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獨立寒秋, 湘江北去, 橘子洲頭……”

“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 百舸争流……”

丁實苦着臉道:“戎哥我求你了, 別念了, 搞得跟我們二萬五千裏長征去似的。咱就是突破一道鐵絲網再偷兩架飛機,開了就走人了好嗎?”

“我這是見縫插針的愛國主義教育, 經過湘江革命聖地你們都沒什麽想法麽?”周戎有些不滿:“前路如此曲折, 境況如此艱難,你們不應該沉浸在高漲的革命熱情中, 準備摩拳擦掌大幹一番麽?”

丁實把軍用望遠鏡塞給他, 指指窗外, 示意他自己看。

遠處,當地機場黑煙滾滾,高架橋上、停車大樓、候機樓前滿眼望去全是喪屍,跑道上兩架客機撞在一起, 機翼、渦輪四分五裂, 機身已被燒成了漆黑的焦炭。

丁實把周戎眼前的望遠鏡推了個角度, 讓他看另一邊。

民營直升機公司。幾架大小不等的直升機降落在大樓前,停機坪被鐵絲護欄圍繞,護欄外幾百只喪屍蹒跚游弋。

鐵絲網內遼闊的停機坪上空空蕩蕩,一只喪屍都瞧不見。

“……好像革命征程也沒那麽艱難,”周戎自言自語道。

按原計劃小隊兵分兩路,周戎等四人開兩輛裝甲車去強闖停機坪, 而司南換上防暴制服,背上槍,和郭偉祥一塊兒轉移到旅游大巴,帶領群衆找能讓直升機降落接人的平臺。

“顏豪,”周戎突然道。

顏豪正準備起身去送送司南,聞言腳步一頓。

周戎拍拍他的肩,漫不經心道:“借我個東西……”說着閃電般伸手去拔顏豪的耳釘。

“你幹什麽!”顏豪立馬躲閃,箭一樣蹿下了車。周戎怒吼:“憑什麽你跟我家小司同志戴情侶耳釘?給我!”話音未落也跟了下去,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團。

司南怔住了,站在旅游大巴車門前,呆呆盯着周戎。

“誰說司南是你家的?你誰?!”

“滾蛋,反正不是你家的,不信自己去問!”

“用不着問反正不是你家的,你……你走開!”

周戎把顏豪狠狠壓在裝甲車邊,死命去扣那耳釘,顏豪在他身下拼命掙紮:“我他媽要喊了!真喊了——!”

“所以你怎麽會懷疑他倆是一對?”郭偉祥嚼着口香糖,百無聊賴地靠在車門邊問。

“……”司南茫然道:“我不太懂你們Alpha。”

顏豪飛起一腳,把周戎踹得退了兩步,捂着耳朵沖上了裝甲車。

周戎哼了聲,竟然沒有追,立刻就轉移了目标,轉身沖到司南面前,雙手抱着他的腰,一發力,把他連人帶裝備抵在旅游大巴車邊,腳尖離地一厘米。

司南:“……?”

周戎勇敢地親了下來。

周戎已經幾天沒抽煙了,唇齒間卻還殘留着溫存的煙草味,淡淡的挺好聞。他舌尖從司南嘴唇間探入,自緊閉的牙關前溫柔舔舐,沒有給司南拒絕的機會,旋即唇舌分開。

——雖然動作迅猛,卻又出乎意料地小心和體貼,似乎那一舔舐中,傳遞了無數難以道盡的情意。

“等我來接你,”周戎貼在他耳邊說,轉身箭一般沖回裝甲車。

“……”司南站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春草放開我!他媽的,乘人之危,司南肯定不願意……”

“顏豪別激動!你看他明明很願意的!”

周戎得意洋洋,一溜煙蹿進駕駛室,快樂的吹了聲口哨。

司南感到自己頭頂上似乎在冒煙。但他什麽都沒說,轉身鑽進旅游大巴,動作同手同腳,然後一屁股坐在了駕駛座後,把臉埋進了掌心裏,仿佛渾然沒聽見身後傳來郭偉祥大驚小怪的“喔——!喔——!”聲。

周戎雙手抵在嘴巴上作喇叭狀:“等——哥——來——接——你——!”

然後他用力揮揮手,縮回車窗裏,凝視着旅游大巴緩緩發動,消失在了高架橋後。

春草在另一輛車上慘叫:“戎哥!你再不走我攔不住顏豪了!”

下午四點半,天光猶在,蒼穹未暗。

城市在天地間化作巨大的墳墓,旅游大巴開下高架橋,向市中心駛去。

相反方向,城鎮相接處。兩輛裝甲車全速駛向機場,直升機停機坪外游蕩的喪屍們聞聲而動,然而車窗後探出突擊步和迫擊炮,炮火在喪屍群中無情炸開,硝煙彌漫。

轟——

兩輛裝甲車撞塌公路護欄,壓過鐵絲網,在震蕩中将圍牆化作廢墟,隆隆碾進了停機坪外的水泥跑道。

很多喪屍在車後碾成了兩道長長的血泥,而很快更多斷胳膊斷腿的喪屍們搖晃站起,嘶聲嚎叫着,尾随裝甲車沖進了圍牆。

“顏豪小組準備!”周戎的聲音從車載擴音器中傳出:“确認目标直升機,我跟顏豪開車掩護,丁實春草準備登機!快!”

辦公大樓前,一排五顏六色的直升機錯落停在草地上。兩輛裝甲車以披荊斬棘之勢橫沖直撞,同時來到草坪前,齊刷刷掉頭漂移,連車尾擺蕩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刷拉——兩車後輪外側,荒草飛濺而起,扇形弧度在半空中完美平行。

“你倆咋這麽心有靈犀!到底什麽關系!”春草嚷嚷道,打開天窗爬上車頂,開始撬她面前那架大型直升機的艙門:“我要去告密,新媽媽要生氣了!”

顏豪:“閉嘴!軍校駕駛課都這麽教的!動作規範懂嗎?”

周戎:“再說爸爸就遺棄你,跟新媽媽生弟弟去!”

周遭安靜一秒,周戎猛地咬住了舌頭。

丁實:“……新媽媽?”

春草:“誰是舊媽媽?”

顏豪:“……?!”

周戎自知說錯,歇斯底裏吼道:“你們幾個都是爸爸從垃圾箱裏撿的!閉嘴幹活去!”

周戎扛起迫擊炮,轟隆巨響中将跑道夷為平地,撕裂的喪屍身軀沖上半空,如噴泉般四散綻放。

哐哐兩聲鋼鐵撞響,春草喝道:“好了!”

丁實:“戎哥上來!”

兩架大型直升機的艙門分別被軍用撬棍硬生生扳開,周戎仔細逡巡跑道和停機坪,确認沒有大股喪屍了,才收起迫擊炮,迅速從裝甲車中抱起裝備和物資,混亂中一股腦扔進機艙裏。

爆炸聲驚動了辦公樓裏的喪屍,直升機公司的老板和員工們穿着髒兮兮的西裝,眼歪鼻子斜,一扭一扭地從大門中湧出來歡送他們。

“別開槍了,大丁!”周戎喝道:“剛偷完人家的飛機,殺人越貨是不對的!”

丁實沖着領頭那穿着阿瑪尼西裝、愛馬仕領帶和鐵獅東尼皮鞋的男喪屍遙遙抱拳,嘴裏絮絮叨叨:“不好意思啊老板,非常時期理解一下,軍隊需要暫時占用你的個人財産,戰後你可以憑購買合同和發票向政府申請補償……”

周戎砰地摔上裝甲車門,仔細收好車鑰匙,跳上直升機駕駛座。

不遠處顏豪和春草也鑽進了另一架飛機,接通機載電源,點着渦軸發動機,螺旋槳鼓蕩出巨大的風聲,将喪屍們推得集體趔趄。

幾秒鐘後,兩架深綠色直升機緩緩升空,一前一後向市中心方向飛去。

·

市區,二環外大街。

商業區空空蕩蕩,馬路上還保留着末日來臨那一刻的慘像。被喪屍吃光的肉體腐爛發黑,蒼蠅繞着骨架嗡嗡飛舞,老鼠在大巴車駛過時跐溜蹿過街角;它們身後人類的黑血浸泡着垃圾,緩緩流進下水道。

巷口拐角、建築物後,時不時冒出喪屍,向飛馳而過的大巴車茫然伸手。

陰灰蒼穹沉沉蓋在半空,俯視着地獄般的末世。

郭偉祥望着窗外,漸漸不說話了,年輕的眉宇間升起一絲掩不住的愁緒。

突然他發現車窗中自己肩膀後倒映着另一張臉,下意識一回頭,撞見了司南波瀾不驚的目光。

“……哎?怎麽?”

司南打量他數秒,問:“你發愁?”

郭偉祥點點頭,長嘆一口氣,癱在了座椅上:“我在想我爺爺。”

司南安安靜靜,沒有說話。

“我爺爺……嗨,不知道他怎麽樣了。我爸媽去得早,從小是爺爺把我帶大的。他年紀上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跟政府一起轉移到南海,你說這末日怎麽突然就來了呢?戎哥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實很多時候都是在裝。他陰沉下來的時候可怕人了,但會故意避開不讓人看見。”

郭偉祥的語氣十分認真,聽着他這輩子服氣的人除了他爺爺,就只有周戎了。

“戎哥說我們特種兵不能消沉嘆氣,群衆的希望都在我們身上呢。我們一個眼神,他們的心就跟着七上八下的,我們要是整天把危機啊末日啊什麽的挂在嘴上,群衆就該承受不住自殺去了。”

“唉——”郭偉祥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長長嘆了口氣:“但我還是在想,怎麽就偏偏輪上我們這代人了呢?怎麽就這麽倒黴催呢?”

郭偉祥同志眼神放空,手腳大開,直梗着脖子,就像一顆發黃半蔫的小白菜。

司南若有所思,片刻後俯身拎起自己的背包,摸出一罐紅牛,默默遞到了他面前。

“……啊?”郭偉祥非常意外,繼而有點感動:“——不不,謝謝,我不渴。謝謝謝謝,你自己留着喝……”

他看上去也不像是因為身體疲勞而導致的心情低落。司南又考慮片刻,問:“你是不是需要周戎?”

郭偉祥苦着臉道:“這事吧,怎麽說呢。雖然戎哥叨逼叨的習慣讓人很想揍他,但偶爾他叨逼叨也挺叫人想的,尤其像現在……”

司南慢慢坐回他的座位,也不知道他在思索着什麽,半晌從唇縫裏小聲道:“是挺想的。”

“對吧——他念的那個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萬類霜天競自由……下面怎麽背來着?”

司南冷冷道:“我指的是周戎,不是周戎的叨逼叨。”

郭偉祥開始沒反應過來,幾秒鐘後刷地坐起身,用一種混合着驚愕和感動的目光注視司南冷冰冰的臉。

司南無動于衷,仿佛忘了自己剛才出人意料的發言。

然後他閉上眼睛,嘴裏開始念念有詞。

郭偉祥:“……”

郭偉祥豎起耳朵仔細聽了半天,覺得那滿口鳥語抑揚頓挫,竟然還頗為耳熟,終于忍不住虛心請教:“你在念什麽?”

“1776年7月4日,賓夕法尼亞,《獨立宣言》。”司南回答道:“我不會背詩,你先将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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