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守山人

大山如平日一樣在山中修行,山中無甲子,寒月不知多少年,他在這裏已經呆得太久了。

這一日,他結束一天的課業,在山中行走。這座大山,他熟悉得就如同自己的家一樣,或者說,數來年,他也已經把這座山當成了自己的家。

心神沉浸在山水中,突聽到少女的求救聲,大山皺眉,心底有些煩。他希望戶行山沒有一個人來往,他這幾年也耍手段将這裏變成了人人懼之的鬼山,怎麽還有人敢來這裏?

罷了,等他們走了就好了。

大山如此想着。

可他忍耐許久,那邊的打鬥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少女一直在驚呼……大山心頭煩悶,幹脆疾行而去,想幹脆自己出手趕走那些人好了。

此時此地的真實情況是:

唐辭和明光逃亡的路上,唐辭覺得無趣,就讓明光抓住一個瘦小卻精幹的追捕他們的衙役。明光也不知道唐辭蹲在那人身邊搗鼓了什麽,反正唐辭最後給那人喂了一顆藥,那人清醒後,就完全聽令于唐辭的話了。

恰好有人追上來。

唐辭就跟自己的新随從吩咐,“啊你的故友來了,去跟他打個招呼吧。”

新随從茫然地看着唐辭。

唐辭喃喃,“聽不懂嗎?”她眉間露出疑惑的神情,又命令,“那去打他!”

這下新随從聽懂了,上前去了。

唐辭觀察半天,實驗半天,恍然,“原來是不會說話,卻會動手啊。”

“會說話的,”重新回到她身邊的新随從一臉呆滞冷漠,“只是舌頭撸不直,說的不流暢。”

“……”唐辭眨眨眼,對自己新創造出來的“玩具”目瞪口呆。

明光看唐辭,“姑娘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給他喂的藥的藥效嗎?”

唐辭瞪他一眼,惱羞成怒,“我這不是正在實驗麽?!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标準,你這個木頭腦袋懂什麽!”

明光道,“他會一直聽姑娘的話嗎?”

“不知道,”唐辭答得很幹脆,“我在實驗!”

明光扶額,“不然還是我上吧。”姑娘就像收了一個新小白鼠一樣,對對方的戰力什麽的還沒摸透,萬一出現意外,這人只是假裝聽令于姑娘,那怎麽辦?還是他出手快些,将這些人敲暈,就直接去找守山人了。

唐辭卻攔住他,“你不能動手,我需要你在暗處,給我聽着守山人什麽時候能靠近我們。剩下的這些人,讓他解決好了。”她指的是新收的新随從。

明光對唐辭的話持質疑态度,卻沒有說什麽。但顯然唐辭的藥還是有些用的,之後他們帶着這些追過來的官府人繞圈,把追來的人一個個擊倒。

最後剩下一個人,卻身材高大,肌肉發達,光身高就有兩米。那人走來,步伐輕盈,明顯是會武功的。

明光的神情凝重了,“姑娘,這個人武功高強,不好解決,讓我來吧。”

唐辭仰脖子看這高大的身影,“讓他上,他若死了,你再上。”

之後他們就看了一出精彩的戲碼:

唐辭對新随從下了擊殺的命令,新随從就向高個子撲過去。高個子一看到新随從,眼瞳一眯,轉身就逃。

唐辭心中一喜:怎麽回事?難道說這個高個子其實是個傻大個,她的新随從一只手就能打倒對方?

兩人前追後趕,新随從大喝一聲,猛提力将撲而去,從後抱上那人的腰就伸拳頭。高個子神情慌張,不知道說了什麽,伸手肘抵抗,另一手拍掌相應。新随從就如同掉了線的風筝,重重摔向一旁的樹上,吐了口血。

唐辭心中一凜:這個大個子原來是在騙他們!一定是想等新随從追上去,打新随從個措手不及!好是奸詐的人!

新随從被打倒,那高個子竟不再過來給他一刀,仍然翻身就逃。新随從也是個硬漢子,彈跳起來就又追上去,動作依然矯健靈敏,高個子依然逃得神情慌張。

唐辭心中一訝:她一定是看低了自己的随從!随從剛才一定是故意激對方,其實別看對方高大自己矮小,新随從的實力一定還是高于對方的!好,追上去!給他致命一擊!

接着她就看到了蛋疼的一幕:那高個子在逃跑的時候,急于甩開追自己的新随從,一掌回身,就将新随從拍死了。

唐辭的眼睛都瞪大了:這就死了?!

然後她看到更蛋疼的一幕:她的新随從死後,那個高個子一聲大叫倒地,竟然也死了。

“……”唐辭的眼睛都直了。

她默默回頭看明光,“來,你是個武功高手,你看懂了嗎?”

明光的神情和唐辭一樣的糊塗,“姑娘新收的人,明顯不是對方的對手,但是對方卻逃,打死了姑娘的新手下後竟然也死了……屬下也看不懂。”

唐辭用複雜的神情看着那雙雙死掉的人,喃喃,“難道這是男人之間的愛情?雙雙殉情而死?因為上天不接受這樣的愛情,所以他們必須死?”

什麽亂七八糟的!

明光臉色黑下,嘴角一抽:姑娘又在腦補什麽了!

事實其實是這樣的:唐辭收的這個随從,之前是高個子的上司。因為高個子之前是江湖人士,還沒有完全馴服,他的上司就給他下了蠱:他要對上司有敬畏之心,上司若死在他手中,他必死。

這就是為什麽高個子之前逃跑,後來殺掉新随從後自己也死了的真相。

幸好唐辭不知道這種蠱,若她知道,去什麽戶行山啊,直接殺回去找衙役們。把這種蠱弄到手,給天下所有人一下,她還用找什麽財力人力,女王直接手到擒來了,費的什麽勁兒!

所以感謝上天,真相随着兩人的死被埋葬,唐辭不知情,她只能和自己的侍衛一直匪夷所思地站在那裏迷惑。

明光心神突地一凜,“姑娘,有高手來了!”

守山人!

他們兩個對視,按照唐辭之前的說法開始演戲……

等大山過來時,邊上死了兩個人,少女一臉蒼白驚惶地坐在地上,滿眼淚水,旁邊的黑衣青年緊緊抱着她,柔聲安慰,“姑娘別怕,他們已經死了,屬下會保護姑娘……”

少女嘤嘤嘤哭泣,“明光,好可怕……我想我爹,我想南陽王府……”

大山看到那少女的臉,身子好像一下子就被定住了般,恍惚看着。他想起以前的歲月,想到王爺爽朗的笑,想到王爺最後浴血奮戰……

多少年了!他竟然在一個小姑娘的臉上看到王爺的影子!

他正要詢問小姑娘,又聽到小姑娘話裏提到“南陽王府”,心裏原本只有兩分的懷疑一下子上升到了五分:莫非這姑娘是王爺的女兒?看這姑娘的年紀,按當時王府覆滅的年歷算,确實和小郡主的年齡相符。而且,她還生着一張和王爺那樣相似的面容……

“你們……”大山開口。

明光似好像才感覺到身邊有人般,神情一下子繃緊,謹慎提防地回身,将少女護在身後,盯着大山。

大山看明光許久,突然問,“你父親是誰?”

明光心裏一跳,垂下眼,“我父親早過世了,你是誰,認識我父親?”

連她身邊的侍衛的年齡也符合,回話也機警……若是他問,對方就迫不及待說出真情,大山不懷疑對方是騙自己的,也要懷疑他們腦子有坑。

小姑娘拉拉身邊侍衛的衣角,讓他後退,自己站出來,怯生生看着大山,道,“大叔,我們被人追殺,迷了路,你知道怎麽下山嗎?”

大山看着小姑娘的眼神像火光一樣灼灼,少女的臉色微變,似覺得他不像好人,往後退了退,拉住自家侍衛,“大叔好像比較忙,我們不打擾了,先行告退……”

她和身邊青年轉身就走。

“慢着慢着!”大山看他們真走了,連忙攔住。說實話,這些年想騙王爺遺産的人多了,他看都看煩了,也是沒有一次,假的能這樣惟妙惟肖……要麽對方是個騙子高手,要麽對方就是真的。

大山喊得急,對方更急,像完全把他當成壞人一樣,青年摟住自家姑娘的腰,提氣一躍,用輕功遁走。

看到他使用的輕功段數,大山一陣激動,本來五分的相信就升為七分了:這種武功路數,除了明淮一脈,還有誰會呢?!畢竟王府都滅了那麽多年了!

好歹,大山追上這位姑娘,并連連說自己認識她父親,說了不少話,才贏得小姑娘的半信半疑,再加上小姑娘估計自己侍衛打不過大山,所以願意跟着大山回去看看。

大山甚至聽到小姑娘跟身邊侍衛小聲說,“明光啊,一會兒他要是下手殺我們,你就先逃,等想到辦法再回來救我。”

剛才太激動,大山沒有聽到那青年的名字,這次聽小姑娘喊自己的侍衛“明光”,他心中一陣喜,簡直想流淚:王爺啊!這麽多年!屬下還以為小郡主出事了!或者小郡主不願擔負當年的恩怨,不會來了!可小郡主最終來了!她不愧為您的女兒啊!

明光被唐辭的演戲激得身上雞皮疙瘩直掉。他是陪着唐辭一起演戲啊,但他實在沒有什麽演戲天賦,哪像他家姑娘,那個怯生生的眼神、那個擔憂的神情、那個緊抓着他衣袖不放手的小動作……他都有些恍惚這是戲還是真實了。

如果唐辭要求明光跟她一樣那麽入戲地對臺詞,簡直太為難明光了。好在唐辭把難度大的戲都自己解決了,明光只要在一邊背事先拍好的臺詞就好了,“姑娘,他武功比我高,你即使小聲跟我說話,他也聽得到的。”

大山适時似笑非笑地看了少女一眼。

唐辭一聲驚呼,對上大山的眼睛,面上起了薄紅,低下頭半晌,重新擡起頭時,又變得若無其事,對大山微微一笑。

大山心中贊嘆:不錯!這才應該是郡主的氣度!若是真被他看一眼就吓傻了,還怎麽完成王爺的遺命?

大山帶他們兩個去自己的洞府,将過往南陽王府的舊案又講了一遍。唐辭心裏打瞌睡,她已經聽明光講了一遍啦!不過為了表現出自己第一次聽到,她仍瞪大了眼做吃驚狀。甚至在大山情動深處時,她的眼眶也微紅……等故事講完,大山只是一臉惆悵,而唐辭已經滿面淚水,捂着嘴哽咽。

“……”明光往旁邊坐坐,他對自己姑娘的演技實在是無話可說了!要不要這麽激動啊!

唐辭嗚咽着,“原來我爹……對不起我失态了……”

大山面上也有幾分尴尬之色,然後反省自己是不是對王爺的敬重心太少了。小郡主這聽故事的都哭了,自己卻沒啥感覺……不過他很快說服自己,人家畢竟是父女,不像自己只是王爺的部下,感觸沒那麽深夜很正常。

當他跟明光認親的時候,這種想法得到了有力的說服:比起唐辭的眼淚,明光簡直太淡定了,完全就是“哦你就是我爹的那個好友啊我知道了叔叔好”的樣子,沒有多餘的語言動作。

看一邊的唐辭還沒平靜下來,大山就問起明光這些年跟唐辭的生活。明光大概說了下,并沒有多少修改。大山這麽問,也有些探問細節的意思,見明光都能回答得上來,心裏的信任更上升到了八分。

除了真正的郡主,誰能得到明光的信任?

唐辭情緒收整後,對大山道,“我只對幼年時的王府少有記憶,到唐家後也沒人跟我說起,我不知道那些往事……如今既然知道了,大山叔叔,我決定為我父親報仇,取回原本屬于我們的東西!”

大山一臉贊賞地看着她,卻為難道,“郡主,不是屬下不想幫你,只是當初王爺留了話,即使郡主到了,也必須拿出玉爵,不然我不能……”

“玉爵?是這個嗎?”唐辭随手從自己一路上買的一大堆玉爵中找了一個,給大山看。

大山維持“……”的表情一會兒,看着唐辭的目光變得古怪了,“不是這個樣子的。”

唐辭的表情簡直比他還驚訝,“可是爹爹留給我的,就是這樣子的啊!”

明光面無表情地在一邊觀看:編!你就接着編!我就看你打算怎麽忽悠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再剩下一個故事*就可以完結了,想想好激動,大概就是下周完結~~

我現在已經開始存稿新文了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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