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比起懷疑猜忌,伏心臣總是更傾向于相信別人的。

他的性格總是如此,願意把人往更好的那方面想,尤其對方是他喜歡的人。也是這個原因,婚前他因為父母的話而打消了認為岳紫狩是惡徒的想法。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當艾妮提出岳紫狩是個禍害的時候,伏心臣沒有聽從艾妮遠逃京畿,而是選擇回到岳紫狩身邊,嘗試與他商量,給岳紫狩一個解釋的機會,也給彼此一個增進了解的契機。

當岳紫狩哽咽着說出自己的不幸、表達悔悟之情的時候,伏心臣也是第一時間原諒了岳紫狩。

這些都是伏心臣願意做的事情,他願意去愛身邊的人,也願意去相信他愛的人。僅此而已。

然而,他現在發現自己好像喪失了相信對方的能力了。

他無法信任岳紫狩。

如果是以前的他,可能會将狂花山人的發現攤開,當面問岳紫狩,聽岳紫狩分辯的話語。

然而現在,伏心臣已經不想再聽岳紫狩的理由了。他甚至武斷地認為,就算他給機會岳紫狩解釋,岳紫狩也不會珍惜這樣的機會。岳紫狩只會再一次巧舌如簧地欺騙自己。

欺騙——這不就是岳紫狩一直對自己做的事情嗎?

也許艾妮、狂花說得都是對的,岳紫狩一直在糊弄伏心臣。在岳紫狩眼裏,伏心臣就是一個什麽都看不清的傻子罷了。

又或者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伏心臣陷入迷障,只有遠離岳紫狩,才有機會将一切看得更清晰。

當初艾妮給了伏心臣離開的機會,伏心臣放棄了,選擇相信岳紫狩,換來的是更多的謊言。

這一次,伏心臣決定做不一樣的選擇。

伏心臣鼓起勇氣,咬了咬下唇,邁着沉重的步子,走進了OMEGA洗手間。

那是OMEGA的專用洗手間,身為ALPHA的岳紫狩自然不會跟進去。

伏心臣進入了洗手間之後關上門,将岳紫狩的氣息隔絕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走了兩步,見一位OMEGA從隔間裏走出來,臉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伏先生,讓我帶你離開。請跟我來吧。”

伏心臣雖然不認識對方,但此刻也只能選擇相信了,微微颔首,便跟眼前的陌生OMEGA走。

OMEGA打開了放置清潔工具的隔間,摸索着牆壁,旋開了一堵暗門。

伏心臣很驚訝:“洗手間裏居然有暗門?”

“原本設計是以備不虞,給官爺們逃生用的。當然,現在也有一些官爺利用這個門來做一些掩人耳目的事情。”OMEGA解釋。

“掩人耳目的事情?比如呢?”伏心臣好奇。

“比如,”OMEGA笑了,“我們現在做的事情。”

伏心臣有些尴尬地閉上了嘴,跟着OMEGA一起走進了暗門。

二人進入暗道之後,暗門便自動阖上了,伏心臣怕光亮消失看不清路,卻沒想到,裏頭的空間自動亮起了應急燈,照着他們前行的路。

伏心臣走了幾步,忍不住問:“狂花山人沒事吧?”

OMEGA怔了怔,才笑答:“他有什麽好擔心的?”

伏心臣卻仍說:“他不是被抓走了嗎?私下調動涉密檔案,罪名不大嘛?”

“這對他而言不是什麽問題。他很快就能脫身的。”OMEGA回答,“不就是請他協助調查嗎?那就是喝喝茶,聊聊天的事情!”

伏心臣愕然,心想:看來帝國的特權階級真的是什麽都不用怕的。

OMEGA帶着路将伏心臣引進了升降梯,很快降落到了地下停車場。

伏心臣看到停車場裏還停着他來時坐的那輛豪車——紫色超跑,非常張揚,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然而,OMEGA卻把伏心臣帶到了一輛黑色寶馬面前,請他上車。

伏心臣問:“怎麽不開來時的車?”

OMEGA回答:“掩人耳目。”

伏心臣覺得有道理,便跟着上車了。

OMEGA替他打開了後座的門,伏心臣仿佛瞥見了後座裏隐約有一個身影。

伏心臣正有些疑惑,卻猛地被一拉,扯進了車廂之內,車門随即“嘭”的關上。

伏心臣總算覺得不妥了,吓得往後縮,傾力要把車門打開,卻被人從背後制住了。

“別怕。”耳後傳來的是岳紫狩的聲音,“是我。”

別怕,是我。

——岳紫狩如是說。

伏心臣一顆心跳到嗓子眼了:正正是你,才怕!

車子已經發動,開出停車場裏。

伏心臣卻驚出一身冷汗,是滿臉的慌亂,低着頭也不敢看岳紫狩。

岳紫狩坐在伏心臣身邊,伸手摟住伏心臣,微笑着說:“看來你的病已經好了,我們先回紫臺吧。”

伏心臣聽到岳紫狩這麽說,牙關打顫:“住……住持……”

“怎麽了?”岳紫狩扭頭問,“還是不舒服嗎?……那一定是蕭醫生不好,回頭我把他診所拆了。”

什麽“把診所拆了”,旁人聽着總覺得是玩笑話罷了,但伏心臣卻下意識地覺得認真,慌忙說:“這不是蕭醫生的錯……”

“那是誰的錯呢?”岳紫狩問。

伏心臣顫抖着嘴唇,說:“是、是……”

“噓。”岳紫狩将手指按在伏心臣的唇上,“我不想聽。”

伏心臣害怕地閉上了嘴。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忽然變得那麽怕。

那麽害怕這個自己曾經完全信賴、愛戀的人。

車子開回了無名山,依舊是駛到了後院的門。

這次,空梅卻沒有在那兒守着了。

伏心臣下車後,問:“空梅呢?”

“他休假去了。”岳紫狩笑答,“但你別擔心,我會将你照顧得很好的。”

伏心臣卻打了個寒顫,有點兒挪不動步了。

“怎麽了?”岳紫狩問。

“我……”伏心臣臉上抗拒的神色非常明顯。

善于察言觀色的岳紫狩怎麽會看不出來伏心臣的抗拒呢?

岳紫狩卻好像什麽都看不出一樣,自然地牽着伏心臣的手,慢慢地往紫臺走去。

紫臺伫立山間,巍然獨秀,門戶緊閉,不透出一絲光。

伏心臣看着鎖着的門,竟然覺得胸口發悶,後退一步,說:“我……我不想住這兒。”

這句話說完,伏心臣便微微喘氣,仿佛講出這一句話耗費了他肺部所有的氧氣一般。

岳紫狩頓住了腳步,回頭看他,臉色依然不變,嘴唇微微翹起,給出了一個笑容:“不想住紫臺?”

“嗯……”伏心臣點了點頭。

岳紫狩說:“好,那你住那兒吧。”

說着,岳紫狩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屋子:“我讓人給你收拾出來。”

伏心臣沒想到岳紫狩那麽輕易地答應了,微微有些驚訝。

岳紫狩卻拍拍伏心臣的肩膀,含笑說:“別多想,好好休息。”

岳紫狩果然委派了兩個沙彌去收拾屋子了。

那屋子很小,很快就收拾出來了,伏心臣便住進了屋子裏。

屋子裏頭就是一個廳子,一個卧室,配着一個盥洗間,并沒有多餘的擺設。和紫臺那種随便一個花瓶都價值百萬的雅舍無法相提并論。

伏心臣悶在屋子裏,想出門散心,卻被守門的告知:“夫人養病要緊,還是不要出門了。”

伏心臣聞言駭然:“難道你想把我關進屋子了嗎?”

守門人只說:“後院這麽大,夫人可以随意走動,只要不要離開院子就行。”

換句話說,伏心臣不是“被關進屋子裏”,而是“被關進院子裏”。

伏心臣更覺得惶然了。

守門人看起來對伏心臣很恭敬,但态度卻非常強硬。

伏心臣一個瘦弱的OMEGA自然是沒辦法闖出去的,他又想着打電話求助,卻忽然想到,自己身上根本沒有手機,他住的屋子裏也沒有電腦。

換句話說,他根本沒有聯絡外界的手段。

他舉目四望,但見是綠瓦紅牆、流水青山,雕梁畫棟、美不勝收,這麽一處靜谧的園林,此刻卻成了一座美輪美奂的牢籠。

而伏心臣就是籠中鳥。

伏心臣獨自站在朱門邊,噤若寒蟬。

伏心臣自然沒了閑逛的興致,匆匆走到了紫臺門外。

但見紫臺仍在那兒靜靜矗立,門戶依然緊閉,不透一絲亮光。

這明明是伏心臣居住良久的雅舍,但現在伏心臣卻連推門進去的勇氣都缺乏。

他跑進去屋子裏,能跟岳紫狩說什麽?

應該跟岳紫狩說什麽?

岳紫狩會怎麽反應?

伏心臣完全沒有想清楚,因此不敢貿然進去,總害怕會驚動什麽。

說是會驚動什麽呢?

伏心臣也說不上來。

伏心臣站在門邊,風吹動了他的頭發,讓他感覺臉頰有些涼意。

緊閉的房門裏也傳出了細微的響動。

伏心臣把耳朵貼在紙糊的門邊,輕易聽到了裏頭的動靜:岳紫狩在誦經。

伏心臣忽而又想起那個虔誠禮佛的岳紫狩來了。

到底,岳紫狩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疑惑又躍上了伏心臣心頭。

伏心臣不自覺地舉起手來,敲響了門板。

門內的念經聲戛然而止。

伏心臣的一顆心卻懸了起來,仿佛他驚動的不是誦經的僧人,而是被鎮壓的惡鬼。

門從裏邊被打開,岳紫狩站在門邊,衣袂如雪,臉龐上還是那溫柔笑容:“夫人,這是我們的家,你入屋不必敲門。”

伏心臣卻站在門邊,躊躇不進。

岳紫狩也索性站在門邊,并不強求伏心臣進屋,只站着看他,目光裏也是深重的情意。

伏心臣想了想,還是擡起頭來,說:“為什麽不讓我出去?”

“你在養病。”岳紫狩說。

這話太虛僞了,伏心臣忍不住生氣:直到現在也仍然想哄騙、糊弄我?

伏心臣惱道:“騙人。”

“是的,你生病是騙人的。”岳紫狩答。

伏心臣噎住了。

岳紫狩又握起伏心臣的雙手,說:“以後不許裝病了。我會很擔心的。”

岳紫狩太過溫柔了,伏心臣的心神都忍不住晃動。

涼風再次掠過伏心臣的臉頰,伏心臣才冷得清醒了一下。

他将手縮開,只說:“那我既然沒病,就可以出門了吧?”

“你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麽嗎?”岳紫狩問道。

伏心臣疑惑地擡起頭:“什麽?”

“就算我心裏有病,你也不會離開我、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也不會抛棄我……”岳紫狩低聲說。

伏心臣心中一跳:他确實答應了。是上一回他找岳紫狩攤牌的時候,聽到岳紫狩痛述童年陰影的時候,心軟答應的。

伏心臣答應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此刻的懊惱也是真心實意。

岳紫狩沉聲說:“如果讓你出了院門,你就會離開我了吧?”

伏心臣悶聲不語。

伏心臣的沉默并非默認,他只是糾結。

他自己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是什麽。

但在岳紫狩眼裏,伏心臣不說話就等于承認了。

這份沉默猶如刀子一樣割傷了岳紫狩的心髒。

岳紫狩的心頭幾乎滴出血來。

伏心臣猶自沉浸在糾結之中,沒有留意到岳紫狩的表情變化。

岳紫狩那張溫柔的假面已經繃不住了。

畫皮劃然而脫,便是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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