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陽光透過樹頭的枝葉,在地上落下斑駁的陰影。
第一次月考成績公布了,排名榜前圍了一群好奇的學生,他們大聲讨論着這次的成績,有為自己發揮失常嘆息的,也有考得好興高采烈的,叽叽喳喳,一派生機勃勃的樣子。
秋天來了。
大家似乎也漸漸把那個光風霁月的少年給忘記了。
只有偶爾有人站在排名榜前,嘴邊好奇地嘟囔着,“快讓我看看這次理科第一是誰呀……”然後手指停在第一名的名字上,沉默地收回來。
有人黯淡下眼睛,嘆息,在心裏說着可惜。
也有人無動于衷,聳聳肩,回去繼續寫作業。
姜弋站在排名榜前,望着名列第一的“谷餘韶”三個字,輕彎眼眸。
似乎還能想起第一次見時,吵吵嚷嚷的教室,許久未見的同學争相寒暄着,唯有他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座位上,低眉做着習題,絲毫不受外界影響。
那樣美好的人,不該就這樣逝去。
醫院,夜很冷。
顧柏有事離開了醫院,姜弋聽說京舟搖一直吵着不願意睡覺,他站在京舟搖的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着一個人蜷縮在床角的京舟搖。
她的爸媽都在哄她,可她卻一直到喊着韶韶。
“搖搖,我們不哭了,睡覺好不好?”
林尋秋紅着眼睛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
“不,我不要睡覺。我要找韶韶,韶韶你在哪裏?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可你說過的,你永遠不會生我的氣呀,你怎麽能騙我呢?”
她說着說着,失聲痛哭。
不安又恐懼,像一只受傷的困獸。
孤立無援。
姜弋突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之前他有勇氣追她,不過是覺得她并不喜歡谷餘韶,現在看來,她很愛谷餘韶,絲毫不比谷餘韶愛她少。
既然這樣,那他當初的選擇是不是錯了?
是不是如果當初他沒有插足他們,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
過了好一陣,京舟搖才安靜下來,躺在床上一聲不吭,京舟搖的爸媽對視一眼,沉重地走出了病房,看到站在外面的姜弋,林尋秋目光一頓。
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和京父一起離開了。
手機忽然震動,姜弋沉默地接了電話。
“喂,哥。”
“我已經想好了,明天就去辦轉學手續。”
“好,再見。”
挂斷電話,姜弋準備離開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病房的門。推門的聲音有些大,可躺在床上的京舟搖卻毫無反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姜弋在病床旁坐下,低下眸端詳她的面容。
“舟搖。”
他伸手,輕輕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姜弋眼睛微亮,輕輕抿唇一笑,眸光清澈,一如初見。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這次月考成績出來了,我的英語考了130。”他低笑,緊緊攥着她的小手,她手心好涼,像浸了寒冰,涼得徹骨,“我知道,你不會再和我去玩了。我現在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你能夠快點好起來。”
“還像以前一樣,快樂。”
她的睫翼輕輕顫抖一下。
他将臉頰貼着她的手心,溫熱的臉頰傳遞來溫暖的熱度,漸漸地,京舟搖感覺到指尖被幾滴滾燙的液體浸染,她眨了眨眼睛。
悲恸,從眼底一閃而過。
“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你根本就不認識我。”他擡起臉,盈滿淚水的眼眶藏了笑意,“不認識也好,要不然,我怕你會恨我。”
“對不起,我一直以為我只是來晚了,所以自以為是地想要追逐自己的愛情。最終,毀了自己,也毀了你。”
“你一定要好起來呀。”
“因為,你的生命裏,再也不會出現一個叫姜弋的混//蛋了。”
他聲音哽咽,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眼眶通紅地看着她,京舟搖與他對視一眼,淡淡移開視線。
“別哭了。”
清麗的嗓音讓姜弋一怔。
“你……”
“姜弋,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她側過臉,望着漆黑的夜空,靜靜地開口道。
姜弋心口一震,突然,失聲痛哭。
夜裏,這個從來不屑于在苦難面前流淚的少年哭得傷心極了。他緊緊握着她冰涼的手,聲音沙啞,絕望又驚喜。
太好了,她沒有失憶。
她沒有失憶,只是不願再記得除了谷餘韶之外的任何人。
【番外?起造一座牆】
八年後,滬川市。
“就是這了,停下。”
一身黑色運動裝的男子從車上下來,擡頭望了一眼熟悉的別墅,眼裏浮起懷念的笑意,他腳步輕快地走進別墅,按響了門鈴。
等待的時候,忍不住在心裏想着她會有什麽變化。
“來啦!”
大門被從裏面打開,身材高挑的女人側頭用毛巾擦着濕濡濡的長發,掀開眼皮看見是他後,不由得展顏笑了。
“顧柏,你怎麽回來了?”
“在滬川有一場比賽,所以來看看你。”
“這樣啊,那你快進來,吃了嗎?”京舟搖轉身進了家裏,剛剛洗過的及腰長發微濕,随着她的行走,在身後微微搖曳。
高中畢業後,顧柏就加入了市籃球隊,在幾次比賽後被美國IMG Academy的教練看中,去了美國進行專業性的籃球訓練,回國後沒多久就成為了國內著名的籃球運動員。
除此之外,憑借優越的長相,在體育界收獲了衆多的迷妹,算是類似于籃球明星般的存在。
他因為要比賽,總是全國各地四處跑,來滬川市的次數愈來愈少
算起來,他和京舟搖已經快一年沒見了。
“沒吃,我特意餓着肚子來你這蹭吃蹭喝呢。”顧柏笑嘻嘻地開玩笑,進入客廳,京舟搖徑直給他倒了一杯水,聞言笑了,伸手挽起耳邊的一縷碎發。
“我這裏可容不下顧大球星,今天起的晚,忘記出去買菜了,家裏什麽都沒有,只能委屈你陪我一起吃面了。”
“沒事,我不挑,有的吃就行。”
“那你等等,我先去把頭發吹了。”
京舟搖轉身回了卧房,顧柏坐在客廳裏,目光微微一打量,瞥見了放在茶幾上的一疊照片,他擡手拿起,往後翻了翻。
都是她與谷餘韶的照片。
從小學一直到高中。
照片裏的她笑靥如花,親昵地抱着谷餘韶的胳膊,時而湊到他臉頰上輕啄一口,照片定格住谷餘韶微怔的神情。
八年了啊。
她還和從前一樣,每日都要看看谷餘韶的照片。
八年前,姜弋突然轉學離開了學校,聽說去了北方一座一線城市。在之後,京舟搖的病突然好起來,漸漸開始認人了,京父京母高興得合不攏嘴。
病情有所好轉後,京舟搖就開始在家裏自學。
半年後,參加高考。
她憑借市文科狀元的成績保送了首都名校,招生老師來家裏見她,給出了很多優惠條件,卻都被她婉拒了。
後來她一個人去了旅行,整整幾年的時間,她走遍了大江南北,回來後整個人都變了,開始像以前一樣開朗了。
只除了偶爾會失神地看着谷餘韶的照片,她看起來一切如常。
谷餘韶出事後,谷父谷母就搬走了,離開滬川去了國外定居,這幾年消息越來越少了。
顧柏放下那疊厚厚的照片,恰好這時電話響了。
他忙接起電話,“媽?”
“兒子,你回滬川了?回來怎麽不告訴媽媽呀?”
顧柏失笑,“媽,我就回來一天,明天就要飛美國了。”
“那你現在在哪呢?”
他沉默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我在舟搖這。”
“哎喲!你這小子。回來不去看老媽,先去看人家舟搖。你給我老實交代,你們究竟有沒有在一起啊?準備什麽時候結婚呢?”
顧柏一驚,從沙發上坐直,“媽,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舟搖的心裏只有餘韶,我現在工作也忙,沒心思去想這些,您就別折騰了。”
“忙忙忙,就知道說忙!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再不考慮一下,就等着打一輩子光棍吧!人家舟搖的男朋友都去世這麽久了,哪還會念念不忘?就你一個人傻兮兮的,還想着人家心裏有人!”
顧柏皺了皺眉,“媽,您過分了。我先挂了,晚點就回家看您。”
有些郁悶地挂了電話,結果顧柏一回頭就看見身後系着圍裙的京舟搖,她擡起頭,朝他莞爾,顧柏不禁有些局促不安。
“舟搖,你別在意啊,我媽就是喜歡亂說話。”
京舟搖搖了搖頭,進了廚房。
“沒事,這樣的話我這八年來聽得不少了。”
吃完面顧柏就回去了,走之前還特意交代她,有機會去看他比賽,京舟搖笑着點頭答應,關上門,天色漸暗。
偌大的別墅裏只剩她一人,可她卻好似習慣了似的,一個人把別墅上下的燈一個一個地關掉,然後安靜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的病好後,林尋秋又開始四處旅行采風。
妻奴京父還是照樣老婆去哪他就去哪。
她又變成小時候一樣,孤孤單單一個人在家,可似乎已經沒有了小時候的那種害怕。
有時候早上出門買菜,打翻了桌上的一杯水,晚上回來的時候,水杯還躺在原地等着她去收拾。
她忍不住發笑,想着自己這回應該算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谷餘韶自殺的事情在別墅區裏掀起了恐慌,很多住戶擔心這裏風水不好,一個接一個地搬走了,滬川一中也遷去了新校區,一時間,這裏變得寥落又無趣。
但她卻喜歡這樣的日子。
孤孤單單,自己一個人,挺好。
夜深了,京舟搖坐在床頭,低頭翻着手裏的日記本。
這是她睡前的習慣,翻一翻谷餘韶的日記本。
這本日記是關阿姨當初搬走的時候送給她的,她的眼睛紅紅的,小心地遞到京舟搖的手裏,讓她一定要小心地保管谷餘韶的遺物。
遺物。
京舟搖在心裏咀嚼着這個詞語,眼中不覺升起自嘲的笑意。
八年的時光,這本并不厚的日記被她翻來覆去地看來好多遍,她幾乎可以将日記本裏的內容倒背如流,可每一次看的時候,還是興致勃勃。
因為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她的韶韶就在她的身邊。
他輕輕擁抱着她,溫熱的體膚貼着她的後背,在夜裏溫柔地訴說着他的心事,那麽溫柔,那麽熟悉。
2019年9月12日,星期五。
今天和搖搖去外面吃午飯。
她問我“想過以後孩子的名字嗎?”
事實上,我從未奢望過會和她一直在一起,更別提有孩子。
晚上想了好久,感覺從未這麽苦惱過。
紙上寫了好幾個名字,最後還是撕了。
還是讓搖搖取吧,她取得好。
2019年9月14日,星期日。
I exist because you need me.
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為你需要。
京舟搖伸出手指,輕輕地摩挲上面他流暢端正的字跡。
仿佛還能感覺到,他寫這篇日記時,那份力透紙背的溫柔缱绻。
韶韶。
你真傻。
她輕輕低下臉,嘴唇碰了碰有些泛黃的紙頁。
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日記的扉頁上用有些淩厲的筆鋒寫着一首詩。
京舟搖最喜歡它。
她笑起來,一字一頓地念着這首詩。
“你我千萬不可亵渎那一個字,
別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僅要你最柔軟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遠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愛有純鋼似的強,
這這流動的生裏起造一座牆;
任憑秋風吹盡滿園的黃葉,
任憑白蟻蛀爛千年的畫壁;
就使有一天霹靂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愛牆”內的自由!”
淚水倏地決堤,從濕潤的眼眶裏溢出來。
韶韶。
我曾為你許下很多諾言。
但最後都沒能實現。
這一次,我會信守承諾。
在我的心裏,為你,起造一座牆。
牆裏,只有你,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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