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司南, ”周戎顫抖道, 旋即一眼瞥見阿巴斯忍痛拖行,竭力去夠槍, 當即破口吼道:“跑!快跑!”

——他鉗制着羅缪爾, 而且手裏沒槍, 當務之急只能讓司南快跑,哪怕之後再在危機四伏的城市中找他個三天三夜, 也不能讓司南直愣愣站在這被一槍打死!

但司南直直瞪着周戎, 像不認識他一般,沒有跑也沒有動。

“……是你, ”突然羅缪爾咬牙道。

周戎眉頭一皺, 羅缪爾起身揮拳打翻他, 兩人在地上翻滾扭打,拳拳到肉,幾乎每下都奔着對方的致命點而去,霎時竟然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媽的, 怎麽又是你!”羅缪爾怒吼, 一掌鉗住了周戎咽喉!

羅缪爾的身手竟然跟司南是同一路數, 詭谲、快速、重技法,但作為Alpha肌肉力量比司南大很多,而且能看出來跟那個女人和壯漢都不是同一數量級的,有點出乎周戎的意料。

周戎雙掌鉗住羅缪爾掐緊自己脖頸的手,利落一扭,與此同時屈膝飛踢, 把羅缪爾攔腰踹了出去——

周戎的腰腿勁那是半噸級的,羅缪爾整個人當空飛出十餘米,轟然撞塌了磚牆,當即狂噴出一口血!

砰砰砰!

耳邊槍響炸起,霎時周戎全身的血都冷了,顧不上正俯在地上嘔血的羅缪爾,就地打滾撿起槍,眉梢狂跳。

只見司南竟然沒有跑,而是和阿巴斯扭打在一起。跟這名身高超過兩米的Alpha比起來,司南簡直就像個單薄的少年,但精神混亂時他竟然爆發出了難以想象的極限力量,拽着阿巴斯持槍的手扣下扳機,一梭梭子彈傾瀉而出,将玻璃窗打得粉碎暴起,樹枝劇烈搖晃亂舞。

女Alpha藏在牆角後罵了聲,掙紮着探出槍口,對準司南。

她在牆後露出的那一點,真的只是比蒼蠅大不了多少的狙擊目标,卻被周戎精确迅猛到極點的一彈打中手腕,霎時失聲痛呼!

只剩最後一顆子彈了,周戎清楚地認識到。

他對準阿巴斯,瞄準鏡中卻總是閃過司南暴怒的身影。周戎遲遲不敢扣動扳機,忽地腦後勁風襲來,他閃身避過,與此同時身後子彈貼着腳跟在地上打出一溜塵煙。

是羅缪爾!

周戎大罵一聲日你祖宗,在摔倒的同時,淩空扣下了扳機。

最後一發子彈飛躍而去,漂亮至極地穿越AK47形成的彈幕,毒牙般穿透羅缪爾腹部,帶出一溜血線!

羅缪爾捂着槍傷踉跄摔倒。

周戎吼道:“司南!”

狂暴槍聲一停,司南強行打空了阿巴斯手裏的沖鋒槍。後者把他踹翻在地上,海碗大的拳頭打得司南噴出血沫,第二拳還沒下去,周戎已經趕到,拽着阿巴斯頭發把他掀翻在地,揮拳就打!

壯漢發出狂吼,抱頭不住掙紮,然而周戎沒給他絲毫喘息之機。鋼鐵炮彈般的指骨錘擊,第一下打斷了阿巴斯的鼻梁骨,第二下打得牙齒碎裂,第三拳竟将他胸骨打得塌陷了下去!

周戎起身一腳把阿巴斯踢翻,英俊的面孔滿是兇悍之氣,眼底泛出狼王般森寒的血色。

他呼了口氣,竭力調整面部表情,轉過身來。

司南已經爬起身,倒退了好幾步,脊背緊貼院牆站着,身體似乎有些微弓——周戎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為什麽。

不是因為長期斷食後又被暴打成傷,導致的無法站直。

而是困獸在拼盡最後一絲氣力進攻前,充滿了警戒和仇恨的姿态。

周戎緩緩搖頭,攤開手,示意他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司南。”

司南不作聲,警惕地眯起眼睛。

“過來,司南,我不傷害你。”周戎上前半步,顫聲道:“戎哥沒抛棄你,看,這就接你來了。”

·

喪屍往前走了一步,司南想。

他竭力閉上眼睛,再睜開,過量自白劑造成的強烈癫狂絞斷中樞神經,在眼前形成一幕幕光怪陸離的畫面。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身處在模拟特訓場景中,不殺光所有喪屍就出不去。

牆後面的是喪屍,地上的是喪屍,遠處廢墟裏的是喪屍,這個面目模糊對他張開雙手的……也是喪屍。

殺光他們,腦海中聲音催得更急迫,讓他頭痛欲裂。

殺光他們,不然要電擊你了。

殺光他們。

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混合着咳嗽的低笑:“沒……沒用的,你看他那樣子……”

“他失控時誰都不認得,在他眼裏我們都是喪屍……懂嗎?”羅缪爾俯在磚牆廢墟中,斷斷續續地嘲道:“大腦在嚴重刺激下的條件反射性幻想。就算他媽來了都沒用,他只會絞死所有人……所有喪屍,咳咳咳……”

周戎咆哮:“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羅缪爾沒有回答,換了個坐姿,艱難地呼出一口血氣:“你姓周,是不是?”

“……你是誰?”周戎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羅缪爾沒有回答,視線轉向司南,惡意地笑了起來。

“不自量力。”他咳喘着笑道:“過去吧,在他眼裏你是這裏最危險的喪屍……他會親手絞死你,不信就過去試試。”

司南喘着氣又向後退,然而他已經擠到了牆角,再退也只能讓脊背更緊的擠壓牆面而已。

好痛啊,他喃喃着對自己說。

……我真的好痛啊。

極度的饑餓已經化作了痛苦撕扯五髒六腑,被電擊和毆打造成的傷痛猶如千針萬刺,折磨着他全身每一根神經。

然而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的,那電子合成冰冷無情的聲音卻不放過他,猶如跗骨之蛆,從每根骨縫中滋滋冒出恐怖的電光,把他鞭打得遍體鱗傷。

殺了他。

殺了他。

殺光他們。

不然就懲罰你。

殺光他們。

……

司南胸腔中發出漏氣般尖銳的嘶響,竭力捂住耳朵,但無濟于事。

不遠處那個喪屍又向前一步,似乎在喊什麽,要上來吃了他。

但我真的好痛啊,司南模模糊糊地想。

求求你們……我真的打不動了……

“……司……南……”

“司南……”

潛意識中響起另一道聲音,恍惚近在耳際,忽而又遠在天邊,飄飄渺渺随風逝去。不知不覺中司南放下手,腦海完全空白,站在了原地。

那個看不清面孔的喪屍已經走到面前了。

“……戎哥來……接你……司南……”

司南搖着頭,并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他意識混混沌沌,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那名喪屍。掙紮中他後腦手肘狠狠撞上了身後的水泥牆,骨頭發出令人齒寒的脆響,但完全感覺不到疼。

一點疼痛,甚至一絲感覺都沒有。

——仿佛在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到達最後一刻時,命運終于願意給予一點點善意,免除了部分撕心裂肺的痛楚。

司南頹然跪了下去,費力向後挪動,自己都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狼狽。

但那環繞不走的喪屍卻不會因此放過他,抓住他肩膀,低下了頭。

司南恍惚知道自己要被咬了。他會被腐爛的利齒活生生撕裂,看着自己皮開肉綻,鮮血迸濺,肌腱和血管像爛肉被扒開,甚至可以看見自己血紅的骨髓從斷口中爆裂出來。

接下來他會被電擊,或者會死。

他會掠過教堂坍塌的尖頂,在陰灰天空下升上永遠不再有饑餓、孤獨和痛苦的天堂。

司南全身痙攣,蜷縮起身體,喪屍已經湊到了他耳邊。然而預期中鮮血流出身體的溫暖和寒冷都沒有來臨,意識混亂中,那個飄搖渺茫的聲音漸漸清晰:“看着……看着我……”

“司小南,你不認識戎哥了嗎?……”

戎哥。

司南眼中所有東西都是重影,變異扭曲的線條和雜亂無章的黑影互相切換,就像海洛因刺激腦幹中樞,将一切景物化作跳動的光點。

然而在瀕死的喧嚣中,有什麽東西像水落石出般,漸漸清晰起來。

戎哥。

周戎。

“……戎哥沒丢下你……”

“你看看我……”

——朦胧間司南感覺到手上一熱。

仿佛是滾燙的水珠打在他掌心,痛得他一縮。

“……戎哥來接你了,看看我司小南……”

叢林靜谧的深夜裏,篝火燃燒閃爍着微光,有人在他耳邊輕輕道:“叫一聲戎哥,多遠都去救你。”

“我叫周戎,兵戈戎馬的戎。”

“司——小——南——!戎哥接你們來了!”

“對不起,戎哥不該吼你……喏,給你帶了巧克力。”

無數場景和畫面在腦海中紛紛揚揚,如大雪般盤旋而落,将癫狂抽搐的精神世界溫柔撫平。

司南疲憊喘息着,目光散亂空白,望着那個“喪屍”跪在了自己面前。

兩人相距得這麽近,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的臉。

“……”司南呢喃道:“戎哥。”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認不出面前這張流着淚的熟悉的面孔。

但他從這短短兩個字的音節中,獲得了某種溫暖強大的撫慰,和平靜下來的力量。

“戎哥,”他小聲重複道。

所有難以置信的注視中,司南伸出手,完全展露出柔軟不設防的掌心,被周戎緊緊抓在了手中。

下一刻司南埋下頭,就像躲進夢中安全的洞窟,傷痕累累的身體偎進了周戎懷裏。

·

羅缪爾瞳孔急速放大,難以置信,臉色足以用灰敗來形容——這不可能!

這怎麽可能?!

Noah進入條件反射的精神幻象後只會把周遭一切移動物品當做喪屍,進行無差別攻擊,直到你死我活為止。這是他從六歲起就通過成千上萬次電擊培養出的本能,忘了呼吸都不會忘了它,就算是親媽死在眼前,他這種本能都不可能被打破!

那麽現在呢?!為什麽他不攻擊?!

難道在他的精神幻象中,他願意被這姓周的“喪屍”咬死?!

羅缪爾悚然搖頭,眼睜睜看着周戎把司南緊摟在懷裏,在他因為沾滿了血跡和灰塵而髒兮兮的額角不住親吻,撫摸他瘦骨支楞的背,低聲安慰什麽。片刻後司南的痙攣和震顫逐漸停止,周戎親親他的耳朵,單手把他抱了起來。

羅缪爾捂着腹部槍傷,另一手發着抖死死攥緊。

但周戎不再看他們一眼,走出小院,一腳踹飛了正覓聲而來的喪屍,把司南抱進藍白色相間SUV的副駕座,轉而想從另一側登上駕駛室。

司南不願離開周戎,緊抓着他的袖口不松手。周戎低聲哄勸了幾句,見司南搖頭不聽,也就放棄了,把他從副駕駛抱了出來,這麽抱在懷裏一同鑽進了駕駛室。

喪屍正緩慢向這邊聚集,遠遠望去,巷頭巷尾鬼影聳動,全是密密麻麻的活死人。SUV調了個頭駛到小院中,車窗降下,周戎居高臨下盯着羅缪爾,問:“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羅缪爾陰冷地道:“你叫周戎,是不是?”

“喲,哥什麽時候這麽紅了。”周戎漫不經心地嗤笑了一聲:“怎麽,想要簽名嗎?”

喪屍特有的拖沓腳步聲漸漸清晰,但羅缪爾卻沒有絲毫死到臨頭的恐懼。他滿身是血地靠在磚堆裏,透過車窗縫隙,可以看見司南依偎在周戎身側,頭埋在周戎臂膀中。

就像一頭殺氣未褪又滿身鮮血,在精疲力盡之際,終于撐着最後一口氣找到了窩的小獸。

羅缪爾心髒仿佛浸滿了酸熱的恨意,微微冷笑起來。

“不,周戎。”他淡淡道,“見到你還活着真讓人高興,好好留着自己這條小命吧……我們很快會再次見面的。”

“是麽?”周戎戲谑道,“我不這麽認為。”

喪屍越聚越多,漸漸堵塞了小巷。周戎不再跟将死之人啰嗦,SUV退後、打轉,車輪在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最後丢了句:“多謝你們的物資!”旋即踩下油門,在引擎轟響中飛馳而去。

羅缪爾注視着SUV車後揚起的塵煙,微微眯起眼睛。

他眉骨高眼窩深,鼻骨挺拔,是典型的雅利安白種人長相。因為常年受到軍隊式精英訓練的緣故,體型也精悍強硬,這種外形的Alpha在歐美其實是非常受歡迎的。

但此刻他的神情,卻詭谲得讓人有種不寒而栗之感。

喪屍們蜂擁而來,已經漸漸逼近了小院。羅缪爾咳了口血,從胸前抽出一支密封針劑,用牙撕開,将淺紅色液體全數注射進了自己的手臂。

随即他揚手一扔。

注射針筒劃出弧線,摔碎在了擠進院門的第一只喪屍腳前。

·

車廂随前進不斷颠簸,一路将喪屍碾進車底,終于在手榴彈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沖出硝煙,順着一望無際的公路飛馳而去。

周戎一手把控方向盤,一手抱着司南昏昏沉沉的身軀,溫柔地拍拍他肩頭:“司小南?”

司南蜷縮着不吭聲。

周戎踩下剎車,反身在後座上翻了翻,随手把那三個Alpha雜七雜八的個人物品扔出車窗,看見角落裏塞着個楓糖瓶子。

後車廂裏應該有更多醫藥物資,但這時沒法去仔細整理。周戎擰開楓糖罐,用大拇指腹揉捏司南蒼白的臉,低聲問:“喝兩口,嗯?”

司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嗅到了楓糖的氣味,勉強偏過頭。

他沉默的拒絕十分明顯,但周戎不能在這時縱容他莫名其妙的挑食,便親了親他的頭發,哄騙道:“乖。”

然後周戎自己喝了口楓糖漿,嘴對嘴喂過去,帶着勸誘舔舐他緊抿的唇角。

不知何故司南對楓糖漿的味道非常抗拒,但片刻後,他冰涼的唇舌似乎被周戎的氣息漸漸溫暖過來,牙關略微松動,張開了細微柔軟的縫隙。

陷落喪屍之城的第48個小時。

周戎眼眶略微發紅,注視着司南平靜昏睡的側臉,再次印下了一個溫柔缱绻的,蜜糖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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