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撲通撲通”的聲響從耳側傳來, 順着脈搏一直落到心尖的位置, 喬玥眼睫顫了顫, 忽然覺得自己心裏好像也有只小鹿在撞。
是被他那只小鹿帶起來的。
雖然沒有他的強烈, 可喬玥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心髒在跳。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陌生又新奇,她像只貓兒似得趴在他懷裏一動不動,直到那兩只小鹿都漸漸平緩了, 喬玥才從他懷裏擡起了頭。
床榻前的燭火黯淡, 她只能隐約瞧見他唇瓣的顏色。
上面的血跡消散幹淨, 露出很淡很淡的白。
瞧着雖然有些虛弱,卻沒自己剛剛進來時那麽兇了。
有點……有點像夢裏那個人。
喬玥膽子大了些,湊到他耳旁,小聲又說:“侯爺, 我有事想告訴你。”
“嗯?”季長瀾低眸, 指尖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沾染的血跡,問:“告訴我什麽?”
喬玥笑了笑, 道:“這邊太冷了, 我們回卧房說好不好?”
季長瀾默了一瞬。兩刻鐘後, 等衍書端着燒好的熱水進屋時, 才發現書房已經沒了人。
外面的風不似剛才那般大, 樹上偶爾飄下幾片飛雪。
因為兩人走的很慢,幾乎是前腳剛到卧房,後腳衍書就跟了進來,他看見正踮着腳給季長瀾解氅衣的喬玥,正猶猶豫豫不知自己要不要過去幫忙時, 季長瀾忽然掃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道:“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衍書:“……”是。
房門被應聲關上,季長瀾低聲問:“你有什麽話要說?”
喬玥的注意力全在他衣帶上,想也沒想的就問了句:“侯爺,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啊?”
房間裏忽然安靜下來。修長冰冷的指尖撫過她的面頰,忽然将她下巴擡了起來。
“你聽誰說的?”
他發間還帶着冰雪浸潤的寒氣,剛剛解開的鴉青大氅披在肩膀上,那股血腥氣又散了出來,淡而無色的薄唇微抿,即使面容依舊平靜,可喬玥卻覺得,他的眼神比方才冷了好幾分。
像是凝了層霜似的,莫名駭人。
這會兒又不太像夢裏那個人了。
如果不是的話,侯爺知道自己夢見別人,會不會……
喬玥肩膀一縮,搭在他衣襟上的手“哧溜”一下滑了下去。
季長瀾是很少将情緒外露的。
現在這種情況,喬玥不可能不緊張。
她的大腦飛速旋轉着,感受到下巴上微微僵硬的指腹,到底沒敢說是夢,猶豫了半晌,才含含糊糊的說了句:“就是……就是感覺見過……”
“感覺見過?”季長瀾淡淡重複一遍,暗光下的眼眸宛如琥珀,幽幽凝視着她,顯然是不信她的話。
然而喬玥并沒有騙他。
雖然沒敢說夢,可是夢裏的感覺帶到夢外,就是有點兒似曾相識的感覺。
只有一點點。
她巴眨着杏眼兒瞧向他,這次倒是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季長瀾心底的不安散了些。
喬玥去過嶺南的事,只有她和謝景知道,整個大缙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本來擔心謝景又說了什麽,甚至是她又見過謝景,這會兒看上去卻又不像。
修長的指尖微微松開,輕輕揉了揉她下巴上泛紅的指痕,薄唇微彎,眼底笑意淺淡近無。
“怎麽忽然就感覺見過了?”
喬玥猶豫了一下,想起他昨晚給自己系鬥篷的樣子,小聲說:“就是、就是侯爺昨晚給我系鬥篷的時候……讓我覺得侯爺之前也那樣給我系過。”
季長瀾眼睫微顫,長睫遮掩下的眸底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情緒,只一瞬又消失無蹤。
他垂眸,對上少女水盈盈的杏眼兒。
平靜幽深的眼瞳像一汪幽潭,牢牢的将眼底的小姑娘鎖住,嗓音極輕的問:“還有呢?”
……還有?!
喬玥肩膀一顫,幾乎說不出話來。
她沒想到季長瀾疑心這麽重,居然半點兒也糊弄不過去。
她心裏這會兒倒沒有什麽亂撞的小鹿了,只有一個小人張牙舞爪的敲着鑼鼓,“撲通撲通”的響個不停,強作鎮定的說:“沒有了啊。”
“沒有了?”
季長瀾微不可聞的笑了笑,幽深的眼眸将她慌亂的神情盡收眼底,想喬玥剛剛睡醒的事和自己曾經做過的夢,他低緩的嗓音略帶幾分玩味的問:“玥兒是不是夢見了別人?”
“別人”兩個字他特意加重了語氣,本是試探性的一句話,卻讓喬玥的身子瞬間繃緊了。
她也不知道季長瀾為什麽猜的這麽準。心裏的小鼓這會兒強烈的連季長瀾都能聽到了,她連忙搖頭道:“沒有別人!”
“我夢見的就是侯爺!”
說着,她又肯定的點了點頭,卷翹的睫毛像對小扇子似的撲騰,“沒錯,就是侯爺!”
季長瀾嗓音極輕的笑了一聲。
微涼掌心覆上喬玥面頰,順手揪起她一小塊白皙的肌膚,漫不經心的捏了兩下,低幽幽的問:“既然夢見的是我,那玥兒怕什麽呢?”
喬玥被他逼問的快哭了出來,咬着唇瓣糾結了半晌,還是将模糊不清的夢境說了出來。
“也沒有怕,就是……夢見侯爺帶我去看花燈,天上下了好大的雪,侯爺穿着一身白衣服,要我自己先回去……”
喬玥眼睫顫了顫,像是想起什麽難過的事,輕輕扯着他的衣角,嗓音微澀道:“我夢見侯爺受傷了,身上好多好多的血,就像今晚這樣……其餘的,我也記不清了……”
少女綿軟的嗓音又軟又糯,帶着曾經那些記憶鑽入腦海裏,這夢對喬玥來說零零碎碎,可對他來說卻異常清晰。
清晰到他每次想起來,還能切身體會到那些或甜或痛的感覺。
“夢裏你叫我什麽?”他問。
似乎是想聽她再叫一遍阿淩,可是小姑娘眼睫卻顫了顫,水潤的杏眼兒巴眨兩下,為了證明自己夢見的确實是他,喬玥試探性的叫了聲:“季、季長瀾?”
“……長瀾?”
那聲音溫軟又柔和,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聽。
只不過喬喬根本不知道他叫什麽。
那會兒的他并不方便告訴小姑娘真名,所以當小姑娘問起時,他也只說了他叫“阿淩”。
他記得小姑娘當時生了好久的氣,最後見他實在不肯開口,才微嘟着嘴巴氣鼓鼓的說了句:“你不告訴我,那我也不告訴你了。”
脾氣又大又記仇。
直到最後,他也只知道她姓喬。
季長瀾覆在她面頰上的手收了回去,面容雖然平靜如常,可眉眼低垂的樣子,卻讓喬玥覺得他情緒比方才淡了許多。
不過這也不怪喬玥。“阿淩”這個名字實在太少用了,她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錯了,最後也只能仰着小臉十分真誠的說:“好吧,我也記不清了。”
“雖然臉也看不清楚,但我覺得那就是侯爺,身高氣質都差不多……”
喬玥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敢把夢裏的季長瀾比現實的季長瀾還要溫柔很多這句話說出口。
瞧着他興致不高的樣子,喬玥輕扯着他衣角轉移了話題:“我還是先幫侯爺擦身子吧,不然水要涼了。”
季長瀾慢悠悠将肩膀上的衣服褪去,牽着喬玥回到榻上。
他素白中衣上的血漬明顯,有些幹涸的地方已經泛起了暗紅,像是已經粘在皮膚上似的,只一瞧便讓人覺得驚心。
喬玥忙又點了盞燈,将手帕浸了溫水,向他傷口處擦去。
小姑娘的動作很輕,捏着手帕的指尖像陽春三月的柳絮,柔軟又小心翼翼,撫過傷口時,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細微的顫動,像是有些緊張,又像是在觸碰什麽易碎的珍寶。
他從未被這樣一雙手碰過。
心裏的那一點點不甘被她輕易撫平,小姑娘夢見了他,他本不該覺得不開心的。
往常她什麽都沒記起時,他并不覺得有什麽,可現在她有了那麽一點點兒和曾經相連的記憶,他就貪婪的想要更多。
然而他自己心裏清楚,他和曾經那個“阿淩”已經天差地別了。以前的他并不會在她面前殺人,也沒有現在這樣滿身的戾氣,他僞裝的很好,甚至還異常心軟,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她出去見謝景。
所以那會兒的喬喬一點兒也不怕他,心情好時還會眉眼彎彎的說他脾氣好又溫柔。
畢竟哪個小姑娘不喜歡溫柔的呢?
想起喬玥剛才略帶憧憬的眼神,季長瀾忽然眯了眯眸,輕聲問她:“玥兒,夢裏的那個我脾氣怎麽樣?”
喬玥握着手帕的小手一頓,擡起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兒看向他。
男人略微蒼白的面容在燭光下異常柔和,微散的墨發輕垂在素衣兩側,漂亮的眼瞳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全然不見半點兒攻擊性。
喬玥緊繃的心弦放下些許,彎着杏眼兒說:“脾氣很好的,幾乎從來都沒有生過氣……”
其實喬玥記得并不清楚,很多東西都是憑着感覺想象出來的。畢竟季長瀾的容貌确實令人心動,如果真的像夢裏那麽溫柔又好脾氣的話,喬玥覺得自己一定會像孔柏菡說的那樣,心跳加快,滿臉羞紅,每天都幸福的冒泡泡。
她小嘴叭叭說個不停,本來模糊不清的影子經她這麽一說竟然愈發清晰起來,有些片段甚至不用想象就冒了出來,越說越通順,就好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那身白衣服特別好看,經常給我搖秋千,不會逼我吃藥,哪怕我任性一點兒也不會兇我……”
說着,她還朝季長瀾看了一眼,好像在暗示着什麽。
季長瀾修長的指尖輕輕繞起她一縷發絲,漫不經心的問:“這般好的麽?”
還在憧憬中喬玥不知危險的點了點頭,微張着嘴巴還要說些什麽,季長瀾就忽然将她拉到了身側,修長的指尖輕輕拭去喬玥手背上血跡,輕聲問她:“那玥兒是不是很關心我?”
喬玥神色認真的點了點頭。
季長瀾從身後攬着她的肩膀,緩緩将她的臉擡了起來,淡色的眼瞳在燭光下異常幽深,就這麽一動不動的凝視了她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
他垂眸貼近她耳側,嗓音沉沉的說:“你要走我确實拿你沒辦法,我也不管你覺得我如今是怎樣的人,但是你若是再離開……玥兒,我一定不會讓自己死的太痛快。”
微涼的氣息拂在耳畔,結合着他毛骨悚然的威脅話語,喬玥剛剛憧憬出的男神一下子猝死在心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2-23 00:22:35~2020-02-23 23:58: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qimaizi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石頭人是淨霖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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