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三月的風吹在臉上, 刮得人生疼。
陸星沉的心傳來連綿不絕的疼痛, 他薄唇緊抿, 沒有在意。
他人小腿短, 自然跟不太上自行車, 鄭青有意放緩了一點速度。
陸星沉:“你為什麽慢下來?”
鄭青一驚, 再不敢想七想八, 腳下蹬得飛快往診所趕。
“喵。”方令斐想讓陸星沉把他放下來, 他叫雖然受了傷,但也不是不能跑。
陸星沉緊了緊懷裏的貓,感受到這一團柔軟的溫暖,空蕩蕩的、疼痛的心才仿佛有了一點東西。
到診所的時候,醫生已經給陸爺爺檢查完了。
陸星沉正好聽到他對鄭青說的話:“……老人家年紀大了, 又身上光是淤青就有多處, 不能判斷內髒和骨骼有沒有受傷, 最好到大醫院檢查一下, 我這裏設備不足,查不了, 不過已經這麽大年紀了,家裏人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陸爺爺抓住鄭青想扶他起來的手,身體死死不動:“不去醫院,老頭子、老頭子的身體自己知道,沒大事,不去醫院。”
窮人不敢生病,踏進診所已經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至于那種好幾層的大醫院,裏頭每一塊瓷磚都光滑得叫人不敢落腳。
他好不容易才給小孫孫攢了一千多塊錢,這是以後要留着給孫孫讀書用的,看病說不定全搭進去也連個零頭都不夠,他都六十七歲了,本來就沒幾年好活,不能拖累星星。
他要是死了,星星可以托付給孤兒院,他的星星這麽好,肯定有好人家願意領養他,讓他像正常孩子一樣長大。”
陸星沉把小手放在他幹枯樹皮一樣的手背上,仰着頭,眼睛發紅:“爺爺,我們去醫院看病。”
“星星乖啊,爺爺沒事,不去醫院。”
陸星沉仿佛被他騙過了一樣,點點頭:“可是星星胸口痛,星星想去醫院。”
老人家急了:“怎麽會胸口痛?是不是剛剛才開始痛的?醫生您快幫我孫子看看是怎麽回事。”
醫生被求着給這孩子檢查,但他檢查來檢查去,都覺得這孩子身體健康得不行。
陸爺爺焦急地問:“怎麽樣?我孫子胸口為什麽會痛?”
耿直的醫生剛想說我覺得你孫子壯得像一頭小牛犢,突然對上了小牛犢的眼睛。
又冷又深。
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他不自覺抖了抖,嘴裏頭的話不知道怎麽就拐了個彎:“心髒這個地方吧,缺少一些正規檢查看不出來什麽,還是得去大醫院,我雖然沒看出什麽,但人體這麽精密,萬一就有什麽不對呢是吧?”
倔強的醫生堅持自己沒看出個什麽的設定。
陸爺爺看向鄭青,帶着哀求:“阿青,麻煩你幫我帶星星去醫院檢查,回去後我給你錢。”
陸星沉不動,堅持:“爺爺一起去。”
“爺爺不去。”小孫孫萬一生了病,就更需要花錢,陸爺爺恨不得手裏頭醫生已經開的化瘀消腫的藥都退了,又怎麽會跟去醫院?
去了小孫孫一定會叫他檢查。
他不能檢查,他得給星星攢錢。
鄭青也勸陸爺爺去,然而一向好脾氣又慈愛的陸爺爺這一次鐵了心,任憑他們怎麽說都不為所動,反而催促道:“星星聽話,快跟阿青哥哥去醫院。”
陸星沉攥緊了他的袖子:“我不去。”
“爺爺不去我就不去。”
但這次陸爺爺并不打算任小孫孫胡鬧,他忍着身體的疼痛,艱難地對鄭青擠出一個笑:“麻煩阿青把星星抱去醫院。”
“我不去!”陸星沉聲音高了些,在鄭青真的來伸手抱的時候,緊緊抓住爺爺的袖子,沉默了幾秒,最終仍舊道,“不痛。”
鄭青關切地問:“怎麽了?”
陸星沉:“我胸口不痛。”
其實心髒還在痛的,痛得像在不斷破碎重合,但又仿佛蒙了一層毛玻璃,知道痛,卻又痛得不真切,仿佛有一道聲音在告訴他,不能表現出來,絕對不能表現出來。
不痛?再一看他的臉色,的确一點也不像身體不舒服的樣子,甚至還帶着點跑了大段路後的些微紅暈。
這孩子在撒謊?
在場所有人幾乎念頭一轉,就想明白了陸星沉為什麽這樣說,剛剛才被吓了的醫生感慨,窮人家孩子早當家,他家那一樣大的兒子,每天只知道吃和玩,哪有這種心思。
陸爺爺想盡早離開診所,雖然醫生溫和又親切,可這地方在他眼裏跟吞錢窟窿沒區別,多待一會兒仿佛給孫子存的錢就會少一些。
陸星沉勸不了爺爺去醫院,可也絕對不會讓他就這樣走。
爺孫兩人的僵持,最後是以陸爺爺額頭燙起來,發起了燒結束的。
醫生緊急幫忙挂起了水。
陸星沉在病床邊守了爺爺很久,在爺爺睡着後,才抱着小貓出來,一個人坐在診所外的臺階上。
鄭青沒有走,也坐在外頭的椅子上,手裏拿了一個面包,遞到陸星沉面前。
“星沉,爺爺倒下了,你更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好好吃飯,不要讓生病的爺爺擔心。”
陸星沉垂着眼睫,方令斐擡頭用舌頭舔他,對上了陸星沉冷而深的雙眼中,跳躍的金色火焰,他聽到陸星沉平淡而毫無異常的聲音:“阿青哥哥怎麽會在那裏?”
鄭青心裏一喜,過去陸星沉對他的親近從來愛搭不理,就算勉強叫兩聲哥哥,也是因為陸爺爺在場,聽不出什麽親密,現在卻主動叫他“阿青哥哥”,這不就代表着他至少已經撬出了一條縫隙?
心裏那點對于沒有提醒陸爺爺,讓他避開這件事的愧疚突然就淡了。
他笑了笑,伸出手想摸一摸陸星沉的頭,被陸星沉懷裏突然弓起背伸出爪子的黑貓吓得停住了手,想起這黑貓身上的邪乎勁兒,心裏也有些不自然。
他不同于那些混混,穿越的世界多了,自然知道有些世界的确存在不科學的東西,雖然這個世界拿到的劇本是異能科幻,但心裏仍舊忍不住嘀咕。
将注意力強行從貓身上轉移,鄭青道:“我和同學約好了中午去網吧查資料,正好經過那裏,看到一幫小混混圍住你們。”
鄭青還想多說會兒話,方令斐拉長身體,将前爪搭在陸星沉肩膀上,對着他張開嘴,又揚起了沾着血絲還沒擦的爪子,鄭青俊秀的臉一白,很快結束了話題走了。
吓走了壞人後,方小貓重新團成一團,努力想要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将自己的體溫傳給陸星沉。
“喵喵喵。”你不要擔心,爺爺一定會沒事的。
陸星沉抱緊他:“小黑,我其實知道的,爺爺會死對不對?”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爺爺好好地躺在裏面,可是我就是覺得爺爺會死。”他輕輕說。
飄搖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突然流出了一滴又一滴眼淚,落在方令斐背上,如同滾油,瞬間将他燙傷。
方令斐舔了舔他的眼皮。
他知道這些都是假的,都只是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的記憶,但因此而生的心疼,并不會因為是記憶而減少。
或者說,它真正發生在方令斐無力觸及的二十多年前,才正是令他難受的地方。
陸星沉:“我是不是很壞,甚至還覺得爺爺已經死過一次。”
方令斐只能用貓臉不斷蹭着他,想要給他些許安慰。
他不知道陸星沉是否回憶起了這只是一場溯世大夢。
陸星沉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代表他至少已經隐約預感到了未來,或者說,感覺到了不對,可若說醒過來了,他雙眼中都有金色火焰,但方令斐清楚地記得,他的男朋友将左眼火焰摳了出來。
天空烏雲沉沉。
這一瓶水挂完因炎症引起的發燒稍微降下去後,陸爺爺執意要回家。
這時候才下午五點,天色卻不知道為什麽,已經完全黑了。
鄭青面對陸爺爺的要求,猶豫着沒敢答應。
他知道老人家熬不過這一劫,不說他也挺擔心,就說萬一他同意了,将老人家送回家,陸爺爺死了後,星沉怨恨他可怎麽辦?
鄭青不想冒任何風險。
陸星沉淡淡道:“接爺爺回家。”
鄭青一愣。
他轉頭,看到陸星沉一張微微蒼白的臉半溶進夜色裏,神秘悠遠。
不知道為什麽,鄭青明明應該反駁一下,至少也能表示對陸爺爺的關心,然而對上那雙眼睛,他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只知道走進診所,将陸爺爺扶起來,坐在自行車後座。
回到家,陸星沉沉默着給爺爺熬了粥,燒了開水。
陸爺爺沒過多久,果然再次發起熱來。
他站在床邊,用打濕的帕子給爺爺敷額頭,什麽話都不說,像是在進行一場無望的儀式,又像是在靜默地告別。
“陸小子,這是出了什麽事?”何叔在門口探頭探腦。
鄭青眼裏閃過一絲厭惡,但想到這個人的作用,還是扯起笑回道:“爺爺受了點傷。”
“人沒事兒吧?”何叔眼睛往床的地方瞅去,但目光卻不是落在床上陸爺爺身上,而是落在床邊的小孩子身上,帶着貪婪的光。
這樣白淨懂事的孩子,能賣多少錢啊。
“還好。”
鄭青也走後,陸星沉就這樣守在爺爺身旁,他不斷換下爺爺頭上的帕子,偶爾用勺子舀一些水沾在老人幹裂的唇上。
方令斐始終陪着他。
第二天太陽快出來的時候,正抵抗不住身體本能,頭一低一低打盹的方令斐,聽到身旁一整個晚上都沒有休息,也滴水未進的孩子說:“我看到了爺爺會死,也知道這只是白費功夫的掙紮。”
方令斐一驚,然而再看陸星沉,小小的孩子卻仿佛累了,閉上眼,小心地趴在爺爺身邊。
第三天的時候,纏綿病榻兩個晚上的陸爺爺生命終于走到了盡頭。
方令斐很焦急,別人不知道,但他這三天一直和陸星沉在一起,知道他水米未進。
此時像前幾天無數次一樣,咬住陸星沉的衣角,往架在爐子上的鍋那裏扯。
陸星沉輕輕笑了,唇色鮮紅,臉色卻蒼白如雪,莫名詭異:“我不用吃的,我本來就不用吃人類的食物的,別擔心。”
“喵喵喵?”你恢複記憶了嗎?
陸星沉卻不再說話,方令斐也感覺他現在的狀态似乎有些奇怪,沉默下來。
等那些人都走了後,何叔敲響了門。
陸星沉給他打開。
何叔努力想要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卻被臉上的貪婪破壞,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條帕子,蒙在陸星沉口鼻之上,沙啞的聲音說:“反正老頭子都死了,叔叔給你找一對新爸媽。”
陸星沉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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