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1)

路德維希因為夏洛克那句“自己一個人”而頓了一下。

她只是覺得,解釋來解釋去太過麻煩,也沒有過小生日的習慣,如果這不是成人禮,她可能根本想不起來。

……但為什麽,她覺得,夏洛克,好像有點不高興呢?

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肯尼亞女孩包裝蛋糕的手停住了,接着,微笑擡起頭:

“抱歉,福爾摩斯先生,我是經過PME認證的最好的蛋糕裝飾師,這也不是不入流的小蛋糕店。”

夏洛克:“如果你堅持這麽一廂情願地認為的話。”

路德維希及時按住夏洛克放進口袋的手:

“蛋糕我自己來付……只有我們的共同開銷才是你付的。”

夏洛克頓了一下:“我沒有打算拿錢,我從不把錢放在大衣口袋。”

“沒有付賬的必要。”

肯尼亞女孩微微一笑:

“卡頓爾蛋糕是福爾摩斯太太名下的産業,我只是來幫忙給他們的蛋糕師做培訓而已——作為福爾摩斯先生的女朋友,全倫敦最幸運的小姐,你當然不用付錢。”

路德維希:“……”

福爾摩斯太太是承包了整個倫敦的餐飲業嗎?

所以,告訴她,作為全倫敦最幸運的福爾摩斯先生的女朋友,她到底有哪些地方需要付錢?

在出租車輾轉地開向黑漆漆的山路的時候,路德維希終于忍不住了。

“你确定路沒走錯?”

“當然。”

路德維希劃拉着玻璃窗,一臉糾結:

“可我怎麽覺得,這裏不會有公寓……這裏更像是德拉庫拉居住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想去讀文學,我不建議你讀太多的哥特小說——文學已經很無聊,而哥特小說在乏味方面簡直登峰造極。”

路德維希驚訝地回過頭:

“難以置信……你現在居然連哥特小說都知道了?”

夏洛克面無表情地盯着手機,語氣有點冷——從她買完蛋糕起,他的語氣就一直是這樣冷冷淡淡的。

他性格本來就冷淡,再這麽冷淡一點,就會給人冷冰冰的感覺,好像你在他眼裏,就是一條沒有思維的金魚,不值得交談。

但面對這樣冷淡的夏洛克,路德維希反而舒了一口氣。

“沒理由你了解的領域,我卻不了解。”

……路德維希剛剛舒下來的那口氣,又提起來了。

如果在以前,她一定會以為,這不過是夏洛克不能忍受別人懂他不懂的東西罷了。

但在發現夏洛克居然……是她男朋友之後,她好像對他沒一句話,都會多想一點。

比如之前面包店裏的那些話,又比如,他方才的解釋。

而想的越多,就越覺得,澄清誤會的話,說不出口。

路德維希側過身,車窗外,隐隐有光亮傳來,不遠處的路上,開始有一盞一盞,中世紀樣式的船燈,隐在層層疊疊的綠葉中間。

“其實,哥特小說也不全是糟粕。”

她趴在車窗上,說話間,車子緩緩地拐了一個彎。

“像德拉庫拉,又優雅又高貴,不僅有學識,還下得了廚房鋪的了床,多好的一只吸血鬼……卧槽,那是什麽!”

路德維希睜大眼睛。

在山巨大的輪廓之下,在星空垂地處,燈火通明的地方。

逐漸顯露出,一座中世紀的……古堡?

……那真的是古堡。

路德維希甚至看到一座方尖塔,靜靜地矗立在夜幕之下。

誰家這麽……裝逼?

“……這裏還有其他的居民樓嗎?我是說,公寓樓之類的。”

司機大叔奇怪地說:

“誰會在山裏造樓?開出去就要半個小時呢,這裏只有福爾摩斯第二莊園。”

“福爾摩斯第二莊園?”

路德維希“噌”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夏洛克:

“這就是你和我說的……極度缺乏設計感的小公寓?”

夏洛克淡淡地撇開臉:

“這個莊園是完全模仿我以前住的地方建造的,連羅馬柱上的裂縫都一模一樣,毫無新意,當然缺乏設計感。”

他一副“我的敘述完全正确,都是你理解錯誤”的表情:

“而且,我們頂多占用裏面一個房間,和公寓并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路德維希就差揪着他的領子咆哮:當然有差別,差別大發了!!

剛剛發現自己的女友身份,這邊還沒解釋清楚,立馬立的就住進夏洛克家裏,進展太快她hold不住……

“那你說的,所謂請客的政府小官員和他的父母……”

等等……路德維希頓住了。

政府小官員——麥克羅夫特?

卧槽,那政府還有大官員嗎?

“我血緣上的兄長,的确是政府官員,想請你吃飯的,也的确是他的父母。”

夏洛克語氣平靜:

“只不過他的父母,非常不湊巧地也同時是我的父母罷了。”

“……你還是不要解釋了,福爾摩斯先生,你知道把女方帶去見自己的父母,并短期居住,在大不列颠意味着什麽嗎?”

夏洛克轉頭,注視着路德維希,沉默。

半晌,他抿了抿唇:

“如果你指的是它的社會學象征意義……大致上知道。”

“知道就不應該這麽亂來。”

路德維希朝後一倒,靠在坐背椅上:

“如你所說,我們僅僅在一起半個月,而且這段脆弱的關系,還不知道能不能維持到下半個月……現在見家長,你在逗我嗎?”

夏洛克眯起眼睛:“……脆弱的關系?還有,什麽叫'維持不到下半個月'?”

“難道不脆弱?難道雷斯垂德來之前,我們不是在吵架?不要告訴我,你已經愛我愛到泥足深陷無法自拔,可以視而不見我們之間的矛盾。”

夏洛克看着她的眼睛。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沒有惱火,也沒有憤怒,只有……譏诮。

她在……深深的譏诮。

而他……無法自拔。

路德維希冷冷地笑了一聲:

“你的理智高于一切,即便我立刻消失,恐怕你的生活也不會受任何影響……所以,我煩請你,在沒有想清楚之前,不要總是貿然一個人下關于我們兩個人的決定——我并不是死的。”

她敲了敲司機的椅背:“抱歉,停車。”

夏洛克按住她放在門把手上的手指,把她拉回座位上,不容分辨地說:

“現在下車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已經到家門口了,我早上就通知了他們,父親和媽媽是專程趕來的。”

路德維希驚訝地看着他:

“那是你要解決的事,你能不能下臺,關我什麽事?雖然我覺得者并不是你真正的理由,因為面子對你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她笑了:

“你在每次替我下決定之前,可從來沒有考慮過我願不願意……對應的,我也不用去考慮你的立場。”

前面地司機不知所措地說:“到底走不走?”

夏洛克抓着路德維希的手腕:

“繼續開。”

“嗯,繼續開……繼續開吧。”

路德維希微笑:

“我擔心什麽呢?只要你不擔心我行事粗魯,言語無狀,沖撞你的父母就好——那才是真正下不來臺的事。”

夏洛克的手抓得更緊了。

灰寶石一般的眼睛裏,卻什麽情緒也看不見。

“只不過是吃一頓飯而已,你并沒有任何損失,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路德維希任夏洛克握着自己的手腕,神情已經平靜下來。

“沒錯,都是我在無理取鬧,只不過住幾天,吃幾頓飯而已,我卻連這個都不能體諒你,作為一個福爾摩斯的女朋友,真是太不合格了,所以我們分……”

分手吧。

分手吧,本來就是一個誤會。

分手吧,比起讓你以為,你被我戲弄和欺騙,不如讓你以為,我只是負氣離開,讓你以為,我們只是因為性格不合,才無法在一起。

這樣,至少這樣,你不會因為我,而對正常人類的情感,持完全蔑視的态度。

所以……與其越解釋越亂,不如就這樣分手,結束這個烏龍。

但是她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夏洛克打斷了。

“我已經說過一遍,我不喜歡重複……這一次的犯罪分子不同以往,他們的目标不僅僅是簡單的殺死我,很可能會從我身邊的人入手,目的在于徹底地毀滅我,而我身邊僅有的,能讓他們下手的人,只有——你。”

路德維希看着他沒有表情的臉,嘴唇微微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分手吧——這句話,現在說不出來,以後,還有機會說出來嗎?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那麽住哪裏都可以……可現在不一樣,因為我身邊,還有,你。”

——她太弱了,完全沒有自保能力,必須呆在他身邊,離他從客廳到房間的距離都不可以,離開一秒鐘都讓人坐立不安。

而他能想到的最近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哥哥的莊園。

他目光冷峻,平靜的灰色湖面下,暗潮湧動,像燃着幽暗的火苗:

“……所以,不管你同不同意,這段時間,你都只能住在這裏。”

路德維希被他寬大的手掌握着手腕,愣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而那句“分手吧”就像哽在喉嚨裏的刺,盡管不吐不快,卻死死卡在那裏,怎麽都吐不出來。

車緩緩地停在一處空地上。

“下車。”

他放開她的手腕,眼裏的暗光不見了,表情恢複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和矜持。

路德維希還愣在車上,冷不丁又被夏洛克夏洛克伸手一拽,踉跄地從車裏被拽出來。

司機大叔立刻像火燒屁股一樣,“唰”地一腳油門,飛速離開。

絲毫感覺不到夏洛克所說的“橫紋肌營養障礙”,和踩剎車的遲鈍緩慢。

路德維希踉踉跄跄地站穩,還沒來得及看四周的情況,就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哦,我的甜心。”

抱住她的,是一個身段十分窈窕的夫人,她并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她的臉,只是從她緊貼着她的,凹凸有致的身材中,窺得一二。

這位夫人的聲音偏于低沉,哽咽地說:

“多麽可憐的孩子,從你下車時習慣性向左看的小動作,你童年一定和父母關系不親密,從你喜歡把鑰匙放在左邊口袋,可以看出你長期擔驚受怕——法國的治安那麽不好嗎?”

這位太太轉過頭,語氣不滿:

“克裏斯托弗,你就不能寫一封信,建議法國總統改善他們的治安嗎?”

另外一個頗具威嚴的低沉聲音,有些困倦地說,像是習以為常:

“我已經和你強調了二十七年,赫拉斯……你的丈夫叫克裏斯蒂安,不叫克裏斯托弗。”

路德維希默默地把身子往後靠了靠,躲避那太過緊致的擁抱。

……不用推理了,這位一定是老福爾摩斯太太。

而那位,一定是老福爾摩斯先生。

夏洛克把路德維希從老福爾摩斯太太的懷裏解救了出來,只用了一句淡淡的評價:

“媽媽,如果你抱了她足足一分鐘,只能看出法國的治安問題——那麽恕我直言,你可以放開她了,因為你也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老福爾摩斯太太立刻放開了路德維希。

她伸出一只帶着鑽戒與玫瑰花手環的手,撫了撫路德維希的臉,神情溫和:

“與父母關系不親密,這沒有關系——無論你和夏洛克有沒有結婚,都可以叫我媽媽。”

☆、第一次分手失敗之後

……路德維希默了一會兒,同時被老福爾摩斯太太的話,和她那張年輕而精致的臉吓到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簡直就是她的翻版,不過更加棱角分明一些。

秋水一般的灰色眼眸,在長長的黑色睫毛下,在烏鴉羽毛一樣純正的黑色卷發下,像灰色的,空闊的湖水。

……不,我不該叫你媽媽,我應該叫你姐姐。

這特麽太年輕了,簡直是不化妝版的劉曉慶。

她微微笑了笑,很想把自己的手從老福爾摩斯太太的手裏抽出來:

“……謝謝你,福爾摩斯太太。”

“哦,不要叫我福爾摩斯太太,我讨厭被冠上別人的姓氏,叫我赫拉斯,我繼承了我奶奶的姐姐的名字,這也算是我的姓氏——是不是,克裏斯托弗?”

“第六千三百二十七遍,我叫克裏斯蒂安……說實話,就因為結婚的時候我沒有跟着你姓,你就叫錯我名字這麽多年,真是太幼稚了,赫拉斯。”

路德維希這才看向說話的男人。

鑒于他蓄着胡子,路德維希并不能十分看清楚他的臉。

他只是懶洋洋地站在那裏,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身上随便穿着一件粉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松松地開着,就像美國街頭随處可見的,喝街頭咖啡的中年人。

和老福爾摩斯太太一身精致到不可思議的裝束形成強烈反差。

……老福爾摩斯太太,穿的着實很隆重。

夏洛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解釋道:

“你上次沒有注意到她,讓她受了很大打擊,我肯定,從我早上告訴她你要來算起,到剛才為止,她一直在試衣服。”

路德維希:“……”

除了夏洛克的父母,并沒有其他人來迎接。當他們走上通往莊園大門的吊橋時,一路上,也是靜悄悄的。

就好像,偌大的莊園,除了眼前這幾個人,再沒有別人了一樣。

“這一路上都是人。”

夏洛克沒有看她,只是和她并肩走在吊橋上,牽着她的手,望着山與山之間,漆黑的峽谷說:

“每隔三米有一個監控人,不過你大概找不到他們,每隔一米有一個紅外線監測點……我勸你不要踩到,父親設計了非常有效的捕捉反應鏈,從這他一連串的設置啓動開始,管家就沒有買過肉,一直吃的是現捕的野味。”

“……”

路德維希艱難地踩在搖搖晃晃的吊橋上,不得不扶助夏洛克的手以保持平衡,小聲說:

“這個我尚且能夠理解……但我不理解這座橋為什麽這麽晃,一般來說,這麽寬的橋,不是應該很穩嗎?”

夏洛克頓了一下,像是很不情願講這件事,語氣還是冷冷淡淡的:

“媽媽在橋底下加了一個滑輪……她認為恰到好處的晃動頻率有利于調節情緒,還能順便鍛煉筋骨,而那些來福爾摩斯家踩點的人都太過緊張,工作強度也過大不夠合理,有必要幫他們……”

路德維希冷不丁腳下一滑,差點滑到夏洛克所說的紅外線範圍之內。

夏洛克伸了伸手,輕輕松松地把她撈回來。

“……放松一下。”

路德維希摸着胸口,驚魂甫定:

“……你媽媽真可愛。”

走在前面挽着福爾摩斯先生的赫拉斯太太回頭一笑:

“我也這麽覺得……但如果你能去掉'媽媽'前面的'你',我就會更可愛。”

路德維希:“……赫拉斯太太,我覺得您已經足夠可愛動人了,真的。”

“哦,我的甜心,那可不一定,說到可愛動人,我絕對不如你……”

赫拉斯太太美豔的臉龐上,是促狹的笑容:

“畢竟,小夏利已經十八年不肯讓我牽他的手了……是不是,夏洛克寶貝?”

夏洛克面無表情地說:

“第一百三十八次提醒您,媽媽,請叫我夏洛克或者福爾摩斯,再來一聲'夏洛克寶貝',我就永遠以'福爾摩斯太太'稱呼您。”

赫拉斯太太扭頭:

“你真是太不可愛了,夏洛克……麥琪小時候還有可愛的時候,而你從生下來起,就沒有可愛過。”

“對此我十分榮幸,媽媽。”

用'夏洛克寶貝'稱呼福爾摩斯先生,或者用'麥琪'稱呼麥克羅夫特,這些都已經不能雷到路德維希了,真的。

她的思緒還停留在那句“小夏利已經十八年不肯讓我牽他的手了”上。

她盯着她和夏洛克不知從何時起就一直交握着的雙手,很想把自己這只砍掉,或是零下一百攝氏度冰凍了以後,再敲開。

維持什麽平衡啊。

摔下去算了。

他們走進黑色的雕花大門,走進依然十分複古的大廳。

在長長的旋轉樓梯中央,在巨大的赫拉斯太太的畫像前,站着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拿着一把黑色的長雨傘,像任何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哦,我沒想到,會這麽快再見到你,路德維希小姐。”

他扶着樓梯扶手,從樓梯上緩緩走下,語氣輕柔。

“或許我該稱呼你為 ——My sister-in-law?”

赫拉斯太太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在這方面你沒資格說話,麥琪,夏洛克至少給你帶來了sister-in-law,可是你連一個brother-in-law都沒有給他帶來。”

麥克羅夫特頓了一下:

“叫我麥克羅夫特,媽媽,還有,我沒有同性傾向。”

“哦,我下次會記得的,麥琪……”

赫拉斯太太不在意地揮揮手,拉着老福爾摩斯先生往側門走去,沖路德維希一笑:

“我讓管家帶你去你的房間,我和克裏斯托弗去幫你準備一點小點心——克裏斯托弗的法國撻最拿手了,是不是?”

老福爾摩斯先生懶洋洋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法國撻?不,赫拉斯,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們的背影消失後,路德維希對着麥克羅夫特,抱着手臂笑了:

“怎麽辦呢,麥克羅夫特先生,我并沒有覺得,成為您的sister-in-law很值得驕傲。”

“哦?”

他走到路德維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可在我看來,在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身上,除了這一點,已經沒有別的優勢了。”

路德維希直視着麥克羅夫特,微微一笑:

“至少夏洛克比您耐看,說話沒有您那麽累贅,身上也沒有您那麽多贅肉,更不會用槍抵着我——是不是,夏利?”

夏洛克的回應是,直接拖了她就走。

路德維希:“……”

麥克羅夫特在他們身後嘆了一口氣:

“你不必這樣,夏洛克,你的小女朋友只盯着我看了兩分鐘……”

夏洛克淡淡地說:

“那已經是極限了——我嘗試過,只要盯着你超過三分鐘,眼睛就會不可避免的受到某種污染。”

麥克羅夫特愉悅地說:

“那也比我盯着你三分鐘,就會被你催眠來的好。”

“誰讓你四歲的時候拒絕學習心理學?”

“因為那是無用的僞科學。”

“所以你被我催眠了——就是這麽簡單。”

麥克羅夫特看着他的背影:

“我四歲的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夏洛克——三樓,房間位置沒有變動,完全按照主宅布置。”

夏洛克回頭微微一笑:

“那就麻煩你代替媽媽把小點心送上來——雖然我十分不願意見到你,但是晚上見到端着點心的媽媽,絕對是我更不願意看見的事。”

他們走上三樓的長廊,兩邊黑漆漆的都是房間,從2046、2047、2048一路往後延伸。

路德維希:“這裏好像船艙——門上面為什麽還要标明號碼?”

夏洛克語氣冷冷的,但還是解釋道:

“這一層大部分是我的書房,一共二十七個房間,雖然我能記得每一本書放在哪裏,但是管家記不住,所以編號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愚蠢的事。”

二十七個房間的藏書……

還好她極少在夏洛克面前秀知識面,那真是太丢人了。

“……你知道我要去哪個房間嗎?你媽媽不是說,會讓管家帶我們去?”

“管家?”

夏洛克轉頭看着她:

“老約翰不是一直在你身邊嗎。”

黑漆漆的中世紀長廊,黑漆漆的中世紀房間。

房間與房間之間,大概是赫拉斯太太為了營造某種氣氛,只亮着小小的,昏暗的船燈。

“他……就在我旁邊?”

路德維希默默捉住夏洛克的大衣衣擺,慢慢說:

“這是,什麽意思?”

夏洛克盯着她抓住他衣擺的手:

“你好像很喜歡抓我的衣擺……但如果你害怕,抓我的衣擺是沒有用的。”

路德維希鎮定地笑了:“你在說什麽?不,我不害怕。”

就算再害怕,她也不會牽他的手了。

當動作成了習慣,這段關系就真的成了欺騙和玩弄,怎麽解釋也解釋不清楚了。

再牽,砍手。

冷冷清清的月光從窗口傾瀉進來,空氣裏浮動着灰塵。

夏洛克看着她,抿着唇,再往前走的過程中,慢慢又朝她走近了兩步,變成挨着她走。

“你怕鬼?”

怕鬼?

怕,當然怕。

當她在盧浮宮對面的小公寓裏睜開眼睛時,她因為全身僵硬而不能移動,因為全身冰冷而感受不到地板的溫度。

這一切都告訴她,讓她醒過來的這具身體,是一具毫無生氣的,死去多時的屍體。

已經冷掉的,僵硬的,屬于路德維希的,小小的屍體。

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敢看自己的手,不敢洗臉,不敢照鏡子,怕照見臉上還未消去的屍斑。

也不敢吃東西,怕自己的胃還在腐爛。

……她都已經能死而複生,難道還不能出現其他更為靈異的事情?

“不怕。”

夏洛克沒有把嘲諷的語氣落到實質,但是路德維希就是知道,他在嘲諷:

“令人驚訝,身為一個保留着應激性的生物體,你居然會害怕一堆有機物和無機物的組合。”

路德維希還攥着夏洛克大衣的衣擺。

“好吧,我有一點點害怕——但我想反駁一下,我害怕的不是無機物和有機物的組合,先生,我害怕的是靈魂,所以我不怕你房間裏的那些斷臂,但我害怕案發現場。”

夏洛克不以為然,卻沒有把大衣從路德維希手裏抽出來:

“那我倒寧願你害怕的是有機物和無機物的組合,那至少不是無稽之談。”

路德維希:“恕我直言,正因為你沒有辦法證明靈魂存在,才沒有辦法證明靈魂不存在。”

“所以你在害怕一個你都不能确定是不是存在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存在?”

路德維希重複道:

“福爾摩斯先生,我也曾覺得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不存在的。我也曾相信,空間是确定的,時間是流動的,一切概率相加之和是等于一的。”

“……所以我讨厭物理,時間,空間,确定性……探讨這一切有什麽意義?那才是真正無用的學科。”

“我倒覺得那是一個不輸于化學反應的,更廣闊的世界。”

路德維希拽着夏洛克,直接拉低了兩個人的平均走路速度:

“福爾摩斯先生,你知道空間的邊境在哪裏嗎?你不知道,你能找到世間所有兇殺的真相,卻找不到空間的盡頭,找不到時間的盡頭。”

夏洛克頓了一下:“為什麽要去找空間的盡頭?你打算去那裏旅行嗎?”

“不,我只是想證明,那些你認為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都是有可能存在的。”

她淡淡地說:

“時間和空間都沒有盡頭,那麽,依存于這兩者存在的概率就沒有盡頭……當可能性都是無限的時候,我們怎麽能那麽直接的反駁,靈魂不存在,時間不可逆,空間不平行?”

路德維希把夏洛克的大衣抓得更緊了一些。

因為如果,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那麽誰來解釋,我為什麽在這裏?

夏洛克微微張開嘴,他缜密的邏輯,絕對務實的作風,他的一千零一條反駁理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聽見路德維希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小夫人,老約翰在這裏。”

☆、第二次分手失敗

那聲音貼着她的後背響起,路德維希差點跳起來,吓得直接揪住了夏洛克的衣領。

“什什什麽東西!”

夏洛克把她的手掰開,順便就沒有放開。

他轉頭,對着身後一個佝偻的影子說:

“老約翰,你終于願意出聲了?”

身後的老人執着一盞燭臺,顫悠悠地走到他們前面。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花白的胡子,臉上身身的溝壑,不知是多少年的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悉悉索索地取下腰間別着的鑰匙。

他走在花崗岩冰冷的地板上,居然一點聲音都沒有:

“因為老約翰發現,自己再不出聲,就要變成空間盡頭的一個孤魂了。”

路德維希摸摸鼻子。

夏洛克看了她一眼,好像漫不經心一般地說:

“你不用介意……當他不想被人發現的時候,即便是麥克羅夫特也很難發現他。”

“那是因為您的太祖父查爾斯-福爾摩斯先生,他有十分奇怪的癖好——如果老約翰在他左邊發出聲音,就必須再跑到他右邊,發出同樣的聲音,如果發出的聲音不對稱,他就無法思考。”

老約翰停在走廊盡頭的一間裝飾着巴洛克浮雕的白色大門前,那是這一層唯一的一間白色大門。

他回頭,恭敬地朝他們彎了彎顫巍巍的身子。

“所以老約翰盡量避免發出聲音……小主人,這是我為小夫人安排的房間。”

上一句“小夫人”在驚吓之中,被路德維希忽略了。

但這一句,她忽略不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

“我想您誤會了,管家先生……我不是福爾摩斯先生的妻子,您不用叫我夫人,這太……”

老約翰雜亂無章的眉毛微微挑起,路德維希居然在他渾濁的灰藍色眼睛裏,看見一抹銳利的光亮。

但很快,那抹光亮隐去不見,老約翰了然地點了點頭:

“小主人,還沒獲得您的愛情?”

……這特麽太犀利了,老人家。

感覺到夏洛克淡淡的目光正落在她臉上,路德維希一時卡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夏洛克微不可見地眯起眼睛。

“但是,小主人是否獲得您的愛情,這并沒有什麽不同,小夫人……”

老約翰平靜地說:

“老約翰為福爾摩斯家服務了將近一個世紀,所以十分清楚,但凡是福爾摩斯們看上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蠟燭晃動的光芒照在他的臉上,像來自中世紀的幽魂:

“……無論用什麽方法,無論用什麽手段,其殘酷和血腥超乎想象,他們從不追求,他們只相信基于智慧的掠奪和鎮壓……而結局,總是與您的意志無關。”

他又微微彎了彎腰:

“既然小主人決定與您在一起,那麽,您成為老約翰的小夫人,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老約翰對此從不懷疑。”

路德維希看着他逐漸遠去的背影。

什麽叫從不追求,只相信基于智慧的掠奪和鎮壓?

原先只以為,她與夏洛克,不過是年輕人的戀愛游戲,解釋起來可能有點麻煩,但只要解釋清楚,事情還是能解決的。

但現在看來,問題好像,并不像她想的,那麽簡單。

他們前後走進房間,路德維希打開燈。

這是一間裝飾的非常複古精美,但風格十分簡潔的房間。

牆上沒有亂七八糟的照片或貼畫,窗戶前也沒有像很多歐洲人喜歡的那樣,挂一串木頭小風鈴。

沒有植物,沒有擺放的小物品,絲毫看不出有人住過的痕跡。

書桌的一角整整齊齊地堆放着幾本書,旁邊是一盒黑色的墨水,墨水邊,一個筆架上,擱着一只非常精美的羽毛筆。

床單和被套都是白色的,隐隐看得出,反光處有極其精致的暗紋——但這還是白色的,白色枕套,白色地毯,白色窗簾。

完全突顯了設計房間的人,嚴重的潔癖。

路德維希把小蛋糕順手放在書桌上,坐在床沿,覺得困倦。

和夏洛克同居的每一天,她都很困,因為每天發生的事情,都超乎想象。

夏洛克坐在扶手椅上,把軍工包裏,路德維希的衣服和書拿出來。

包裏完全是路德維希的東西,夏洛克的行李,一件都沒有。

路德維希垂下眼睛:

“你其實可以叫我拿的,我不知道你是回家,我以為包裏是我們兩個人的東西。”

夏洛克沒有理她,只是在把東西都拿出來以後,把包挂在了衣帽架上。

“喂,福爾摩斯先生。”

她踢了踢夏洛克的光潔的黑色皮鞋:

“你還在生氣嗎?剛才在車上朝你發火是我不對,我不知道你是為了安全原因……我真誠地道歉。”

夏洛克這一回不再無動于衷,不過也只是冷淡地說:

“勉強接受。”

“你還在生什麽氣?說起來,你好像從我買完蛋糕之後,就一直冷淡地不像話……”

路德維希眨眨眼,恍然大悟:

“難道你在生氣,我不把蛋糕分給你?”

她勉勉強強地說:

“好吧,看在我朝你發火的份上……我勉為其難地分你一口。”

夏洛克轉身,看着坐在他雪白被單上的路德維希。

墨綠色的亞麻長褲,寬寬松松的。邊角上,用黑色的繡線,繡着吉普賽人繁複而精細的圖騰。

這是正統的吉普賽人的手藝。

大概是在她流浪的途中,遇到了,同樣流浪的吉普賽手工藝人。

她好像很喜歡手工制作的東西,而他早就發現了。

夏洛克頓了一下:

“如果你想吃蛋糕,老約翰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給你送來一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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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龍世界裏的吃瓜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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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那些主角不需要幫助。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除了一些意難平,剩下的就是經歷一些名場面,吃瓜看戲吐吐槽。
當然還有……
名劍,美酒,絕世佳人!

我不是精靈王

我不是精靈王

開局一把西瓜刀,裝備全靠爆!這不是游戲,這是真實世界,童樂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世界而已,卻被精靈族冠以精靈王的稱號。
龍族也來湊熱鬧,說他有龍族血統,廢話,人家是地道的龍的傳人!
說老子是精靈王,絕對是嫉妒老子長得漂亮!
這個精靈有點萌,先養着吧!這個狐女有點妖,看我收了你!這個美女有點兇……老婆大人,我錯了![

消防英雄

消防英雄

第三屆中國網絡文學大會,年度十大影響力IP作品!
本書影視版權、動畫版權已出售。
1976年7月28日中國唐山發生了裏氏7.8級地震,2008年5月12日中國汶川發生了自建國以來最大的地震,8.12天津濱海新區發生爆炸,8.30美國休斯頓發生了五百年一遇的洪水,12.7美國加州發生了巨大火災……不管是地震或是火災或是洪水,不管是天災還是人禍我們都能看到一群逆向而行的特殊人群。
他們用自己堅實的臂膀彼此支撐,逆向而行于天災對抗。他們年紀輕輕卻要擔負拯救世界的重負。他們不是超級英雄,卻為了同一個信念,成了真正生活裏的英雄!小說關鍵詞:消防英雄無彈窗,消防英雄,消防英雄最新章節閱讀

最強喪屍傳說

最強喪屍傳說

歡迎來到至高游戲,這裏有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能一直存活下去。
正常版:總之這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成為傳說的故事……
中二版:無限世界皆歸我魔王掌控!
某中二喪屍大魔王:你們都是我的翅膀!
衆女:你身上已經沒地方再長翅膀了!
總之這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成為傳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