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邵飛到底沒去成靶場,下午蕭牧庭在辦公室看文件,招呼他倒了兩次茶。

第一次往茶杯裏摻水時,邵飛餘怒未消,雙手發抖。第二次時心情稍有平複,但瞧着蕭牧庭淡漠的神情,仍是心中光火,放茶杯的動作重了幾分,茶葉順着開水從杯口漾出,剛好撒在手上。

那是剛燒開的水。

邵飛痛得“嘶”了一聲,連忙抽出幾張紙巾墊在杯底。

蕭牧庭無動于衷地看着,直到他擦幹淨桌上的水,才說:“去沖一沖冷水,順便打一盆水回來,裝滿,水面與盆沿齊平,但不要溢出來。”

邵飛不解,“幹什麽用?”

蕭牧庭從文件中擡起頭,“你不是怕為我站崗耽誤訓練時間嗎?去靶場也是練射擊,在這兒也能練射擊。雖然我沒當過特種兵,但也知道你們狙擊有一項基礎訓練是提高手的穩度。你右手舉盆站軍姿,既站了崗,又沒缺席訓練。怎麽,還不滿意?”

邵飛無話可說,站在水池邊往手上沖水時想:放屁!我早就邁過穩度那道坎兒了,現在急需的是實彈實槍實訓,再舉水盆有個屁用!

蕭牧庭要真有本事,在靶場時就能一眼看出誰狙擊有問題,并停下來指點幾句。

但他沒有。

他只是每天去靶場轉一轉,擺着首長視察基層部隊的樣子,臉上是刻意裝出來的“親民”。

邵飛托着一盆水執勤,姿勢分外可笑。腦子裏一遍一遍過着蕭牧庭來獵鷹後發生的事,越想越惱,後槽牙咯咯作響,手部肌肉也跟着抽搐起來。

水就平在盆沿上,一點輕微的抖動都會灑出來。

邵飛恨得牙癢,肩頭傳來一陣涼意。

他知道水灑了,心裏罵娘,卻不太在意。

以前大家沒少練過托盆,水灑了重新摻上就是,教官會罵上幾句,罰做100個俯卧撐。

這點兒小懲罰在選訓營裏根本不算什麽,邵飛被罰過幾次,做完繼續練,心裏坦蕩蕩的。

所以現在水灑了,他也沒往心裏去,繼續筆直地站着,繼續暗罵蕭牧庭。

飯點前,蕭牧庭在裏面叫了他一聲,他去水池邊倒掉水,進屋前深呼吸一口,壓下滿腔不爽,才推開門。

蕭牧庭目光落在他右肩上,“水灑了?”

他下意識想否認,餘光往肩上一瞟,發現瞞不過去,只好道:“嗯。”

“嗯?”蕭牧庭臉色沉了幾分。

他立即改口,“是,蕭隊!”

蕭牧庭眼角的光在他臉上掃過,“剛才是想瞞着我,蒙混過關?”

邵飛心髒緊了一下,迅速站起軍姿,“報告蕭隊,沒有!”

“前天我當着你的面跟洛楓說過,會監督你訓練,并教教你怎麽做人。”蕭牧庭轉身向牆邊的書架走去,“你可能以為我只是說說,我也沒想到這麽快就得動手。”

書架裏沒有幾本書,文件夾倒有很多,還有十幾個擦得一塵不染的相框,有的照片已經泛黃,有的照片還像新的一樣——那是歷屆二中隊隊員的生活照。

蕭牧庭一邊找着什麽,一邊情緒不高地問:“類似疏忽,獵鷹的教官怎麽罰?”

邵飛沒想到姓蕭的還會罰自己,轉念一想,梁隊那麽兇,也只是罰100個俯卧撐,蕭牧庭這纨绔懂什麽,難不成還能罰200個?

就算是200個也不怕,遂答道:“罰100個俯卧撐。”

“就這樣?”蕭牧庭轉過身,手拿一條小臂長、兩指寬的竹尺。

邵飛尾椎生出一陣寒意,見蕭牧庭緩步朝自己走來,竟然沒出息地往後退了一步。

蕭牧庭右手拿着竹尺,朝他伸出左手,“右手給我。”

邵飛雙手背在身後,左手緊捏着右手,大大的眼睛因為驚訝與些許恐慌而顯得更加生動。

蕭牧庭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右手伸出來。”

這話就像一根無形無質的線,一頭被蕭牧庭拽在指尖,一頭拴着邵飛的手腕。

邵飛擡起右手,低着頭,手指顫抖着打開,露出手掌上剛剛結痂的傷。

他只有20歲,但手掌與指腹上覆着明顯的繭,層層疊疊,粗糙而沒有美感。

蕭牧庭拉過這只手,沒有欣賞的興致,也沒有憐惜的心思,竹尺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在掌心的痂上時,發出一聲脆生生的響。

痛!

邵飛整個身子都抖了起來,泛紅的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蕭牧庭,不敢相信竹尺會真的落下來。

還打得那麽重!

蕭牧庭平靜地與他對視,“痛了?”

邵飛緊抿着唇,眼中的委屈壓過了憤怒,一聲不吭地站着,脖子生硬地梗着,倔強的模樣十分招人疼。

但蕭牧庭卻沒有放過他,竹尺一記一記地往手掌上抽,痂破了,血從掌心湧出,紅紅糊糊一片。

邵飛強忍着痛,蕭牧庭打一下,他就在心裏數一下,數到20下後卻怎也數不清了。

腦子痛得發麻,心髒抽痛難忍——衆人皆知十指連心,而只有手掌也吃過苦頭的人,才知道掌心亦連心。

他喉嚨湧起一陣甜腥,壓抑不住的低吼碎裂成不成調的呻吟。眼淚從眼角擠出,水氣打濕了眼眶,淚水卻固執地挂在睫毛上,不肯滑下。

蕭牧庭放下竹尺,牽住那顫栗的指尖,“知道我為什麽罰你嗎?”

邵飛擡起左臂,衣袖抹走睫毛上的淚,聲音帶着不太明顯的哭腔——不甘又犟,不想承認自己在害怕。

“知道!因為水晃出來了!”

“啪”一聲響,竹尺再次落在掌心,蕭牧庭眉目冷峻,“錯。因為你明知自己沒能做到最好,卻抱着無所謂的态度。”

邵飛睜大眼,委屈裏又多了一分困惑。

蕭牧庭放開他的手,踱向書架,從常備的醫藥箱裏取出棉花與酒精,漫不經心地給竹尺消毒,擦幹淨後放回原處。轉身道:“你抱着僥幸心理,以為水灑了也沒關系,又不是每回都灑。而且就算灑了,也不代表狙擊時打不中目标。”

邵飛整張臉都紅了,是痛,是怒,是怨,是心思被一眼看穿的惶恐。

蕭牧庭又道:“其實你的想法沒錯,灑一次有什麽關系呢?你只是個凡人,不是神,不是機器,有情緒,有狀态不好的時候,灑了便灑了,摻上水重來便是。況且托盆只是基礎訓練,托得最好的人未必是最強的狙擊手,托得不怎麽樣的人命中率說不定更高。”

“但是我們可以換一個場景來說。”蕭牧庭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于腹部,“你是為戰友提供火力掩護的狙擊手,開第一槍時手抖了一下,是不是能夠換上子彈重來?你能重來,你深陷敵陣的戰友能?”

邵飛心神俱震。

蕭牧庭笑了笑,“你的确不是機器,更不是神。但穿上這身迷彩,以獵鷹特種兵的身份出征時,你就是神,你必須将自己當做神。”

“否則你如何保護那些将後背交給你的兄弟?”

“你的作戰技能沒有什麽問題,但是心态亟待調整。狙擊手必須沉下心,而你現在心浮氣躁,連托盆都做不好。”

“我……”邵飛想争辯,蕭牧庭卻擡手打斷他,語氣比剛才柔了幾分,“以前帶你的教官是梁正吧?”

邵飛木然地點頭。

蕭牧庭露出了然的神情,“梁隊面惡心善,他沒有管教夠的地方,就由我代勞好了。”

停頓片刻,蕭牧庭朝邵飛招了招手,“來。”

邵飛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不敢上前,又不得不上前,像一只被欺負的流浪狗。

不久前打過流浪狗的“壞人”蹲在地上,手心放着帶肉的骨頭,溫柔地說:“來。”

那聲音充滿蠱惑,骨頭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流浪狗已經餓了幾天,就算再挨一頓打,也不願錯過果腹的機會。

邵飛慢慢走過去。蕭牧庭要捉他的手,他本能地縮回去,眼中的畏懼一覽無餘。

蕭牧庭笑了,取出棉花、碘伏、紗布、藥粉,擺在沙發邊的茶幾上。

邵飛不安地站在沙發邊,右手手背被溫暖的手掌托住時,本來已經麻木的疼痛又銳利了幾分。

他緊皺着眉,一副努力忍痛的模樣。

蕭牧庭托着他的手消毒、上藥,裹上紗布之前,将浸滿碘伏的棉花在他掌心輕輕一按。

他終于沒忍住,吃痛地叫了一聲,冷汗直下。

蕭牧庭問:“知道痛了?”

他忍着淚,重重地吸鼻子,聲音又悶又委屈,“知道了。”

蕭牧庭替他纏上紗布,起身揉了揉他紮手的頭發,“知道就好,還算是個乖小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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