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探望】
在屋裏跟阿叔阿嬸聊了一會兒,芮安打了聲招呼,便提着阿嬸每年都會給他準備的一壇子酒出去了,阿嬸還告訴芮安早點兒回來,餃子很快就能包好。
芮安走出院子的時候,大黃還在角落研究農家雜物,見那人聲也不出的離開,大黃就跟了過去,其實也不是好奇心太盛,就是在這裏待着也沒什麽意思。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着,芮安筆直的看着前方,在走到一家小賣鋪的時候拐了進去,大黃停住腳步,等了沒一會兒又見芮安出來了,此時手裏除了那壇子東西,又多了一提紙錢。
芮安又沿着結冰的小河走,出了小鎮爬上一個小山丘,山丘之下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麥田地,此時還覆蓋着一層薄薄的雪紗。
兩人走了近二十分鐘,芮安終于在一群小土包中尋到了熟悉的那一座。他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挽起袖子就開始拔起旁邊已經幹枯的雜草。
“呼……”擦了把汗,芮安看着已經恢複幹淨的地方心情暢快了不少,然後又毫不在意的用大衣袖子抹了抹墓碑上被灰塵掩蓋的照片,嘟囔一句:“你還真是髒啊!”
“你在跟誰說話?”
“哇啊!”
芮安以為自己幻聽了,吓了一跳,他左右看了下并沒有發現任何人,他猛的回頭這才看到此時正靠坐在其它矮碑上的男人,此刻已經沒有心情管男人為什麽會在這裏,他跑過去,發狠的拽起男人,吼:“你瘋了啊,幹嘛坐在別人家墓碑上!”
說完,芮安趕緊朝被大黃坐了墓碑的墳頭行禮,嘴裏還不停的道歉:“抱歉,抱歉,驚了您老人家,他不懂事,您別在意啊。”
“瘋的是你吧。”
眼角一抽,芮安回頭,對某個毫無常識的男人指點:“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死者為大?”
“死了就死了,還怎麽大?”
“不是大小的大,是尊重的意思。”
“啊?”完全不明白芮安的解釋,大黃皺着眉疑問。
“算了算了。”芮安擺擺手,他懶得和這種人理論下去,索性又折回去。
用棍子挑開墓碑前的瓦片,下面是一個不深不淺的坑,将買來的紙錢放進去,芮安掏出剛才買的打火機将其點燃,沒了建築物的阻擋,這裏的風有點兒大,紙錢瞬間就燒了起來。
芮安蹲在旁邊,勾了勾要飛出來的紙錢,淡着聲音問:“你為什麽跟來了?”
“無聊。”
“下次你想要做什麽要跟我說一聲,不要無緣無故的消失或者出現,很吓人的,萬一我被吓得減壽了怎麽辦。”
“減幾年?”
“大概十年吧。”芮安應着,腦海裏突然出現蠟筆小新和他媽媽的對話橋段。
現在不是掃墓燒紙的時節,整篇墳茔就他和大黃兩個人,他不說話的時候,大黃更是安靜的很,芮安回頭看了眼大黃,發現那人雙手插在羽絨服兜裏正盯着墓碑看。
吸了吸凍出來的鼻水,芮安站起身将帶來的壇子打開,然後圍繞着被水泥修葺起來的墳堆走着,一邊走一邊倒酒。
“小麥,它澱粉含量很高,發酵複雜,味道溫度都很難控,所以大部分都以它作為釀酒的輔助材料。小麥做酒雖不是最佳的,你卻鐘愛大曲酒,因為你說,這酒是小麥釀的,它有你家鄉的味道。”
寒風中,芮安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沙啞,平靜的好像在自言自語,一壇子酒見了底,他喃喃:“盡情喝吧,這是你老媽親手釀的。”
“喂,你以為他真的能喝到?”
低沉的聲音打斷芮安的晃神,他放下壇子又開始蹲在地上燒紙,“能啊。”
“別傻了。”
芮安一頓,許久才低聲說:“如果他還活着,今年已經32歲了,32歲啊,應該是他人生之中最輝煌的時候,而他的未來也會一片光芒。”
英挺的眉皺了皺,大黃不以為然:“死都死了,說這些有什麽用。”
“……”
修長的鞋子靠近,踩在芮安越來越長的影子上,他說:“你不會以為人死之後,還有什麽靈魂之類的鬼話吧?”
捅了捅快要燃盡的紙錢,芮安不說話。如果可以,就算學習的是唯物主義,他也想試着去相信這些,但這麽多年,他一次都沒有在夢裏見過他想見的那個人。
“天快暗了。”不再縱容芮安的發呆,大黃看着越來越低的太陽提醒。
“嗯。”芮安站起身,拍了拍冰冷的墓碑,說,“我走了,明年再來看你。”
話音剛落,芮安就轉身往回走了,決絕的身影好似個過路人,完全沒有了剛才連視線裏都透出的眷戀和不舍。
不用刻意加快腳步,沒走多遠,腿較長的大黃就與芮安并肩了,他問:“這是那個人的家吧?你的家呢,不回去?”
“嗯,是他的家。”明白大黃嘴裏的那個人就是墓碑上的人,芮安點點頭,随後又覺得哪裏不對勁兒,“你以為這裏是我家才跟着來的?”
“……”男人默認。
“呵。”芮安鼻子哼笑,“你以為你能看到我小時候的照片,或者聽說我什麽醜事,用來威脅我,讓我屈服于你?”
男人挑挑眉,很明顯并不打算反駁。
“真是抱歉要讓你失望了,我的家就B區那一個。”芮安快走幾步,揚着聲音揮舞着手臂大喊,“因為我是個孤兒!孤兒!”
随後那人又像個傻子似得大笑起來,面對芮安這麽瘋癫的舉動,大黃也僅僅跟着冷哼一聲。說實在的,他覺得芮安不是那種自憐的人,相反,應該是那種整天把大道理放嘴邊對身邊人喋喋不休的男人,而且,他對芮安那些不願提起的過去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因為他感興趣的,是遇到他之後所看到的芮安。
兩人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阿叔和阿嬸早就包好了餃子,此時就等兩人回來下鍋呢。
芮安主動提議要煮餃子,阿嬸同意了,正好她的菜才做了一半兒,眼下自己去忙了,芮安盯着并不陌生的大鍋,朝窩在屋裏看電視的人招了招手。
大黃以為是什麽好事兒,結果是讓他生火。
大黃哪裏會燒火,差點兒把竈臺裏面的火給堵滅了,弄的滿屋子都是煙,芮安用勺子敲了敲某個笨到家的人,“你傻啊,我不告訴你木頭要一根一根的往裏放嗎?等燒的差不多了再添!”
“我以為都加進去就不用那麽麻煩。”
“……”芮安一時無語,只能耐着性子再叮囑,“一根一根的往裏添,OK?”
“啊啊。”有些不耐煩的應聲,大黃把裏面的木柴都掏了出來。
“唉。”芮安搖搖頭,嘴裏又開始說教,“欲速則不達沒聽過嗎?燒火也是這個道理,你要想讓它燒的持久,就得有耐心……”
早就習慣芮安絮叨的人完全不走心的聽着,終于在屋子裏的煙都散去之後完成了這項艱辛的工作。
看着胖嘟嘟的大餃子在鍋裏翻滾,兩人頓時就餓了,芮安用手按了按,覺得還不是時候,他也不太确定,就撈出來一個往嘴裏塞。
“呼……好燙,好燙!”結果因為太燙了連嚼都沒怎麽嚼就被芮安咽了下去,連帶着食道和胃都跟着燙起來。
看着跟猴子跳似得人,大黃默默來了句:“心急吃不了熱餃子。”
阿嬸的廚藝雖不說有多精湛,但做的菜就是有種讓人欲罷不能的味道,在芮安看來,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他覺得大黃跟他的感覺應該是一樣的,因為那人此時已經埋頭苦吃了。
餃子是芮安最喜歡的芹菜豬肉,肉多菜少,個兒大飽滿,看着就有食欲。這麽想着的芮安确實吃了不少,給阿嬸看的臉上都笑開了花。
芮安跟阿叔喝了點兒自家釀的麥酒,聊點兒家常,等吃的差不多的時候已經是晚上7點多了。
吃了飯,芮安又拉上大黃把桌子撿了,阿嬸說什麽都不讓芮安洗碗,無奈之下芮安也只好作罷,這才說自己準備回去了。
走的時候阿叔找了輛電輪車,讓人把芮安他們拉到車站。然後老兩口又像往年一樣将芮安送到了橋頭,芮安手裏提着阿嬸給拿的一籃子笨雞蛋,揮別之後就坐上了車。
坐上車之後,芮安再也不曾回過頭。
大黃側身坐着,透過代替車窗的塑料布,他看到橋頭路燈下兩個還在尋望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芮安明明是個熱心腸的人,為什麽每次離開哪裏的時候都這麽決然呢?
不過疑問也僅僅是他想想罷了,以他能理解的範圍是,芮安大概是個不擅長說再見的人罷了,不然此刻印在他眼裏的,不會是一張強裝鎮定的臉。
芮安坐的是今天最後一趟車,意外的車裏人不少,至少比來時候多很多。簡陋的售票口早就關了,等人都上的差不多了,司機才自己把錢收了。
芮安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晚飯的時候明明喝了不少的麥酒,此時的芮安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困,大概是阿叔給他喝的度數并不高吧,不然為什麽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醉呢?
車子平穩的開在路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着的人枕在他的肩上,沉重的腦袋壓得他喘不上來氣,但芮安并沒有推開大黃,還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大黃的側臉。
手下的臉頰是屬于男人的剛毅輪廓,還有紮人的胡茬。
想到這是活人的溫度和重量,芮安吸了吸發酸的鼻子,他将頭靠向枕在他肩上的腦袋,皺着眉看着窗外遠處的萬家燈火。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睜開,又緩緩閉上,一切都那麽悄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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