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汪承澤明白季秋陽是在罵他, 心情又怎麽會好,他怒瞪着季秋陽,咬牙道, “我好的很,倒是季兄胳膊才好,當心考試時用不上力氣才是。”

“這便不勞汪兄費心了。”季秋陽将左手衣袖挽起來, 有力的胳膊上覆蓋着一層肌肉,而在小臂上原來猙獰的地方只餘了一道疤痕, “在下胳膊已經好了, 多謝汪兄關懷。”

汪承澤又不瞎,自然看的出來季秋陽的胳膊已經好全,他只恨這麽熱的天氣竟然沒讓季秋陽胳膊潰爛, 着實可惜。

此時貢院門前負責考試的監試官等人已經準備就緒, 貢院大門大開,被喚到名字的考生依次接受檢查而後進入貢院。

汪承澤所在的縣比他們早一步,汪承澤臨走前譏諷道,“季秋陽, 你自诩才學過人, 那這一次便一較高下吧。”

汪家有至親位居吏部主事,當年也是高中進士才得以留京, 而汪承澤雖則人品低劣,但讀書做學問的确不錯, 也因此兩人時常被放一起比較, 只可惜比較來比較去,汪承澤都不及季秋陽。

所以汪承澤不服氣,才找各種由頭與季秋陽做對,甚至暗算季秋陽。

倘若季秋陽胳膊影響鄉試, 恐怕汪承澤會更加高興。這會兒他甚至還在惱恨當日季秋陽的胳膊怎的傷的不再重一些。

季秋陽卻不在意他的狠話,他微微點頭道,“可。”

唇邊的譏諷刺的汪承澤惱恨異常,恨不得讓季秋陽再也無出頭之日。

但他也明白,只要季秋陽正常發揮,定能中舉,甚至考個更好的名次也實屬正常。

汪承澤走遠後,陸良呸了一聲,“真是丢了汪大人的臉。”

而賀凜不由擔心的瞧了眼季秋陽,季秋陽有大才,他日必定能夠高中進士,興許還能留在京中。他可是聽說過汪家那位大人并非大度之人,極其護短,倘若季秋陽留京恐怕會出事情。

季秋陽接收到他的擔憂,只笑道,“表兄無需擔憂。”

清河縣比清水縣早一些,季秋陽和陸良先進了號舍。

跟在兵丁的身後進入號舍,正拿出抹布擦拭桌子便感覺到一股灼灼的視線,他擡頭望去,在他的斜對面居然就是汪承澤。

季秋陽忍不住朝他笑了笑,一股成熟在胸毫不在意的姿态看的汪承澤雙目通紅。

如果能夠刺激到對方那就實在太妙了,季秋陽想到這個可能笑的更歡暢了。

進入號舍後除非去茅廁是不能出號舍的,而且去茅廁還得在試卷上印一個大大的屎字戳,非常影響考官的印象。

所以除非憋不住,甚少有人去茅廁的。

季秋陽之前便刻意訓練過自己多次,所以并不擔心這個,所以天一亮試卷發下來時便趕緊答題。

畢竟一天的時間要做七篇文章非常的困難,時間非常緊迫。

而且他明白,鄉試雖說是考三場,但名次錄取尤以第一場最重,而第一場中又以第一題最為重要。

哪怕季秋陽對自己有信心,一不敢上來就答第一題,反而将第一題題目看過後率先從後面開始答,答題的同時還在腦中構思第一題的思路。

沉下心來的時候思路便會清晰明了,直至中午十分,七篇文章季秋陽已經全部打好草稿,下午只要再檢查一遍即可謄抄到試卷上。

他甩了甩手指站起來活動一下而後拿出事先準備的飯食用飯,因為擔心上廁所,所以水幾乎一口沒喝,即便是午膳也只吃了幾口勉強不餓罷了。

吃完午膳他擡起投來,正對上汪承澤看過來的目光。

汪承澤面色發白,額頭滾着汗珠,似乎并不舒服,季秋陽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來。

惡人自有惡報,這不就來了?

汪承澤的确難受,可他細想了自己最近的飲食并無不妥之處,可腹部的疼痛又實在難忍,最後只能去了茅廁。

回來後汪承澤看着試卷上大大的屎戳已經能預想到自己今科中不了了。他憤恨的看向季秋陽,而季秋陽已經開始檢查文章,過了沒多久,他修改完畢便開始謄抄了。

汪承澤恨的咬牙切齒,卻不得不奮筆疾書,他是不甘心的。

到了傍晚時分,兵丁送了蠟燭。

季秋陽看了眼自己的試卷,只餘一篇文章便可答完,于是直接點了兩根蠟燭。

這時候考試若是三根蠟燭都燒完還答不完題目,那對不起,門口的兵丁會強迫你離場。

而季秋陽有把握能夠完成,所以才點了兩根好有更好的視線答題。

果然,兩根蠟燭燃燒完的時候季秋陽也答完了題目,而此時外頭的鐘鼓響了,随後幾個答完題目的生員交卷離開。

季秋陽不慌不忙點燃第三根蠟燭,又将文章檢查了一遍确認沒有問題這才喚了兵丁交上考卷。

路過汪承澤號舍前,季秋陽輕聲笑了笑,而後穩步的走了出去。

而汪承澤憤恨的盯着季秋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剝。

到了貢院外頭,賀凜和陸良還未出來,季秋陽索性便在貢院門前的大廣場上等候。

陸陸續續的,一些考生也交卷出來,像季秋陽這樣等在這裏的也不在少數。

季秋陽身姿挺拔颀長,面容又是一等一的好,站在人群中格外的亮眼,哪怕此時天氣昏暗,但旁邊有火把燃燒,不時就吸引了考生的目光。

有兩個書生過來與他交談,幾人相談甚歡。不多時對方的同伴也出來了,雙方這才告別。

而季秋陽又等了一刻鐘陸良和賀凜這才出來。賀凜還好,神色淡淡與以往并無不同,反倒是陸良面色有些蒼白,一出來便對季秋陽道,“我覺得我答的不好。”

季秋陽安撫道,“現在說這些時間尚早,咱們趕緊回去好生歇息,後日還得過來呢。”

雖然考試時間緊迫,但考完一場後還能休息兩日,這也算給了緩沖。

三人話不多說連忙去了馬車那邊,三人擠在一輛馬車上直奔小院兒而去。

三人不知道的是馬車後頭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一直不遠不近的跟着,直到看到三人進了小院這才離開。

回到小院三人連忙去洗漱,而後又一起用了晚膳這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日一早三人用過早膳又連忙溫習功課,一直到了傍晚,小院的門突然被敲響,車夫去開了門,沒一會兒過來道,“陸爺,外頭有人找你,說是你遠房親戚。”

三人對視一眼,都覺得莫名其妙,陸良自己都詫異,“我怎麽不知道我在濟南府有親戚?”

這話讓三人非常警惕,季秋陽道,“你去回了對方,說今日考試誰都不見,讓對方留下地址,待考完鄉試陸兄自然會親自登門拜見。”

車夫去了,對方也沒糾纏便離開了。

賀凜微微蹙眉,“我也覺得蹊跷,咱們來到濟南府已經快一個月了,若是親戚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鄉試的時候來……”

他試想了無數的可能,他和季秋陽對視一眼,見對方眼中也是警惕,不由道,“或許是有人故意為知。”

陸良從未如此驚慌過,“到底是誰這麽壞。”他家境不好,好不容易考中秀才,若是在這節骨眼上出了意外對他們家實在是沉重的打擊。

随即他突然道,“肯定是汪承澤這混蛋。”他恨的咬牙切齒,“這人真是陰魂不散,那日若秋陽就不該救他,就該讓他被馬踢再也不能科考。”

當然他自己也清楚這都是氣話,若是汪承澤真的出了事,他們三個都脫不了幹系,可眼下明知此事是汪承澤所為他們也只能按捺下心神,一切以鄉試為主。

季秋陽道,“咱們近期都不要出門,去貢院時也務必要小心才是。”說着他又囑咐兩個車夫,不管什麽入口的東西必須經他們的手,切不可大意。

兩個車夫都可靠之人,他們也都信任,只恐細節方面不注意會着了對方的道。

交代完事情,三人又繼續讀書,傍晚時分又有人來敲門,車夫去看了回來道,“姑爺,外頭那人是您書院的同窗名叫胡潤哲,說是有功課要咨詢您,您看?”

陸良率先驚訝道,“他怎麽來了?”

不怪陸良驚訝,這胡潤哲在書院中屬于透明人那種,不管是對季秋陽還是汪承澤都是避之不及。聽聞胡潤哲因家中貧困,所以心中自卑,與旁人甚少交談。

哪怕沒有早上之事季秋陽都會懷疑,更別說如今了,首先他們就要考慮胡潤哲到底是怎麽知道他們住在這裏的?為何這般湊巧是在有人找陸良之後又來找他的?

他不得不猜想,胡潤哲是被汪承澤威脅過來的,恐怕為的就是将他們引出去,好動手收拾他們。

季秋陽雙目微冷,不管對方因何緣故,只要起了歹心他便不能原諒。

季秋陽道,“你告訴他,我已經休息了,省城多才子,即便在客棧中也不難找到才學高潔之人,多與人交流便是,大可不必往我這裏來。”

車夫應了便去回話,沒一會兒又回來了,“東家,那人不走,說是見不到你就不走。”

季秋陽和賀凜對視一眼,賀凜道,“不如咱們到門口瞧上一眼,打發他便是。”

“不可,萬一他們在門口埋伏故意搗亂怎麽辦。”陸良氣道,“就直接關上門,他愛走不走。怎的還威脅上咱們了。”

季秋陽搖頭,“咱們十二日半夜總歸要出門的,若是到那時他們在路上攔截,一樣能影響到我們。”

“不錯,不如我們就去看看,青天白日的他們還敢當街行兇不成。”賀凜面容微冷,顯然對此事頗為不齒。

季秋陽點頭道,“不錯,咱們先出去瞧瞧,他敢當街行兇擾我鄉試,我便敢去布政司擊鼓鳴冤。”

三人說罷便起身準備往門口去了,陸良道,“不行,我得找點武器保護自己才行。”

說着就見他往竈房出了,出來後手裏拎着一把菜刀,還有擀面杖,甚至連鍋鏟都拿了出來。

季秋陽哭笑不得道,“咱們拿這些東西讓人瞧見咱們豈不是成了行兇的人了?”

陸良頓時為難。

“拿着便是,不打緊。”賀凜說着直接把菜刀接了過去,“我在前面開路。”

季秋陽無奈只能接了擀面杖,“陸良你在後頭。”

三人神情戒備到了門口,此時另外一個車夫正堵在門口,見他們過來便讓開道,“爺。”

賀凜率先看到外頭的胡潤哲,而他身後并無他人。

許是注意到他的視線,胡潤哲道,“我身後并無其他人,而我也不是被汪承澤逼迫來的。”

對方很聰明,直接将話挑明,但季秋陽三人不傻,并不敢輕信于人。

曾經季秋陽輕信了汪承澤,然後他便被算計了,同一個人身上絕對不能栽兩次跟頭。

胡潤哲似乎明白他們的擔憂,讓開他只站的地方道,“大可讓下人出來瞧一眼便是。”

賀凜朝車夫瞧了一眼,賀家的車夫颔首便出門查看,将周遭瞧了一眼後回來對賀凜道,“大公子,外頭沒有其他人。”

賀凜颔首,季秋陽二人也是松了口氣,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就能放松警惕,“胡兄今日果真是來讨論功課?”

胡潤哲瞥了季秋陽一眼,神情冷淡,而後微微搖頭,“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在客棧聽人私下說汪承澤要對付你。”

季秋陽微微驚訝,胡潤哲竟會與他說這個,按理說他們沒這交情的。

許是胡潤哲看出他的訝異,眉頭微皺,“我是欽佩你的才學,看不得汪承澤那般小人行徑,才來告訴你。汪承澤打算後日半夜的時候讓人在半路使壞,讓你不能按時到達貢院。”

他說完這話不等季秋陽等人反應,然後轉身便走,“你們好自為之。”

他走的很迅速,很快便消失在季秋陽等人的視線中。

車夫将門關上,陸良這才反應過來,“這、汪承澤這厮也太過惡毒了吧。如今咱們怎麽辦?等着到時候被一鍋端嗎?”

這自然是不行的。

季秋陽看向賀凜,“表兄,你認為胡潤哲說的可是實話。”

他雖然這樣問,但實際上心底是相信胡潤哲的,若非是真的聽到汪承澤身邊的人談論此事,他恐怕也不會過來提醒他們,畢竟他們的交情并沒那麽好。

只是如今果真有此事了,他們也不得不考慮這件事。

無疑,他們如今的身份和地位都不足以與汪家抗衡,更何況如今鄉試遠比其他更重要,若是此時已經考完或許他們還可拼了一身力氣與之抗争,但此時節他們在濟南府人生地不熟,又無門路,想要擺脫實在是難。

賀凜眉頭一直皺着,他點頭道,“我覺得他說的沒錯。”

陸良頓時急了,“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季秋陽笑道,“涼拌。”

見他還有心思笑,陸良更加焦急,“這算什麽法子。”

季秋陽瞥了眼賀凜,然後道,“咱們住的這處院子走出去胡同便是寬敞的官道,那裏有兵丁把守,他們必定不敢到那裏埋伏,要想收拾咱們恐怕就會堵在門口,讓咱們一出門便直接挨揍。所以咱們難的是如何避開他們的圍追堵截順利的到外頭的大街上去。”

陸良眨眨眼,“是啊,那咱們怎麽躲?”

“咱們這院子在胡同第三位,而在隔了一間院子的小院同樣住了幾個趕考的書生。”季秋陽笑道,“昨日考完在外頭等你們時有幸與他們交談過,他們是附近縣裏的書生,談吐品行瞧着都不錯,或許我們能夠尋求他們幫助。”

季秋陽交卷早他們是知道的,只沒想到那麽短的時間內他居然結識到認識的人,還非常湊巧就與他們隔了一座院子。

陸良頓時反應過來,“所以你是打算找他們幫忙咱們直接住過去?”

季秋陽搖頭,“不,他們院子也不大,住了三人本就擁擠,咱們若是過去也住不下,而且汪承澤的人必定在附近查看,咱們若是住過去,恐怕還會連累他們。”

陸良有些暈了,“那該怎麽辦?”

“咱們尋求他們幫忙,讓他們去大街上将兵丁引來便是。”賀凜瞥了眼季秋陽,替他解釋道,“汪承澤再能耐也不敢與布政司的人叫板,一旦有兵丁過來,咱們就安全了。”

季秋陽點頭,含笑道,“咱們明日早些休息,半夜的時候提早出門,将時間控制好,絕對不能誤了考試的時辰。”

“好。”陸良點頭道,“汪承澤這混球,小爺日後定要你好看。”

季秋陽微微一笑,“這是自然,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況且京中變故大,聽聞今日得寵的臣子,第二日都有可能滅族,像汪大人那樣的人物誰知道又能屹立到何時呢?”

三人商定此時,便一起上門瞧了那戶院門,與看門的人報了姓名後便在門口等候,沒多久便瞧見那眼熟的書生出來親自邀請他們進去。

此人名喚曹志,是平遠縣人,最是欽佩學識過人的人,昨日在貢院門口與季秋陽交談幾句便被他吸引,如今他主動過來自然高興。

他将三人引進院中,此時院子裏還坐着兩位書生,幾人本就年紀相當一時間相談甚歡。

季秋陽與他們更熟悉一些,苦笑道,“實不相瞞,今日在下過來是有時想求。”

曹志擺手道,“咱們相識便是朋友,有事直說便是。”

另一位名喚詹志明的書生瞥了曹志一眼然後問季秋陽道,“可是遇上什麽麻煩?不妨說出來,若是我們能幫忙我們定會相助。”

季秋陽嘆了口氣然後将與汪承澤的恩怨說了出來,“今日在下一位同窗偶然聽見他們談話便過來提醒在下三個,只是我們在濟南府并沒有熟悉之人,所以今日過來是想求你們幫忙,後日半夜能将街道上的兵丁引來。”

其實他知道這事有些強人所難,畢竟大家現在只想安穩的考完鄉試,誰都不想招惹是非。

季秋陽見他們沉默,心中只能做其他打算,實在不行只能明日傍晚讓兩個車夫去外頭湊合一宿,然後半夜的時候去将兵丁引來,只是他們是下人能不能将人引來就不好說了。

這時詹志明與另外兩人對視一眼,然後道,“這忙我們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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