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符、傳、驗有多重要?
君不見當年商鞅逃亡,就是因為沒有這些身份證明而寸步難行,好不容易跑到邊關以後,連住逆旅客舍都被拒絕,最後走投無路的被秦惠王逮捕回鹹陽,判了五馬分屍之刑,成功達成作法自斃的人生成就。
在戶籍律法這方面,趙國固然沒有秦國管得嚴,但也不至于寬松到會随便放幾個陌生人進入裏村中休息。
如果個個遍體鱗傷的他們此刻進入村莊,那麽最大的可能就是被農人發現沒有身份證明後,持着鋤頭團團圍住,被押送到“裏典”之前。
然後“裏典”上報更高一級的趙國官府,大家像商鞅一樣玩完……
正午陽光之下,三人面面相觑。
明夷到是帶了符、驗、傳,但上面是自己本來的身份,這種時刻絕對不能用。
蒙恬伸手摸了摸背上人事不知的長公子額頭,糟心的發現沒有任何好轉和清醒跡象,可見不能再耽誤。
明夷則向旁邊走了幾步,然後透過大樹的綠蔭繼續觀察前方村莊。
像這種最多不過百餘人的小村莊,抛去老弱病殘後有戰鬥力的壯年男子不過幾十餘人。
現在又是春耕的時節,有勞動力的婦女和小孩也要承擔一部分農活,現在留在村莊裏的人應當寥寥無幾。
而且黃土垣牆也不過七尺左右,換算成明夷熟悉的尺度才一米六二,完全攔不住他們幾個……
明夷回過頭來,與蒙恬對望一眼。
蒙恬神情有些羞愧,卻還是沉聲緩緩說道“恬有一不才之想……”
明夷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不必多言,我亦是如此想!”
不就是打劫,說做就做!
當即蒙恬背着嬴政,明夷掩護子陽,四個人偷偷摸摸的借着路邊一人高雜草和大樹一路潛行,翻過村裏的黃土牆。
然後果不其然,看到了安靜無聲的村莊內部。
蒙恬将一直背着的嬴政放在黃土牆角靠好,交給子陽照料,然後與明夷互相打了幾個無聲手勢,緊接着同時向前助跑幾步,向村莊裏最高大的房屋小院翻牆而過。
子陽屏住呼吸,緊張的等在牆外。
只聽院子裏隐約傳來幾聲被壓抑的驚呼求救和劇烈狗叫聲,然後木門便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
“速速進來。”明夷低聲說道。
子陽半扶半抗起角落裏的贏政走進小院當中。
進去一看,只見到不大的土築院落裏,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清瘦老者被五花大綁扔在牆角,一邊嗚嗚嗚的叫着拼命掙紮,一邊在他們看過來時一副安靜不動的乖巧模樣。
将房子裏唯一的主人公綁好以後,明夷就開始大搖大擺的翻箱倒櫃,尋找這戶人家的身份證明。
和之前猜測的一樣,這戶人家就是村莊裏的裏典,更通俗的說法為村長,因此有全村人的戶籍證明。
沒過多久,他們就找到了幾家如果冒充起來稱不上完美,但還算合适的符、驗、傳。
找到最重要的東西以後,蒙恬蹲到了那個老者面前,一只手用匕首對準她的喉嚨,一只手抽掉他嘴上布條。
“敢問老丈人,可願把村莊裏的馬車交給我等?”蒙恬嚴肅的問道。
聽了強盜的這奇葩要求,又看看正對着喉嚨的匕首,老者看起來快哭出來了。
“馬匹何其貴重,非貴人不可用,我等農人哪裏有啊!”老子哭喪着一張臉說道。
聽了這話,家世顯貴的蒙恬訝異一挑眉,轉身回頭向子陽投了一個詢問眼神。
——這老丈人說的可是真話?
常年混跡在各色人等間的子陽對此了解頗多,悄然無聲的向他一點頭。
——馬車只有權貴富人才用得起,普通農家有輛牛車就算不錯了。
好吧,牛車就牛車。
還在昏迷的嬴政被蒙恬扶進了屋中暫且休息。
他面色蒼白,額頭滾燙,看起來比之前更加糟糕,大滴大滴的冷汗順着額頭流下,嘴裏喃喃着不知念叨什麽夢話。
明夷正巧進屋取了水罐喝水,見嬴政如此,好奇的去俯耳傾聽。
“姬丹,你竟然……既然敢刺殺于我……肢解……”
聲音低且含糊,斷斷續續聽不分明,但其中所攜帶的滔天怒意和冰冷卻不容認錯。
聽了嬴政的這句胡言亂語,明夷的第一反應就是荊軻刺秦,随後好笑的搖搖頭。
想什麽呢?
荊軻刺秦都是多少年以後的事了,嬴政說這些話,應該是夢到昨天夜裏姬丹暗算他的事了。
萬事俱備以後,蒙恬便脅迫老人帶他們離開。
在生命威脅下,老人哭喪着臉去趕了牛車,離開這個叫冉裏的村莊,像向最近的大城走去。
一路上遇見往回走的村裏人,笑着問老丈要去哪裏時,在車廂裏探出的刀劍脅迫下,老丈都勉強擺出一副笑臉說道“要去牟城辦點事。”
一路有驚無險地離開村莊數裏之外後,蒙恬毫不猶豫将滿臉悲痛心疼的老人家趕下車,又摸了摸腰間,解下一塊玉佩丢在他手上。
這玉佩潔白無瑕,觸手溫潤至極,價值足在百金之上,足夠抵消他今日家中牛車和其他損失。
站在土路邊的老人精神一振,臉上心痛惋惜的表情瞬間消失殆盡,看着手中的潔白玉佩,先是眼睛一亮,緊接着卻猶豫不想要。
“我家不過一介尋常農人,此等寶物落在手上,也只會招來禍事,貴人仁善,不如給我些其他的?”老人低頭彎腰的谄笑道。
這個蒙恬還真沒有,一時間有些為難。
明夷想起自己之前在衣袖中縫着的郢爰金版,撕開衣服縫口後,拿出一小塊給了那個老人。
不料那個老者伸手接過後金塊後卻沒歸還玉佩,而是扭頭就往回跑,速度和野狐貍有的一拼,從矯健的背影上完全看不出他已經是個老頭。
“你!”
子陽稍稍一愣,随後憤怒的就想去追那個老頭。
“算了。”蒙恬伸手拉住他,淡淡的說道“時間緊急,我們趕路要緊。”
有了正規的身份證明,這一路上的關卡和小吏檢驗都暢通無阻,再加上幾人都穿上粗布麻衣,刻意抹黑自己皮膚,改換容貌,除了遇上幾個不成氣候的盜賊,向南走的這一路上倒也平安到達牟城。
這兩日,唯一的煩惱就是嬴政明明傷的不算嚴重,卻始終不醒,口中還不停地說胡話。
看着他這副重病的姿态,蒙恬一日比一日更加心焦,可這病情就連子陽也是滿頭霧水,說不出所以然來。
子陽不止一次的給嬴政仔細診脈,檢查身體,可除了一些皮肉傷之外,并沒有其他傷情,按理來說應當早就清醒了。
邯鄲本就離魏國邊境十分近,距離魏國的邺城也不過是四十餘裏。
而牟城剛好坐落在兩國邊界之間,離邯鄲和邺城的距離都不遠不近。
按理來說,這種地理應當飽受兵戈之擾,但兩國久不經大戰事,再加上魏國商貿繁華,常有商人在這座邊境城市來往運貨,久而久之,倒也發展出幾分人氣和熱鬧。
今日,牟城門口卻不同于以往寥寥幾個守門士兵,而是一反常态地圍繞了許多重甲士兵,将南北數個城門盡皆包圍看守的密不透風,然後挨個檢查核對來往行人的驗傳。
來往人數衆多,檢查又太過緩慢,沒過多久,城門口前就排出了人流長隊。
有些人急事在身,想要偷偷塞一些布幣給守門士兵,好蒙混過關,為首的士兵隊長卻毫不猶豫的将塞入自己袖中的錢幣扔在地上,伸手一指,便有幾個士兵沖過去将那一行人拖下去檢查驗傳、盤問身份。
甚至比之前問的人還要仔細。
此舉自然惹來一些不快,排在長隊前的人們看到這一幕後,紛紛出口抱怨,士兵卻半點不為所動,依舊挨個仔細檢查,甚至連坐在車廂中的富家女眷也要一一查看。
在人流長隊的最末端,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馬夫,駕駛牛車自遠方而來,然後安安分分的到人流最末端等起了隊伍。
臨近黃昏的日光下,馬夫目光在前方士兵隊長的劍柄銘文上凝視幾秒,辨認出那是李牧的部下,然後漫不經心地垂下眼睛,随着人流排隊。
片刻後,隊伍輪到了這輛牛車。
“驗傳!”士兵隊長粗聲大氣的喊道。
馬夫立刻從懷中掏出幾根竹簡,雙手捧着遞給唯一會識文念字的士兵隊長。
“故邯鄲冉裏大男子吳文,為人黃皙色,橢圓臉,長七尺三寸,至今可十四歲,行到端,毋它疵瑕……”
士兵隊長逐字逐句的讀出幾片竹簡上的內容,然後和面前之人容貌身高比對。
“這傳上所書之人可是圓臉!”士兵隊長沉聲說道。
馬夫心頭一陣緊縮,面上卻随意地說道“年歲增長,臉型有些變化也是尋常。”
“牛車中人又是誰?”士兵隊長問道。
“這……”馬夫微微為難。
士兵隊長見狀面色一沉,“還不快快讓開,莫非車廂裏真有什麽不能見人的鬼魅不成!再不讓開,我便直接罰你去當城旦!”
士兵隊長所說的去當城旦并非無的放矢,趙國律法規定,敢偷竊僞造驗傳者,要處罰布幣和勞役。
話音剛落,牛車的布簾便從裏面被一把掀開。
只見車中一共坐了三人,一個少年半躺在車廂裏,身上蓋着厚厚的被衾,雙目緊閉的不知在說什麽胡話,而另外兩個身着布衣、像是婢仆的少女正手忙腳亂的拿起陶壺,想要給那少年喂些水進嘴裏面。
車廂裏光線昏暗,士兵隊長照着竹簡上的內容還想細看他們面容,一旁的馬夫恰在此時急切說道“壯士明鑒,我家小郎突發疾病,家中長輩又都恰巧不在,事急從權,只好先帶小郎和兩個婢女來牟城尋醫治病。”
這說的理由也與驗上所說相符。
士兵隊長又細細盤問了車中男子的家世身份、姓甚名誰、長輩居于何處、家處何地……
馬夫全部都對答如流。
眼見毫無異樣,士兵大手一揮,剛想說讓人過去,身後就傳來一陣喧嘩之聲。
一個中年将軍龍行虎步而來,周圍随從親衛衆多,可見身份不低。
守門的士兵連忙恭敬地小跑到他身前,說道“見過司馬将軍。”
——司馬将軍?
——司馬尚!
車廂中的明夷驟然蹙眉,回想起了那一次參加平原君夫人府上宴會,在李牧身邊見過一次的那個中年男子。
司馬尚眼帶血絲,可見這幾日都未曾睡好,他詢問士兵道“今日尋查如何?”
“未曾發現可疑之人。”士兵隊長說道。
司馬尚扭頭看向恰巧正檢查的牛車一行人,發現正是需要重點檢查的幾個少年人,便又将剛才士兵隊長已經問過的問題細細詢問了一遍。
馬夫說完之後,司馬尚卻沉默不言,并未出口放人,眼睛一直上下打量着面前低眉垂目的少年馬夫。
總感覺這少年馬夫有哪裏不對,可一時片刻又說不出來。
在這樣的壓力下,裝扮成馬夫的蒙恬手已經伸入懷中,握緊了冰涼的青銅匕首。
“将軍我家小郎君重病,急于求醫問藥,可否先還驗傳放行?”少年車夫身體微微前傾,急切的說道。
聽了這句話,司馬尚終于察覺出有哪裏不對!
既是尋醫問藥,怎麽不去都城邯鄲,反倒來這偏遠的邊境小城!
司馬尚拔劍厲聲說道“給我拿下這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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