭一眼,慕昭先發制人,并不出她所料。

路明征趕緊謝過慕昭,說:“多謝殿下看得上老朽,只是老朽生長于南朝,于北地不熟悉且不習慣,無意于在這北地為官,還請殿下見諒。”

慕昭說道:“我大雍志在天下,幾年之內,定然将南方納入國中,屆時路大人在南方為官便是了。”

慕昭這話說得狂妄,不過,他的語氣鎮定從容而平靜,實在沒有傲慢的感覺,只像是在說最簡單的事實一般。

路明征一愣,道:“北朝在數十年內南征多次,至今南北朝依然對立。”

路明征這明顯是和慕昭唱反調,他以為慕昭會生氣,沒想到這個還年輕的秦王卻穩穩坐在那裏,沒有一絲一毫要發怒的意思,只是說道:“路大人好好活着,用你的眼睛看着便罷了。”

路明征被慕昭這話噎了一下,此時長寧公主已經說道:“路大人,你從南地過來找我,不知是有何事。”

路明征看這位秦王殿下不會離開,而很顯然,他也為慕昭方才的那些話而有些着惱,便直言道:“劉昶篡權,殺了簡王一系,之後又殺了榮王,太子殿下和皇後也慘遭厄運,但是信王殿下卻逃過了一截,據聞現在到了崖州一帶避難,但信王殿下在南國沒有太深影響力,公主殿下深受朝臣、将領和百姓的愛戴,若公主殿下回南國,號召衆臣和将領前去迎接信王殿下,定然能有力量殺掉劉昶,奪回西都,延續大周國祚。”

長寧和慕昭早就猜到了路明征所來何事,此時聽他說後,兩人都沒有驚訝之色。

路明征看長寧公主一時沒有表示,而這位大雍秦王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後便把目光放到長寧公主身上去了。

長寧的手裏握着一只手巾,手指纖長潔白,宛若白玉所雕一般精致美麗,她是在富貴之極的皇宮之中被嬌養長大,即使之後嫁到北朝來,但也定然沒吃過什麽苦,現在又成了北朝最受新皇喜歡的秦王的內眷,她會願意放棄現在的安寧的生活,回到南朝複國嗎。

路明征心裏覺得失望,但又說道:“公主殿下當年從西都冒着風雪前往壽州,只為去向陛下谏言,當年殿下的睿智和勇氣,老臣至今佩服不已;之後公主為了大周安危,以一己之身入敵國營帳,用和親化解了大周的危機讓北齊退兵,公主之恩義德行,當青史留名,劉昶篡國,為何公主殿下現在反而安于現狀,不求複國了。”

路明征坐在靠窗戶一邊,窗外的陽光炙烈,有些反射到路明征的身上,越發顯得他的頭發花白,但他的臉龐上卻有一種毅然的決然。

長寧輕嘆了口氣,說道:“皇兄駕崩之時,你可在京中?”

路明征有些悲傷地道:“老臣在京中。陛下病中曾召見過不少大臣,老臣忝列其中,陛下當時感嘆自己身弱受限,不能即刻克服北朝,十分難過,所以讓朝臣一定要恪盡職守,将領要勤奮練兵。陛下當時還在一心想着富國強兵,只是沒幾日就病死了。”

長寧因他這話鼻子發酸,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只得趕緊用手巾擦了眼淚,慕昭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路明征便又道:“陛下駕崩,朝中便亂了,陛下定然為沒能在自己有生之年北征攻下北朝而悔恨。現在劉昶又篡位,他即使在地下,又如何能安。還請公主殿下回國主持複國。”

長寧深吸了口氣,但是聲音依然帶着哽咽,說:“路大人,你不是皇兄之知己。”

路明征看着長寧,不知她這是什麽意思。

長寧又深吸了口氣,而且再不流淚,說道:“皇兄一直身體羸弱,但心性高潔,悲憫天下蒼生,他十四歲時,便出國都輾轉各州視察情況,見百姓之苦,十七歲便入軍中,見兩國交戰之慘烈。他心中厭惡戰争,只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他并無自己的子嗣,過繼信王幺子為嗣,登基為帝之後,囿于職責奮發上進,不願意讓大周百姓受戰争之苦。但他本就身體孱弱,卻日日勞累,憂心不已,如何能夠不生病,早逝也是預料之中。”

路明征對長寧說這些話很不滿,道:“公主殿下!”

長寧卻繼續說道:“皇兄之智慧,之仁慈,之悲憫天下,已經超過了家國之囿。他厭煩了各國不斷征戰,人命如草芥,今日還能相見,明日便已是生死兩隔……比起大周內亂,戰争不斷,在他心裏,他定然更盼望天下太平。夢裏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天子座上人來去,一如戲臺人影變換……”

路明征一聲大喝打斷了長寧的話,“殿下,你如何能說這般的喪氣話!”

長寧卻對路明征笑了笑,說道:“這不是我說的,這是皇兄曾經對我表述的。我當時也覺得他太過沒有志氣,心中不滿。之後想,非真深思聰慧悲憫之人不可得此結論也。所以,我不會回南朝去複國,複國也沒有什麽用處,信王如何,我是知道的,他不堪大任,下面的幾個孩子,也多愚鈍,即使大周複國,也只是又一輪混亂的開始。”

路明征十分難受,說:“那公主便安于現狀,做大雍秦王殿下的內眷了嗎。”

慕昭對他這句話很生氣,心想你這是什麽意思。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表示不滿,長寧已經說道:“本宮的确是要做秦王的內眷,但并無安于現狀之意。我要完成皇兄的心願,讓天下一統,百姓安居,他若在世,他可以優游林下。路大人,如若你不嫌棄,還請幫本宮一把。我一定會在近年回到西都,前往皇兄陵墓祭拜。”

長寧雖然表現平靜,但只要想到兄長,便悲傷欲絕,之後已經無法和路明征說更多,匆匆讓如意将路明征安頓下來,她之後再與他敘話,而她自己,因為精神太差,回到卧室之後,便趴在床上愣愣出神。

慕昭和她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

還是小子櫻睡醒了開始哭鬧,乳母和侍女無論如何哄不住,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大哭,這才讓長寧回過神來,跑過去哄女兒去了。

長寧抱着女兒,讓她吃奶,小子櫻已經不再哭鬧,閉着眼睛,眼睫毛上還挂着兩滴眼淚,手撫在母親的胸上,慢吞吞吮吸,長寧低頭盯着女兒看,露出了些許笑容。

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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