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陷害

作為一名毫無經驗的新人，顧寧的天賦和學習能力都是頂尖的，否則即使是本色出演，他的表現也不會讓謝導如此滿意。

只是顧寧天賦再好，新人的常見毛病也是免不了的，他最大的問題就是節奏掌控。和唐禮霆、章東銘這樣的老戲骨對戲，顧寧什麽也不用管，演好自己就可以了，對方自然會控場的。

可演對手戲的人換成了許光羽，麻煩就出來了。顧寧沒有唐禮霆、章東銘那樣的控場能力，自己入戲的同時還能把對方帶進自己的節奏，比較不幸的是，許光羽也不擅長這個事。

如此一來，顧寧和許光羽的協調度可想而知，許光羽一不小心就成了全劇組的NG之王。

“真是太過分了，就他會演戲，我就演得一無是處？”又一次被導演說教後，許光羽氣呼呼地沖回了休息室，用力一掌拍在桌子上，痛得自己龇牙咧嘴。

顧寧沒來之前，他一直拍得挺順利的，自從顧寧來了，謝逸平就看他不順眼了，屢屢喊卡，屢屢要他重來。

許光羽不是那種會在自己身上尋找錯處的性格，他要是做錯了什麽，肯定都是別人的錯。

不同于許光羽的自我感覺良好，謝逸平其實一開始就對他略有微詞，只是許光羽畢竟是帶資進組的，他撸了他演昭陽侯的機會，不可能再撸一次，再說許光羽的演技也沒那麽糟糕。

前文提過，章東銘、呂靜等人的演技都是非常出色的，他們不僅自己演得好，還能把對戲的年輕演員帶入場景，便是許光羽的表現力有所不足，由于整體效果尚可，謝逸平也就認可了。

偏偏顧寧沒有這等功力，他的表現無懈可擊，許光羽跟不上，缺點徹徹底底暴露了。

謝逸平看得出來兩人的問題所在，顧寧差在經驗上，這是慢慢可以磨練的，卻不影響現在的拍攝，許光羽則是演技不過關了，以前拍拍偶像劇還湊合，上了正劇不夠用，他不教他教誰。

許光羽很煩，覺得謝逸平特別偏心，哪裏不對都是自己錯了，沒事就給自己補課，搞得自己成了全劇組的笑話。

事實上，謝逸平更煩，如果可以換人，他是堅決不肯用許光羽的，起初的表現還是差強人意，現在是越來越讓人看不下去，軒轅曜的戲份貫穿全劇後半段，他不多指點他，過不了自己那關。

許光羽的助理這幾天聽他的抱怨已經習慣了，他給許光羽倒了水，自己默不作聲。

許光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杯子往桌子上一砸，繼續咆哮：“搶了我的角色還搶我的風頭，我會讓你好看的！”

磕磕絆絆拍了十來天，許光羽迎來了期待已久的一場重頭戲。

那是顧寧第二次出塞歸來，由于功勳卓著，在已經是鎮國公世子的前提下，又被軒轅策封了昭陽侯，還是世襲罔替。

當時有人問過，大将軍和長公主就顧寧一個獨子，他一人身背兩個爵位，是不是多了點。

軒轅策擺擺手，笑着說不多不多，一點也不多。顧家連續三代單傳，人丁實在是單薄了點，以後顧寧多生兩個兒子，長子繼承鎮國公，次子繼承昭陽侯，豈不正好，絕對不多。

可惜的是，顧寧到死也沒成親，自然也就沒有兒子了。

顧寧英年早逝，顧家的爵位并未因為無子國除。若幹年後，軒轅曜登基，把自己的二皇子過繼給了顧寧，開創了皇子出繼異姓為王的先河。

從拜托方涵佳給自己找來的歷史書上看到這一段，顧寧感概萬千，他的太子哥哥對他真是太好了。不是說皇子不能出繼，可那都是過繼給無子的王爺，皇家順便收回一個王位。

顧家是軒轅曜的母家，顧寧是軒轅曜的表弟，在顧家已經沒人的情況下把親生兒子過繼過去，滿朝文武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能同情原本可以封王結果變成國公的二皇子。

當然，軒轅曜并不是一個不靠譜的坑兒子的爹，他在駕崩前追封了顧寧為異姓王，順帶就給兒子升了職。

盡管軒轅曜和顧寧的關系好得後世好奇地分析了兩千年，可他們也不是從來沒有鬧過矛盾。

五歲獲封世子，那是顧寧與生俱來的身份帶給他的，毫無成就感可言；十五歲獲封昭陽侯，那是自己憑着一刀一槍的軍功掙到的，顧寧分外得意。

人不輕狂枉少年，顧寧原就是驕縱矜貴的性子，一時間更是張揚到了極點。

得意過了頭，難免就會闖禍，顧寧也不能免俗，尤其他闖下的，還不是什麽小禍。

得知顧寧當街毆打朝廷命官——哪怕事出有因對方有錯在先——軒轅曜還是氣到不行，他急急給顧寧善了後，随後就把小表弟叫到了東宮，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上了兩回漠北戰場，回來就敢毆打朝廷命官，再放你出去兩回，你還有什麽不敢做的？”

按照劇本，軒轅曜的語氣應該是恨鐵不成鋼的，他的表情同時混雜着感激和擔憂，因為顧寧打的那個人，是軒轅策寵妃的弟弟，他言語中對東宮有所不尊，觸到了顧寧的逆鱗。

軒轅曜并不認為顧寧教訓人教訓錯了，他只是不贊同他的方法，更擔心他給自己招來後患。

畢竟顧皇後已經失寵，皇帝又和自己政見不同，顧家軍功顯赫，顧寧被有心人抓住小辮子，後果是很嚴重的。

可許光羽的表演卻不是如此，憂慮和感動幾乎看不到，更多的倒像是在追究責任。

“他該死！”顧寧什麽也不辯解，他的眼神無比倔強，目光清澈而又坦然。

“顧寧！”軒轅曜赫然提高了音量，鞭子的破空之聲驟然響起。

這段劇情并非虛構，顧寧打人是真的，事後被軒轅曜揍了也是真的，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保護對方。

以顧寧的武功造詣，避開軒轅曜全力揮出的一鞭毫無困難，只是當時他沒有躲。

但是許光羽的鞭子揮出來，挺直背脊跪在地上的顧寧卻突然躍了起來，敏捷地往前一躲。

許光羽一鞭落空，這個鏡頭自然廢了，他挑眉笑笑，率先出了聲：“你躲那麽遠做什麽？這鞭子軟得很，又不會傷到人。”

鞭子是軟的，拍起來不好借位，所以許光羽用的鞭子是特制的，看起來氣勢很足，其實毫無殺傷力。

顧寧搖搖頭，面無表情：“真的不會傷人？要不要我給你一鞭子試試？”鞭子不對，揮出來的聲音不對，就算許光羽手法有問題，力道也不足，落到人背上也是一道長口子。

剎那間，許光羽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驚恐地搖了搖頭。

許光羽的表情太無辜了，仿佛道具被人做了手腳這件事與他毫無關系似的。

并不是沒人懷疑許光羽這一幕是演出來的，只是以他平時的表現來看，這就稱得上是演技炸裂了。

短暫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鐘，謝逸平突然怒吼起來：“道具，這是怎麽回事？”許光羽扔在地上的鞭子看起來平淡無奇，可顧寧的目光太凜冽了，讓人很難懷疑他的話。

負責道具的工作人員匆匆上前，彎下腰撿起了鞭子，他的神情初時還很坦然，覺得是顧寧大驚小怪了，這不就是特制的軟鞭，哪有什麽殺傷力。

然而仔細一瞧，他的臉色驟然就變了，這哪裏是他準備好的鞭子，上面還有隐約可見的倒刺，工作人員急了，忙為自己分辨：“不對，這不是我們道具組的鞭子。”

“原來那根鞭子呢？”謝逸平沉下臉問，如此重要的道具被人動了手腳，這像什麽話，也就是顧寧反應快，及時躲開了，要是那鞭子落在他背上，最起碼也是見血的長傷口。

工作人員茫然地搖頭，他就只準備了這根鞭子，因為全劇裏頭，就這個鏡頭要用到鞭子，軒轅曜一鞭子抽中了顧寧，見他不躲心情更不爽，氣得就把鞭子扔掉了，親自上陣改用拳腳。

“鞭子早上給了小李……”許光羽的助理姓李，工作人員親手把道具鞭子給了他。

沒等工作人員把話說完，許光羽就激動地跳了起來：“你這話什麽意思？你是想說我換了鞭子嗎？”

“這個……我不是我沒有……”工作人員不敢再分辨了，他哪裏得罪得起許家三少。

由于許光羽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他拿到的就是這根鞭子，工作人員又沒有其他證據，這件事也就只能讓他背鍋了。

快到一點了，導演原是打算拍完這個鏡頭就讓衆人吃午飯，誰知發生了這樣的事，馬上讓許光羽和顧寧重拍也找不到感覺，就先讓人吃飯去了。

“你什麽時候發現不對的？”方涵佳當時也在場，可要不是顧寧躲開了許光羽的鞭子，她什麽異常也沒察覺到。

“聲音聽着不對。”使鞭子的人是許光羽，威力很大程度被削弱了，換成顧寧甩出那一鞭，直接能把人打得皮開肉綻。

方涵佳目瞪口呆，詫異地說：“這麽厲害？”傳說中的聽音辨位也不過如此了。

“這個不難，多玩玩鞭子就能聽出來了。”顧寧最愛的武器是劍，其次是槍，鞭子排不上號，不過軒轅曜喜歡，他也跟着練過一陣子，使起來倒是不錯。

“你覺得是他嗎？”方涵佳壓低了聲音問。真是許光羽做的，她理解他對顧寧的不爽，可是這樣做也太明顯了，就算沒有證據，也顯得沒智商沒頭腦。

“我不确定。”顧寧擅長看人，更擅長判斷真僞，他覺得許光羽不像是在撒謊。

其實顧寧很希望這件事就是許光羽指使的，遇上一個愚蠢的對手，對他而言并不是壞事。可要是此事與許光羽無關，顧寧才會感覺頭痛，針對他的人藏在暗處，他卻對對方的情況一無所知。

“無論如何，下午那場戲你都要小心點。”軒轅曜抽了顧寧一鞭子，看到他沒躲心裏更氣了，丢掉鞭子就是一陣拳打腳踢，結果顧寧還是不肯還手，軒轅曜也就打不下去了。

“我明白。”顧寧想起十五歲時的黑歷史也很無語，難怪太子哥哥氣成那樣。

許光羽這會兒也很不爽，他看顧寧不順眼是真，可他還沒傻到會用這麽明顯的方式坑人，不管有沒有證據，自己都是最大的嫌疑好不好。

“是不是你做的？事前為什麽不跟我商量？”許光羽關起門責問自己的助理。

李助理拼命搖頭：“不是我，我拿到鞭子就放屋裏了，不是這根。”許光羽是帶資進組的，日常待遇不錯，有自己的獨立休息間，除了他和自己的助理，沒有外人會進來。

“什麽？不是你？”許光羽聞言有點驚訝，竟然不是李助理自作主張，那這又是怎麽回事。

“真不是我，三少。”李助理的腦袋都要搖成撥浪鼓了，“我有事哪敢不跟你商量呢？”

“不是你又會是誰？這倒有點麻煩了。”許光羽一直以為是李助理換了鞭子，雖然惱怒他沒有頭腦，可沒留下證據，這也算不得什麽，誰知竟然不是他，反而顯得複雜了。

李助理很确定自己沒有動手，許光羽就是有什麽想法也不會親自動手，他皺起眉頭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會不會是顧寧做的？他故意陷害你？”

許光羽和顧寧不怎麽對付，這是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的，許光羽若要對付顧寧，手段肯定會更隐蔽，如此簡單粗暴的方式太沒藝術美感了，要是苦肉計的話，倒是有點說得通。

“肯定是他。”許光羽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凸起，“顧寧，我會讓你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