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沒有人幫你, 沒有人救你, 世人都不齒與你為伍。”

“你是個天生的怪物。”

……

腐肉,毒蟲, 揮舞的枯枝, 猙獰的利齒……活死人漫山遍野, 遮蔽了無邊無際的噩夢。小司南倉惶回頭,夢中的遠方只有十字架高高聳立, 教堂在黑火中無聲坍塌, 神父的聲音響徹天穹:“永恒不死的戰士,黑暗時代的未來……”

“從墳墓中複活, 得享永生。”

孩童琥珀色的瞳孔下意識縮緊, 他想奔跑卻無處可躲, 所有意識被熟悉又冰冷的聲音覆蓋:“虛拟場景E7364.1.0,建立應激機制,擊殺速度小于2/1s,即确認失敗, 承受電擊。”

“計時開始。”

顏豪絕望怒吼:“——司南!”

話音未落, 司南一記後踢, 将他當胸飛踹而出,脊背重重撞上牆壁!

劇烈沖撞令顏豪身體反彈,猝不及防噴出血沫。下一刻咽喉被手指鎖緊,巨力把他重新按回了牆面,繼而不受控制地向上提起。

“……”顏豪雙目圓睜,竭力掙紮卻無濟于事, 感覺到自己腳尖已經離地:“司……南……”他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

司南無動于衷。他就像一臺冰冷淩厲的戰鬥機器,沒有思維也沒有人性,緊鎖住顏豪咽喉的那只手猶如鋼鐵,紋絲不動。

但他的眼睛卻是半閉着的,眼睫遮蔽了所有神情,甚至看不出視線的焦距。

顏豪面色急劇變紅,繼而發青,那只沒有脫臼的手發着抖着抓住了司南的手腕。但迅速缺氧的情況下,他所有掙紮都變成了螳臂當車,甚至無法讓司南的手指松懈哪怕一分一毫。

……為什麽……他痛苦地想。

醒醒……求求你,司南,醒醒……

他內心的乞求注定只是徒勞。

顏豪聽見自己喉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視線模糊發黑,甚至連手腕脫臼的劇痛都感覺不到了;墜入深淵的前一秒,他看見司南擡起手,手指鋒利如刀尖,向自己眼球挖來。

·

我是誰?

我是怎麽誕生的?

生靈億億萬萬難以計數,生老病死,喜怒哀樂,時光彙聚成歷史沖刷地球上每一塊岩石,怎麽會偏偏出現了一個“我”?

“你把我變成了什麽?你把他變成了什麽?!”

十六歲少年站在荒草地裏,指着身後長滿青苔的鐵灰色石碑,嘶吼聲響徹墓園:“你問過我們的想法了嗎?你知道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嗎?為什麽要強行挽留已經離開了的人,讓他走!讓逝者走——!”

女人昂貴的黑裙鋪展在泥地上,失聲痛哭。

“你把我們都變成了怪物,沒有時光也沒有生死,你把你愛的人變成了怪物……”

少年踉跄退後,他看着女人,淚水終于從眼底落下蒼白的臉頰:“爸爸不是病了,他……他已經死了……”

“……他再也不在了。”

莊園的上空終于亮起第一道閃電,雷霆轟轟滾過天際。

少年奔上臺階,沖進大廳,推開走廊盡頭那扇沉重的桃木門。

風穿堂而過,燃燒的蠟燭啪一聲倒在銀盤裏,少年站住了腳步,眼底映出一雙懸空的腳。

他的視線緩緩上移,與披頭散發的女人對視半晌,終于一點點地,頹然跪在了地上。

“Noah,”走廊另一端傳來聲音。

手織地毯在顫栗的指尖下化作碎塊,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站起身,搖搖晃晃穿過走廊,經過那人身邊時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偏移半分。

“Noah!”那人抓住了他的手。

少年沒有掙脫,淡淡道:“你高興了?”

那人所有話都被堵了回去,半晌從鼻腔中哼笑一聲,神情微微有點扭曲:“是啊,我當然高興,還記得你是怎麽……”

話未說完,少年已掙脫了他的手,一步步走出奢華的大廳,順着雨季來臨前格外蒼翠陰郁的小路,走出了莊園。

雨水在天地間連成難以計數的線,觸目所及世界一片白茫茫的,每一步都泥濘沉重,仿佛雙腳被纏着無數難以掙脫的、無形的鎖鏈,向噩夢無窮無盡的邊際延伸。

死了,都死了。

那為什麽這些鎖鏈還在呢?

明明和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聯系,但為什麽傷害、痛苦和束縛卻還清晰地存在于骨髓之中,不論如何都無法抹除呢?

暴雨中的喘息就像野獸的哀嚎,少年的腳步漸漸加快,以至于急遽,變成了瘋狂不顧一切的奔跑。

沒有辦法……他想。

就像無數次電擊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那樣,所有命運都已決定了最終的結局,除了無止境的殺戮,不會再有其他辦法。

——啪!

顏豪感覺桎梏一松,新鮮空氣狂湧進肺裏,嗆得他狼狽不堪劇咳起來,甚至都沒發現自己已經摔倒在了地上。足足過了好幾秒他視網膜裏的金星才勉強消退,恍惚中聽見周戎吼道:“小心!”

顏豪就地一滾,軍匕貼着他身體插進了水泥地裏。司南剛要拔出刀身,周戎飛起一腳把匕首遠遠踢飛,以近身格鬥的招數将司南整個人扭着壓倒在地,兩人糾纏着滾了數米,一路咣咣咣撞翻了無數木柱和石板。

顏豪顧不得咽喉處掙紮般的劇痛,咔擦一聲把手腕複位,用完好那只手撿起匕首,反插進了身後喪屍的下颚,直接頂穿頭顱!

工地上喪屍群已經被周戎掃射得差不多了,只有三五個折手斷腳的喪屍還在哼哼着原地打轉。顏豪跌跌撞撞地找到自己的槍,幾下點射解決了它們,只聽身後哐當巨響,回頭一看,司南把周戎卡着脖子頂上了水泥牆!

但周戎不是顏豪,腳尖離地的瞬間蜷身屈膝,雙腿當胸飛踢,司南霎時摔進了幾米外的砂石堆裏!

周戎箭步而上,一把将司南從砂石堆裏扶起來,先揉了揉他胸口,再二話不說坐在他身上,用雙膝力量頂住手肘迫使他無法再掙紮,下死力往他人中處一掐:“司南!醒醒,看着我!”

看着我……

司南全無聚焦的眼睛動了動,茫然盯着周戎。

“看着我!這是幾?”周戎扳着他下巴,令他看自己的食指,随即用力拍他的臉:“你認不出我了?我是周戎!你戎哥!媽的敢認不出我了?!”

周戎……

司南閉上眼,繼而睜開,就像陷入了狂亂夢境的精神病人,眼底閃爍着恐懼和憎惡。

這分明是受到嚴重刺激後大腦自行致幻,分不清現實和幻境的症狀。周戎心裏一沉,像制服貓科動物一樣捏住他後頸,強迫他近距離注視着自己的眼睛:“看着我,司南。我是周戎,我們一塊逃出T市,逃出化肥廠,戎哥一直喜歡你,你也是喜歡戎哥的對不對?”

“你知道戎哥不會傷害你,永遠會保護你,你願意跟我走對不對?”

司南:“……”

周戎醇厚又霸道的聲線直灌入耳,像催眠一樣進入夢境,成為被暴雨沖刷的世界中一縷遙遠的光暈。

“周戎……”他神經質地小聲道,躲閃着目光。

“是我,看着我。”周戎再次扳過他形狀秀美的下颔:“沒事了,我來接你了,你安全了……乖聽話,乖寶,看着我。”

司南游移的視線就像一條小魚,終于被周戎捉住了,緊緊籠在掌心裏,被迫與自己對視。

周戎幽深的目光中仿佛蘊含着某種無形的力量,而司南則茫然渙散,片刻後,某種暴戾的東西終于從他眼底略微退去,輕輕喚了一聲,語氣充滿了不确定:“……周戎?”

周戎俯身在他顫動的眼皮上印下一吻,随即向下,親吻他的鼻翼、臉頰和嘴唇。

那溫存和煦如陽光般的接觸将暴雨驅散,記憶回到某年炎炎盛夏,蒼郁密林中,帶着汗水的鹹澀和草木的清香,少年踮起腳尖在狼狽不堪的特種兵下巴上親了一口,眼底閃動着狡黠的光。

“……周戎。”司南喃喃道。

明明只是普通地叫聲名字而已,周戎卻霎時心底一片酥軟,情不自禁嗯了一聲,下意識揉了揉他後頸那塊鮮嫩的雪白的軟肉。

司南不吱聲了。

周戎感覺到身下的軀體有了絲絲放松的跡象,頓時一塊巨石落地,便松開桎梏,對顏豪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推機車,然後随意地扶了把沖鋒槍,将快從肩上滑脫下來的槍械綁帶拉緊——

随即他伸出手,想把司南打橫抱起來。

但就在這時,司南瞥見了他扶沖鋒槍的那一幕。

現實通過視網膜反射進大腦,被誇張、扭曲、放大,混亂的神經元構成了另外一幅畫面:全副武裝的士兵,奔跑狂吠的獵犬,暗夜中因為噴吐子彈而閃爍出火舌的機槍……

跑!快跑!有人火焰中歇斯底裏的嘶吼。

快跑呀!女人身後不顧一切地尖叫。

他們來抓你了,快跑——!

“為什麽我們喪失自由,受到掠奪和囚禁?”

小男孩拉着母親的手,仰頭問:“媽媽,神愛世人嗎?”

光暈中母親低下頭,熟悉的面孔漸漸扭曲變形,腐朽黑斑爬上了她美麗的臉,蛆蟲泥土遮蔽了她琥珀般的眼睛,她手指上血肉脫落,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全數映在小男孩恐懼的眼底。

快跑,Noah。

不要被任何人抓住,快跑。

“司南!”

周戎霍然起身,但根本來不及了。就在他放松警惕的千分之一秒裏,司南炮彈般起身沖出,将顏豪撞得摔了出去!

“抓住他!”

顏豪打滾起身,尚未發力,司南側身坐上機車,一條長腿撐在地面上,喘息地看着他們。

——不,他其實根本不在看任何人,他的視線直直從周戎和顏豪兩人之間穿了過去,仿佛在注視着虛空中某種讓他無比恐懼、無比膽寒的東西。

那是深埋于地底的魔鬼,和此生從未退散的夢魇。

“回來……”周戎顫抖着柔聲道,張開雙手:“回來,司小南,求求你回戎哥這裏來……司南!!”

引擎發動的同一秒鐘周戎蹿了出去,其勢如離弦之箭,然而只碰到了車後座一角,緊接着機車化作流動的火焰,咆哮着沖向了街道!

嗚——!

在周戎和顏豪目瞪口呆的注視中,機車高高躍過護欄,轟然落地。

司南再也沒有任何遲疑,甚至連頭都沒回一下,機車如流星破空,轟鳴着消失在了街角!

周戎追了兩步,抄起沖鋒槍狠狠摔在地上,兜頭給了自己一巴掌。

顏豪惶然搖頭:“為什麽,這是怎麽回事,這是……”

周戎的聲音充滿了暴躁和壓抑:“回來!”

顏豪硬生生止住腳步,這才發現遠處街道上,被沖散的喪屍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正三三兩兩集中,慢慢向工地這邊靠近。

——他們還在毫無遮擋的大街上,充斥着百萬喪屍的城市核心,實在太危險了。

顏豪正抓住槍,突然頭頂螺旋槳的轟鳴聲急劇靠近,随即響起機槍突突轟炸聲,将大街上的喪屍打得抽搐橫飛!

兩人一擡頭,只見兩架深綠色大型直升機在低空盤旋,艙門被轟一聲打開,春草扔下軟梯:“快上來!”

“司南呢?怎麽回事?”丁實在狂風中大聲問。

周戎面色陰沉,搖頭并未回答,簡短道:“開強光燈,沿市中心搜索,快!”

·

天色急劇變暗,黑幕降臨,末世最可怖的夜晚就要來到了。

一個缺少禦寒衣物和食物、丢失了槍、神志不清且單槍匹馬的人,在喪屍數以百萬計的城市中心能活多久,能不能堅持到第二天明?

答案如此刻夜幕中的黑雲,沉沉壓在了每個人心頭上。

兩架直升機都開了探照燈,機載擴音器開到最大,然而所有呼喚都像石子被抛入狂風暴雨的大海,瞬間就消失在喪屍彙聚成的驚濤駭浪裏。

直升機沿着大街小巷,低空飛過每一棟建築頂端,奇跡并沒有出現。

那所有人都很熟悉的修長矯健的身影,真的就此毫無蹤跡,就像他來時那樣突然地消失了,仿佛無可奈何又早已注定的宿命。

“戎哥……”丁實聲音發着抖:“燃油有限,我們還得飛去南海,恐怕……”

燃油不夠了。

衆人目光焦點中,周戎坐在駕駛臺後。男子俊美陰沉的側臉從額角、鼻梁,乃至繃緊的薄唇和下巴,在探照燈背面陰影中,勾勒出觸目驚心的鋒利輪廓。

“我走的時候,”他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口道:

“我對他說,等我來接你。”

——明明是很平靜的語調,丁實卻被那話裏某種可怖的力量壓得不敢應聲。

“他真的等了,在工地上的時候,他一看到我就笑了,遠遠地沖我招手。”

“但我卻沒能如約接到他。”

“……戎哥,”丁實哽咽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

“他是想跟我走的,跨上機車時他還猶豫了一下,看着我,可能是想給我最後的機會。只是我不該摸槍,他當時那麽害怕,我把他給吓跑了。”

周戎閉上眼睛,機艙內除了直升機轟鳴之外,安靜得讓人恐懼。

片刻後他從脖頸上取下一只綁在繩子上銀光閃閃的東西,丁實認出是在B軍區內下載了全部病毒研究資料的芯片。

周戎把芯片捏在手裏,像是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駕駛臺,突然指了指下方:“那樓頂上有什麽?靠近點看看。”

丁實沒反應過來,操縱直升機降低高度,探照燈掃射大樓屋頂:“沒有啊,目标物面積約二百平方……戎哥?!”

周戎将芯片扔上駕駛臺,解開安全帶,一把拉開艙門,冰冷刺骨的狂風中回頭笑道:“在南海等我們。”

那一笑潇灑桀骜至極,丁實猛然伸手去抓,但周戎已經縱身飛躍,在驚呼中跳了下去!

八九米高度呼嘯而下,周戎穩穩落地,反手抽出背後的突擊步槍。他在所有人瘋狂的呼喊中決絕而去,消失在了城市危機四伏的黑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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