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前世過往

張遮乃是吏考出身。

吏考不同于進士, 考後擇優所錄的吏員與一般食君俸祿的官員不同,招進公門之後,是“事急則用, 事定則罷”, 算是臨時在官府輔佐官員們辦事。本朝向有定規,“吏”不能當禦史,也不能再參與科考,所以一般而言會參加吏考的都是屢試不中或出身寒微之人。

張遮屬後者。

他年幼失怙, 僅有寡母撫養長大,雖才幹優長,于八股、經藝、策略卻不十分通曉, 吏考後供職于河南道監察禦史顧春芳手下, 專司平冤、治律之事,竟有奇才。

顧春芳因此破格将他舉薦給了朝廷。

未三年便因在禦前對一樁疑案做出了評判, 被聖上看中,點為了刑科給事中。

只是上一世,他往後的仕途走得實在不很平順, 滿滿都是坎坷。

姜雪寧想起來都覺着口中發澀。

他本可以名垂青史, 以“直”、以“正”而遠離宮廷那些紛擾的争鬥,可偏偏被她卷了進去。

張遮剛升任刑部侍郎的時候,錦衣衛想要徹底掌握刑獄之權, 可張遮卻覺錦衣衛行事嚣張、濫用私刑, 兩司之間頗有職權沖突,因而總是針鋒相對。

偏生周寅之便掌着北鎮撫司。

他一心要鏟除張遮,張遮則一力要收回刑獄之權, 且多次彈劾周寅之徇私枉法、敗壞朝綱。

兩人水火不容。

周寅之的背後便是姜雪寧,她彼時正與蕭氏一族作對, 多有用得着周寅之的地方,所以一開始看張遮便如看絆腳石,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一開始,是因立場百般刁難;

後來卻是發現這人冷面,戲弄起來着實好玩。

她畢竟是皇後,便是言行舉止過分一些,張遮也招惹不起,所以早些時候大半是忍她、讓她,可她并不是什麽見好就收的人,反而越發得寸進尺。

張遮于是常以忠言勸告她。

姜雪寧那時也算是被衆人都捧着,并不将這些忠言放在眼底,只覺得這人迂腐,冥頑不化。直到後來蕭姝與蕭氏一族步步緊逼,竟有一日拿着了周寅之一幹黨羽營私受賄的證據,一朝全捅了出來,還故意交由刑部審理,讓此案落在了張遮手中。

前朝與後宮息息相關。

蕭姝心高氣傲,盯準的就是皇後之位,且她如今有孕,誕下皇嗣便了不得了,若再讓她在前朝把自己的勢力打下去,成功得着後位,那姜雪寧便算得上是死無葬身之地。

畢竟先前她與蕭氏争鬥得那麽狠。

她和蕭姝,不管是誰得到了機會,都不會放任自己的仇敵安然無恙的。

一夕之間,姜雪寧忽然就到了進退維谷似乎只有引頸受戮的境地。

人們總愛錦上添花,卻很少雪中送炭。

在她勢頭盛極時聚攏過來的人們忽然就跟退潮一般散了。

可姜雪寧還不想死。

于是,她選擇了張遮。

那一天,沈玠在乾清宮召見幾位閣臣包括謝危在內,另有負責審理此案的張遮,一直到宮門下鑰都還沒談完,所以便傳旨讓幾位大人留宿宮中。

姜雪寧便站在長長的宮牆下等待。

她的身影被高牆的陰影覆蓋。

引路的小太監在前面打着燈籠,照着一前一後兩人的身影,遠遠地朝這邊走近。

走在前面的那人是謝危。

大約是因為走得近了,他一眼認出了她來,竟然停下了腳步,說:“忽然想起早上有方玉佩落在內閣值房了,我回去取,張大人先走吧。”

說罷他轉身往回去。

其中一名小太監立刻打了燈籠跟上。

這時,姜雪寧才從那一片陰影之中走了出來,望着留在原地的那個人道:“張大人,本宮有話想跟你說。”

張遮似乎沒想到她竟大膽到敢在這夜半宮中,将他攔住。

更不用說今日還有謝太師同行。

他靜默地垂下了眼簾,已猜出了她的來意,只道:“娘娘之請,恕張遮難從命。”

夜色深深,孤男寡女。

一個是皇後,一個是外臣。

張遮立身雖正,但也恐積銷毀骨,僅說完這一句,便要躬身行禮退讓避嫌,可他才要走開,姜雪寧便伸手拽住了他寬大的官服袖袍。

邁開的腳步,頓時停下。

她纖長雪白的手指搭在那深色的繡紋上,微微仰眸望着他,嗓音裏有輕微的顫聲:“大人要看着我死嗎?”

張遮無言。

姜雪寧的手指便慢慢扣緊了,透明圓潤的指甲上是鮮紅蔻丹,在暗昧的夜色中有一種驚心的靡豔,她用一種自己并不習慣的柔軟姿态去懇求他:“馬車從驿道上翻出去,你寧肯折了腿也護着我;天教亂黨刺殺,我藏在荒草叢裏,你卻甘冒奇險去将他們引開。張遮,你對我這樣好,便不能一直對我這樣好嗎?”

那一刻,他垂在身側僵硬的手掌,緩緩握緊了,道:“娘娘是一國之母,張遮是一朝之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遇難遇險,以命換娘娘無虞,乃是張遮分內之事。但周寅之黨羽一案,本是國事,一朝興衰皆系于此,張遮不敢徇私。”

“分內之事……”

姜雪寧拽着他的袖袍袍角,執拗地不放手,聽到這裏竟是笑了一聲,一雙眼直直地望向他的眼。

只問:“真的嗎?”

張遮終于避開了她的目光,也閉上了眼,滾動的喉結裏似乎藏着一分掙紮,沉沉地道:“若娘娘覺得臣昔日相救之舉,實是有僭越之心,臣願受其罰。”

姜雪寧于是慢慢地放開了自己的手指。

那一角衣袖被她抓得有些皺了,垂落下去。

她只恓惶地道:“我知道張大人眼底不揉沙子,朝中這些人結黨營私,自該有律法來懲治。可你知不知道,周寅之一倒,我會是什麽下場?我不想求張大人饒過他們一世,但請張大人高擡貴手,讓我度過這難關。他日這些人的罪行,我必一一呈至大人案前,讓他們認罪伏法!”

張遮擡步要走。

姜雪寧也并未再阻攔,只是望着他即将要隐入黑暗中的清冷背影,說出了自己在上一世說過的最大的謊言:“張遮,你幫幫我。這一次後,我就當個好人,好不好?”

張遮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色太暗,頭頂雖有朦胧月色,可她實在難以判斷那一刻的張遮在想什麽。

她能聽到的,只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那一天晚上,張遮終于還是一句話沒有再說,從那長長的宮牆下離開了。

去取落下玉佩的謝危也久久沒有回來。

姜雪寧在夜裏站到露氣重了,聽着宮裏報時的聲音了,才回了坤寧宮中。

接下來的每一日,對她來說都是煎熬。

直到半個月後——

周寅之黨羽營私受賄一案,經由三司會審後,消息傳出,一半涉案者證據确鑿,依罪革職流放或秋後處斬,另一半人卻因證據模糊、口供前後矛盾而幸免于難,有的官降一品,有的則官複原職。

且審理此案的過程中還将蕭氏一族在朝中結黨的事情查出一點來,引起了沈玠的忌憚。

蕭氏的圖謀功虧一篑。

姜雪寧的後位保住了。

那一日她真是發自內心的歡喜,接連使人去打聽前面何時下朝,連周寅之都不想見,只想着一會兒要在哪裏攔住張遮,又要同他說些什麽。

可她萬萬沒料到,回來禀報的人竟然說,張大人下獄了。

她正拿起來要挂在耳邊的耳墜頓時掉下去,砸個粉碎。

千算萬算算不到,人心易變。

又或者,周寅之本就是一頭養不熟的狼。

她在這一場危機之中,竭力地想要保住自己的勢力,保住周寅之。卻沒有想到,早在此事剛被捅出來的時候,周寅之便權衡過了利弊,不知何時轉投了蕭氏,效命于蕭姝。

那一半人究竟是不是真的無辜,姜雪寧不知道。

她只知道,是周寅之在三司會審結束之後又提出了這幫人營私受賄的确鑿證據,瞬間将先前斷他們清白的張遮陷于了險境,又在朝堂聯合上下言官彈劾張遮徇私枉法,且誣他與皇後有私情。

半生清白,終究蒙污。

昔日他是錦衣衛的死對頭,一朝落入诏獄,在周寅之的手底下,又怎讨得了好?更別說還有一個與他針鋒相對的刑部右侍郎陳瀛,長于種種酷刑。

姜雪寧不敢想,他在獄中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也不敢想,他會不會以為是她算計他,終究是要為了除掉他。

她只知道,張遮入獄後不過半月,家門被抄,無人照顧的老母因日夜憂心獨子安危,憂困病倒終至不治,撒手人寰。

張遮是出了名的孝子。

可人在獄中,他竟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人傳,冷面冷情的張侍郎,在得知其母病故的那一晚,在獄中失聲恸哭。

他一身清正,斷案無數,從無錯漏。

百姓中多有賢名。

當時審理張遮一案的所有判官皆不敢或不願下筆為其定罪,朝中亦多有為其請願者。可最終,是他自己在母親去世後第三日,請獄中卒役鋪上筆墨後,自己提筆,一字一句地自述其罪,為自己寫下了定罪的判詞,處己以極刑,定于秋後處斬。

判詞上呈三司,半個朝廷都在嘆息。

現在回過頭去想,那一晚在宮牆下的哀求,竟是姜雪寧與他見的最後一面。

也不知,上一世的謝危,是否言出必行?

人已在那雨幕遮擋的長街下漸漸行遠,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到人骨頭縫裏去,姜雪寧慢慢地收回了目光,終于感覺出了幾分寒涼之意。

再擡手扶面,竟是滿眼的淚。

張遮,上一世,我是皇後,是個壞人,欠了你好多好多。

這一世,我不當皇後,當個好人——

是否,可與你相配?

“姑娘,您、您是見着什麽了,怎麽哭了?”

眼看着她站在窗前,久久不動,蓮兒棠兒都上前來查看,卻被她滿面的淚痕驚呆。

姜雪寧卻笑了一笑,拿了繡帕擦着自己紅紅的眼圈,道:“沒事,風太大,迷了眼罷了。”

她叫兩個丫頭把窗關上了,等燕臨等得有些倦了,便靠在屋內的貴妃榻上小憩,微微垂眸閉上眼時,心內竟是一片的安然。

只輕輕道:“等燕臨來了喚我。”

兩個丫頭都低聲應道:“好。”

可這麽晚了,燕世子還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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