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正在這時,殿外猛然傳來一聲高喝。

“陛下不止有長安君一個兒子!陛下還有一子存活在世間!”

秦王贏異人支起半個身體,看向宮殿門口。

“咳……是呂丞相來了?”秦王說道。

伴随着這道聲音,宮殿大門被左右拉開,一身朝服手持笏板的呂不韋大踏步走進來,身旁還跟着一個穿赭紅囚服、衣衫狼狽的少年。

一旁的趙姬看到少年時,已經激動的站直了身體。

秦王握拳咳嗽幾聲,詢問道“呂丞相,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呂不韋沒有說話,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嬴政。

形容狼狽的少年走向前一步,略一猶豫,終究還是沒有跪拜,而是雙手合攏、彎腰行禮。

“拜見父王。”少年平靜的說道。

“這……”

秦王睜大眼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而他身邊的趙姬已經幾步跑到臺下,一把抱住那狼狽少年不肯松手。

“政兒!……政兒,你果然還活着!母氏好想你!”趙姬垂淚說道“聽聞政兒你出事,我憂心的夜不能眠……”

被趙姬抱住,嬴政面上波瀾不驚,身體下意識的僵硬幾秒才慢慢放松。

這時躺在床榻上的秦王也終于回過神來。

“你……咳……你當真是我兒趙政?”秦王招手說道“過來,讓寡人好好看看你。”

嬴政用手拉開趙姬,順從地走到床榻邊上,還貼心的半蹲下來,好讓秦王能繼續躺在床榻上觀察,而不是費力支起身體。

“父王。”嬴政平靜的呼喚道。

秦王久病之下眼睛早已看不清楚,只好眯起眼睛靠近,再用手仔細摸嬴政面頰。

嬴政相貌生的極好,完美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優點,五官在大體上與趙姬相似,可那側臉下颌的線條弧度、疏朗鋒銳的眉形、漆黑瞳孔又與嬴異人一模一樣。

秦王端詳着這樣一張臉,便有九分認定了眼前少年的身份是自己兒子。

嬴政從懷中掏出玉符交給秦王,以驗證自己的身份。

“是……”秦王半阖着眼睛,手指摩擦着玉符上的花紋,“……就是這個,這還是當年寡人在趙國時……咳……寡人的父王派使者交給寡人的,後來寡人把它交給你的母親。”

言談之中,已經是确定了嬴政身份。

秦王松開手,讓嬴政這個新鮮出爐的兒子在自己的床榻邊坐下。

“呂丞相,咳……這是怎麽回事?”秦王聲音低沉的問道。

剛剛看到嬴政還在世時的喜悅已經沉澱,秦王重新恢複到目光沉冷不辨喜怒的姿态,哪怕病重至此,他也終究還是一個帝王,不願看到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發生。

“此事說來話長。”呂不韋拱手說道“我問陛下之令,處理迎接長公子屍骨回鹹陽的事宜,卻沒有想到有人登上老臣府中求助,自稱是長公子趙政,老臣一看到他的面容與陛下和趙姬夫人相似,便不敢随意,驗明身份後就帶入宮來。”

秦王聽完後不可否置,打量着少年身上囚服,問嬴政道“這是怎麽回事?……咳……函谷關不是傳來你的死訊?……咳咳……”

嬴政将自己受到趙國李牧襲擊、掉下山崖的經歷簡略講述一遍,一直說到到達函谷關。

“後來如何?”秦王問道。

“父王,我等千辛萬苦到達函谷關,卻被守關關令拒之門外,只說是函谷關內爆發了瘟疫,不肯放人進去……”少年漆黑的眼睛凝視着秦王,那眼睛中并無委屈或恐慌,反而深邃冷漠,“……後來蒙将進率十萬萬秦軍退入函谷關,我才有幸混進函谷關內。”

聽到這裏,秦王問呂不韋道“近來函谷關……咳……可有……奏折上報瘟疫?”

“回禀陛下,并無。”呂不韋說道“秦國境內,這幾個月來都沒有接到瘟疫之報。”

秦王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政兒,後來又如何?……咳……你不是失足跌落下函谷關……咳咳……城牆了?”秦王問道。

“父王明鑒,我并非失足跌下,而是被人推下去!若非當時蒙将軍恰好在城牆下接住,恐怕我早已不在人世!”嬴政說道“後來僥幸生還後,為防止再度被追殺,蒙将軍便将我混入死囚當中,快馬加鞭趕來鹹陽。”

旁邊趙姬聽的又是一陣哽咽。

“我們母子在趙國尚且還可以僥幸留的性命,沒想到回來秦國之後,卻多次生死一線。”趙姬哭述道“政兒究竟何錯有之?竟然遭受如此迫害!”

秦王那雙因為久病而深陷下去的眼窩看上去冷漠嚴厲,人被這雙眼睛盯着時,必然會感到陰鸷和害怕。

趙姬哭的哀怨,秦王卻沒有安慰,反而不辨喜怒的望着嬴政,臉上既無心疼、也無笑意。

“咳……你可知害你之人是誰?”秦王問道。

“難道父王不知曉?”嬴政平靜的反問道“敢問父王,我若死在函谷關,何人獲利最大?”

——何人獲利最大?

——自然是除了嬴政之外,就是秦王唯一子嗣的長安君。

宮殿中安靜幾妙,緊接着秦王猛然暴怒!

“放肆!”

秦王氣急之下,竟然用自己力氣重新坐直身體,指着嬴政怒道“你言談之中,不過是想說成蟜謀害你,好奪得王位!放肆!”

“陛下息怒——”

一國之君發怒,宮殿服侍的婢女寺人齊齊跪下說道。

呂不韋和趙姬也是身體一震,心中升起了些許膽怯,對望一眼後也可跪在階下。

“好一場大戲!”秦王手指指向他們兩人,冷笑道“咳……先是趙姬哭述自己命苦,再是韓姬口出狂言傳入寡人耳中,緊接着呂不韋你帶趙政來見寡人……咳……他又說自己受到的追殺,好一場大戲!”

好一場大戲!

其實不過是為了讓他厭惡韓夫人及長安君母子,改立趙政為儲君罷了!

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都不過是為了這秦王之位而手段百出罷了!

階下的呂不韋心頭一冷,連忙叩首高呼道“陛下——,老臣冤枉啊!”

趙姬也無聲哭泣,似乎有千言萬語說不盡的委屈。

唯有年少的嬴政依舊平靜以對。

“何必發怒,這其中種種是非曲折,父王心中自然明了。”嬴政淡淡的說道“若不信,大可遣人去調查,我若有半句虛言,便自裁謝罪。”

“咳……所以你認定是成蟜派人追殺你了!”秦王冷笑着說道。

“長安君不過十歲稚子,何來如此本事。”嬴政說道“但朝堂之上,總有蠢蠢欲動的大臣。”

這鎮定自若的态度,反倒容易使人相信。

秦王合上眼睛幾秒,再一次想到幼子長安君,心中悲怆難以言喻,一時間氣血翻湧,咳嗽幾聲後,袖子上又多了一抹殷紅。

嬴政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伸手扶嬴異人躺下,又幫他蓋好被衾。

這一番強打起精神的對答太過累人,秦王額頭上直冒虛汗,閉目養神了小半個時辰後,才終于又有了些力氣。

秦王重新睜開眼睛後,注意到身旁少年的赭紅色破爛囚服和手背上的一塊擦傷,頓時起了一點慈父心腸。

“政兒……咳咳咳……天色已晚,你先去偏殿休息。”秦王說道。

他又看向臺階下的呂不韋和趙姬。

“丞相和夫人也是,先下去休息,有何事明日再說。”秦王說道。

一直掩袖垂淚的趙姬在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上膝行兩步,哀婉的說道“陛下,長安君如此容不得我們母子,他日還不知會做出什麽事,妾心裏實在害怕,您不如再将我們送還趙國為質,哪怕受人欺辱,也好歹能留下一條性命!”

秦王贏異人年輕時也在趙國為質,趙姬一說這話,頓時溝起他許多不快回憶。

“放心,咳……寡人絕不叫你母子二人再回趙國受委屈。”秦王立刻許諾道。

趙姬心滿意足的退下。

等到所有人走後,古樸華美的宮殿重新恢複寂靜。

姜黃色的紗帳內,病弱的秦王咳嗽幾聲,然後輕輕招手。

之前那個前來禀告韓夫人話語的、容貌尋常如同路人的寺人如同輕煙般走到帳前來,然後靈巧跪下。

秦王嘴唇微動,近乎無聲的簡單說了幾句話。

寺人低頭跪拜,然後領命而去。

幾日後,秦王下令舉辦大朝會。

自從秦王病重後,因為身體原因,已有接近一年不曾開過大朝會。

朝堂宮廷內外傳聞,陛下已經重病至不能走路,如今突然再下令舉辦大朝會,想必是與未來儲君之位有關。

禮樂之聲響徹雲霄,三公九卿們在谒者的引導下,走過道路兩旁旌旗儀仗,依次步入鹹陽宮正殿殿門,站好後等待秦王駕臨。

大臣們靜默無言,偶爾交換個眼神,猜測着陛下今日究竟要做什麽,是不是給長安君未來繼位後鋪路……

“趨——”

随着侍者的這道聲音,身穿衮冕的秦王坐着辇車而來,然後被人攙扶至寶座上坐下。

這一身原本威嚴的十二章華服穿在這個病弱的秦王上,再配上繁複的佩玉和旒冕,不僅顯不出氣勢來,反而感覺被壓得喘不過氣。

在遵守禮節向秦王九巡酒水之後,朝會才算是進入正題。

“今日叫諸卿前來,是有要事宣布。”秦王說道“政兒,走上前來。”

一身黑色華服,雖然年少,卻也已經看出蕭肅冷淡、高高在上氣勢的少年平靜走到秦王身邊,鎮定自若的看着三公九卿目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仿佛天生就該如此。

“此乃寡人之長子趙政,久居趙國,如今終于回鹹陽。”秦王說道。

他又低頭咳嗽幾聲,在底下三公九卿還消化上一個信息的時候,輕描淡寫抛出一顆大炸彈。

“寡人并無嫡子,而二子之中,以政兒最為年長,所以理當大任,為秦國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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