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根煙
趙大華把車從地下停車場裏開出來。
葉知蔭的代駕很樸實,是一輛三十萬出頭的凱迪拉克,銀灰色,中規中矩,低調不顯眼。
耿舟知道這車很不符合葉知蔭的個性。
葉知蔭此人,從來不知道“低調”兩個字該怎麽寫。從小衆星拱月,年少成名,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如果真按他的喜好,葉知蔭就該天天開那輛限量版的蘭博基尼出來遛。
好歹有二十年使用權呢。
但葉知蔭沒有這麽做。
他才剛出道,片酬不高,又不愛向父母讨錢,就攢了幾個月,用自己的積蓄買了輛凱迪拉克用來代步。
耿舟太了解葉知蔭了,把葉知蔭的性子摸得透透的,也明白他為什麽不開那輛節目送的名車。
可他偏要明知故問:“你怎麽沒開那輛限量小跑呢?”
此時趙大華已經拉下了車窗,揮了揮手,示意他家主子和站在主子身邊的衣冠禽獸走進來。
葉知蔭是怕冷的,到外頭來了,他披着之前放在包廂的黑色羽絨服,仰着纖長的天鵝頸,對着空氣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煙氣。
聞言,他輕咬了下煙蒂,奇怪地看耿舟:“我開它幹什麽?那又不是我的車。”
耿舟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好看。
葉知蔭還是他認識的葉知蔭。
當年,他和葉知蔭比較熟了,能夠做到葉知蔭煮菜他洗碗、葉知蔭散步他遛狗的地步了,耿舟就自以為冒昧地問了這個問題。
他當時覺得很奇怪,明明葉知蔭很喜歡買車模,看名車雜志,為什麽放着他那輛蘭博基尼不開,偏要開他那輛小破車。
哪知葉知蔭一點都不覺得冒昧。
他覺得自己不開那輛小跑很正常。
才二十年的使用權,又不是屬于他的,臨了又會要回去。
他才不要。
有些東西有感情了,又要回去,當人心不是肉長的啊。
當初耿舟聽到這回答啼笑皆非,說道:“二十年,一輛車怎麽可能開到二十年啊,早就報廢了。這話就是個由頭,那車到報廢之前都是你的。”
在耿舟看來,葉知蔭那是傻,是暴殄天物。
直到後來,他發現葉知蔭從來不貸款買東西,要買也是全額買,才慢慢懂了葉知蔭這個奇怪的性子。比如當年二環那房,三千萬一套,葉知蔭也不曉得代個款,看耿舟喜歡,就二話不說從銀行卡裏取出了大半的積蓄,買了那套小洋房。
也許是因為葉知蔭從小跟着姥爺姥姥長大,表面上葬愛家族,內心其實是個很長情又傳統的人。
這不僅能從物質上看出。
兩年裏,葉知蔭談過兩個女友。雖然耿舟每次都吐槽這倆任女友都長了一個模樣——網紅的模樣,但說實話,葉知蔭這個直男,當初是真心待這兩任女友的。
第一任女友叫葉青青,和葉知蔭還是同個老祖宗的姓,那姑娘是個十八線的小演員。彼時葉知蔭才出道半年,小有名氣,堪堪跨足影視圈。
而這十八線和葉知蔭是同個劇組的,只不過葉知蔭演的是男一號一個青衣俠客,十八線演的是青衣俠客的丫鬟。
奈何主仆情深,這丫鬟在戲裏就喜歡她家少爺,戲外又是葉知蔭的粉絲,追求了他數月,每天給他端茶送水,關懷備至的。
葉知蔭被十八線感動得一塌糊塗,嘴上天天在耿舟面前埋汰葉青青,心裏面喜歡得人家不得了。
可十八線終歸愛着他的演藝事業,和葉知蔭談了五個月,就在葉知蔭差點想要再掏個全身家當為葉青青和他買個愛巢時,葉青青和一個已婚導演睡了。
不是捉奸在床,是葉青青主動提的分手。
她和葉知蔭說,原以為葉知蔭能給他一切,結果她跟了他快半年了,葉知蔭屁都沒給過她,生活過得和以前一樣苦。
葉知蔭當時的回答很幹脆利落。
“好啊,反正我也膩了。”
那十八線本來還有些愧疚和不舍,聽到這句話,心裏舒了好大一口氣。對啊,葉知蔭這冷言冷語的,哪裏看得出來喜歡她。
可葉青青哪裏知道,葉知蔭轉頭就紅了眼,回公寓抱着耿舟一塊兒喝酒。耿舟問什麽他都不說,覺得丢臉,只說還是兄弟好,以後就和兄弟過了。
那時候耿舟不覺得自己愛葉知蔭。
他經常和葉知蔭睡一張床,和葉知蔭用同一把剃須刀,他們熟悉對方,等于左手熟悉右手。
左手會和右手談戀愛嗎?
不會。
但耿舟清楚地記得,當葉知蔭說“以後就和兄弟過的時候”,他覺得既安逸又竊喜,像是從心底卑微地開出一朵花來。
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他和葉知蔭,那該多好啊,他當時這麽自私地想着。
可惜老天并不幫耿舟。
過了一年,葉知蔭又談了一個對象。這個是葉知蔭的姥姥介紹的女孩,書香門第,知書達禮,經常穿着各色的小長裙,可在耿舟眼裏,這第二個和第一個長得沒什麽兩樣。
耿舟經常不給這妹子好臉色看,無緣無故地就惡言相向,連葉知蔭都覺得他怪怪的。
好在這個妹子受不了葉知蔭娛樂圈這個複雜的工作環境,處了沒兩個月就吹了。
吹是吹了。
可這第二任帶給葉知蔭的心理陰影更大。
耿舟看葉知蔭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黯然失色,神龍不見首尾的,整個人像失了魂一般。
這談戀愛傷筋動骨成這樣,也就葉知蔭了。
他那時候就想不通葉知蔭徒那兩個網紅臉什麽。葉知蔭長得那麽好看,比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好看,對着鏡子撸不更爽?
要什麽女人。
耿舟當初的想法幼稚又天真,他完全沒發現自己嫉妒的模樣格外醜陋,也沒發現他早就愛上了葉知蔭。
由一輛車追憶到了前世的雞毛蒜皮,耿舟覺得有些悵然。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可摸不着,碰不了,還得從陌生人開始相敬如賓的相處,想想就有些痛苦。
耿舟嘆了一口氣,看了眼身旁站着的“十萬裏長征”,咂摸了嘴巴,覺得嘴裏苦澀得很,就客氣地問葉知蔭要了一根煙。
葉知蔭斜了他一眼,問:“今天節目裏你還說自己從不抽煙的。”
耿舟啼笑皆非:“那都是上節目,信不得。”他以前是不抽煙啊。
可人沒了,這日子也過得痛苦了點,總得要煙酒這種麻痹人的好玩意。
啧。
撒謊精。葉知蔭扭過了頭,不再看他。
耿舟頓了頓,有意想和葉知蔭多說幾句,“不過也不是全部信不得,像今兒個主持人問的擇偶标準,全是我的真話。”
耿舟還記得今天這擇偶标準是公司給打通稿讓他背的,他現在還記得那幾條:善良又可愛,孝順老人,長得好看。
這每一條說的不都是葉知蔭嘛!
上輩子的後來,他就記得這巧合,經常拿着這巧合和葉知蔭說笑,所以他對今天上臺說的擇偶标準印象深刻。
葉知蔭哪還記得勞什子擇偶标準。
今天錄節目錄得腰酸背疼,在耿舟說他那擇偶标準的時候,他躺在後臺的搖椅上差點睡着了。
趙大華見兩人還不上車,急了,再次探出頭來和葉知蔭揮了揮手。
葉知蔭呼出一口熱氣,他閉了閉眼,把煙蒂扔在腳下碾滅。
“走吧。”
這是對耿舟說的。
耿舟拍他肩膀:“說好的給我一根煙的。”
葉知蔭看了看他,正色道:“抽煙不好。”
耿舟差點又被他逗笑,跟着他坐在車的後座,就挨着葉知蔭坐下。他唔了一聲,“抽煙不好,你還抽。”
從早上就趕着去錄節目,錄到下午,之後一夥人又玩鬧了好一通,不喜熱鬧的葉知蔭被折騰得夠嗆。
一天下來,他也夠累了,從角落裏找到兩個碎花布藝的抱枕,一個靠在他後腦勺,一個抱在腿上,優哉游哉地閉目養神。
耿舟知道葉知蔭的好多小毛病,但時隔三年沒看到了,再看到一個喜歡田園碎花風的葉知蔭,還是覺得有些稀奇。
耿舟差點要笑,怕葉知蔭這臉皮太薄,被自己笑得惱羞成怒,再也不和自己來往,那就不好了。
于是他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一會兒轉到趙大華那兒——趙大華在後視鏡看到耿舟對他“暧昧”的注視,更是恨得牙癢癢,覺得這小妖精果真想要潛規則他,一會兒往車窗後看,把五年前這座城市的舊風景一幀一幀地收入眼底,就是不看少女葉抱着碎花抱枕的樣子,他怕他真會止不住地笑出聲來。
“你別亂晃了。”
耿舟怔住。什麽?
“不會給你煙的。”
耿舟笑了笑,這人還沒過去原來那話題呢。
耿舟:“你不也抽煙。”
葉知蔭睜開左眼,側臉對着耿舟:“我年紀大。”
耿舟:“……”
二十一歲年紀就大了?
耿舟說:“我和你一樣大。”
葉知蔭怕是沒想到這茬。選秀的少年年紀都輕,大多數都十八九歲,有的還未成年,葉知蔭算是這裏頭年紀偏長的了。
他以為耿舟也就十七八歲,沒想到和他一個年紀。
葉知蔭:“你幾月份?”
“十一月。”
耿舟知道葉知蔭是二月份的,但他得假裝不知道。
果然,葉知蔭惡劣地說:“我二月的,我比你大。”
耿舟:“哦。”以前怎麽沒發現呢,這小子這麽幼稚。
葉知蔭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地說:“我以為你只是看起來長得老,沒想到是真的老,還真不是未成年。”說着,他表情十分勉強地給了耿舟一根煙。
耿舟死抿着唇讓自己不笑出聲,他接過葉知蔭給他的煙,也不抽,放在手指之間把玩了許久,像是把這曾停留在葉知蔭手裏幾秒的煙當做是彌足珍貴的收藏品。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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