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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住在這裏了,”陳衍忽然說,“我想回家去。”

齊安東愣了一愣,似乎沒有聽懂,說:“好啊,你想什麽時候回去,我陪你一起。你媽媽的病好點了嗎?”

“我是說,我想回我租的房子裏去,”陳衍頓了頓,“不好總住在你家裏,給你添麻煩了。”

這分明是個借口,齊安東只裝不明白:“這有什麽麻煩的,你不在我倒不習慣,你離開那段時間我每天半夜醒來,都想找你,卻找不到。”

“那我要住到什麽時候?”陳衍問他。

齊安東自然而然地答:“你就算住一輩子,我也願意。”

陳衍偏着頭瞧他,似乎第一天認識他,他說:“你還看得上我嗎?”

“我說過,上次提……讓你走,是盧老的意思。”

陳衍安靜了幾秒鐘,才說:“我不懂。我不明白,你這幾天對我很好,太好了,我都不知道為什麽。你以前總是忽風忽雨的,我如今也提心吊膽,怕你哪一天再發火。我們已經不是以前的關系了,我也不必這麽苛責自己,我還是願意搬出去。”

齊安東心煩意亂,他說:“你不明白?這有什麽難懂的?我喜歡你!你不知道嗎?”

陳衍想起昨晚那個夢,毫無波瀾地搖搖頭:“你說讓我住一輩子,那等我老了,你也喜歡我嗎?”

“不是那樣的喜歡!不是看上漂亮物件,想拿到手裏玩一玩,我喜歡你這個人,是喜歡你的全部。”

“那……”

齊安東以為他要同意的時候,聽他說:“那不好意思,你現在喜歡我了,可我受不起。”

他仿佛五雷轟頂,他以為自己說出口了,陳衍會高興,即便這高興之前可能帶着點不甘,卻沒想到陳衍拒絕得這麽幹脆。

他呆愣愣地撐着上半身杵在床上,陳衍看着他,語氣平淡,和平常并無二致,說的話卻像冰水似的,一瓢瓢從他腦袋上澆下來。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喝醉酒?”

齊安東不記得,他喝醉得太多了。

陳衍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毫無印象,無所謂地笑了一笑,說:“你那時候醉了,質問我為什麽不喜歡你,只喜歡錢,你說你喜歡我,我卻不領情,很不識擡舉。”

“對不起。”齊安東最近道歉道得很利落,不問哪裏錯了,先服軟再說。

“我沒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說……”陳衍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看着他,“你總是覺得你的情意比錢珍貴多了,幾十萬幾百萬對你來說不算什麽,真心為人付出卻很難得。可我不一樣啊,我窮怕了,你在我心裏根本比不上救命的錢。這是定位的差別,你自視過高,你……懂嗎?”

陳衍拿着刀在他心上挖洞,一刀刀鏟下去,一股股涼風刮上來。要在以前他早就暴跳如雷了,可他最近脾氣好了太多。

那你為什麽到現在才要走呢?他想問陳衍,你為什麽不清醒的時候就走,反倒待到現在,反倒事事都順着我,給我一種你已不介懷的錯覺?

他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陳衍之所以住到今天,不過是因為牡丹獎的結果沒出來,跟在他身邊安全方便好辦事。可他不願聽這個聲音,他一遍遍對自己說不,陳衍不是這樣的。

他嘴上卻無視自己心中的芥蒂,對陳衍說:“那你也不用搬走,你在我這裏,一切都方便,你之前說有人打你、對你潑水、威脅你,你要是走了,我怎麽保護你?還有,現在好多人找你寫劇本,你留在這裏,我也能幫你看看,給點建議,你不要……不要被騙了。”

齊安東認為自己的姿态放得夠低,能用利益把他先留下也好。

陳衍卻仍不松口,他用和老朋友開玩笑的口吻說:“不用啦,你養我一陣子就得了,還想養一輩子?你會吃虧的。”

說完他就下床洗漱,這裏的一切用品都是齊安東給他買的,他自己的一點沒帶過來,所以什麽都不用收拾,清清爽爽帶着人就能走了。

他走到門口,齊安東追出來:“等等!”

“嗯?”

齊安東凝視着他,似乎想用灼熱的視線讓他軟化,到最後也沒有成功,嘆了口氣,說:“我放心不下,讓正青來接你了,你等一會吧。”

“不用,”陳衍晃了晃手裏的墨鏡和帽子,“我裝備齊全。”

他臨出門時又轉頭對齊安東說:“對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誰把我們的事捅出去的,有個敵人在暗處我總不放心。你要是還願意查一查就記得告訴我結果,算是念着這幾年我伺候你的一點舊情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齊安東忽然笑出聲,對他喊道:“那天晚上你說的話,你大概不記得了,可我還記得清楚。”

陳衍疑惑地看着他。

“所以你說這些我都不在乎,我知道你喜歡我,我等着你。”他的目光針尖一樣直刺破陳衍的表象戳到他心裏,讓陳衍渾身□□一般發起抖。

電梯門合上以後齊安東還長久地站在原地。他剛才話說得好聽,其實心裏并沒有底,陳衍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疑心這場病讓陳衍缺了一竅,缺的正是溫吞柔情。

陳衍剛從小區後門出去就見到了單玉。

單玉正在和保安糾纏,好像是勸說保安讓他進去。他一看見陳衍就抛開保安跑了過來,很驚喜似的叫他:“陳衍!”

單玉擋在他面前,陳衍只好停下來,面無表情地問:“你怎麽在這裏?”

“前門記者太多,我不敢走……就在這邊碰碰運氣,結果保安不認識我,不讓我進來。”

陳衍看着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自從上次他上樓以後,齊安東已經和保衛部打過招呼,讓他們不要再放任何不相幹的人進來。

最後他還是沒多嘴,只說:“我不是問這個。”

“哦,”單玉很緊張的樣子,連忙說,“我是來找東哥的,我在別處和他說不上話,電話和短信也沒法聯系。”

陳衍點頭:“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下來,你慢慢等吧。”

說着他就要走,衣袖卻被單玉拉住了。他皺起眉。

單玉說:“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找他?”

“不行,我要走了,以後也不會回來。”陳衍說。

“是嗎?”單玉先是眼睛一亮,然後迅速黯淡下去,“可我連他的面都見不上……”

他眼睛裏懸着眼淚,對陳衍說:“求求你,想辦法讓我和他說一句話吧?”

“我不能。”

單玉大概以為陳衍會問他出了什麽事,可陳衍一個字都不問,只是拒絕,他只好說:“因為和東哥的事,我在洪達過得很不好。他們都要看他的面子,不給我戲拍,也不給我任何上鏡的機會……”

陳衍一陣恍惚,身子搖晃了兩下,勉強站穩,他剛才神志不清的一剎那幾乎穿越時空回到了寧致新來求他幫忙的那個時候。

這兩個人連說辭都這樣相似。

“我家裏太窮了,還有個哥哥得了癌症,沒錢治病……我演戲的錢大部分都交給醫院了,現在沒錢交過去,我哥的治療也都停了,求求你……我知道東哥從來不喜歡我,他一直只喜歡你,你幫我說句話,好不好?”單玉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袖,上面一塊深色水漬。

他哭起來誰都不忍心看,陳衍卻笑出了聲,單玉愣愣地看着他,連哭都忘了。

“你知道寧致新嗎?”陳衍問。

單玉怯怯地點頭,好像陳衍是掌握他生死的大人物。

“他現在如日中天吧?你這一套他當初也做過,我都懷疑你們是一個工作室教出來的。”陳衍諷刺道,“他給我編的故事可比你慘多了。”

“我沒……”

陳衍打斷他:“你還陷害過我,你記不記得?我憑什麽幫你?”

眼見着陳衍鐵板一塊,單玉也沒有什麽話可以說了,他呆立原地,聽陳衍指責他。

“像你和寧致新這樣的人,你們是不會改的,畢竟本性難移。”陳衍看了看他那可憐兮兮的樣子,又說,“你們為什麽都找我呢?我像冤大頭嗎?是不是寧致新的事被你知道了,覺得我好說話,好騙?”

他知道這一個兩個求到他身上來,把他像佛一樣供着,都不是為了他本人。如果他不認識齊安東,或者和齊安東沒有那一層關系,他們只怕看也不會看自己一眼。他們來求他,讓他去求齊安東,可齊安東的人情是那麽好換的?

他長吐一口惡氣,心想我付出的,你們也毫不知情。

單玉臉色發白,後退兩步。他往日的嚣張氣焰不見了,倒像弱了陳衍一截。

他說:“你不肯幫我,用不着這麽羞辱我。”

陳衍沒說話。

他還說:“你和我又有什麽區別?你不過仗着兩個字——運氣。”

“齊安東和我在一起是給你轉移視線,對我繞道是為了讓你寬心,即便如此你還不滿意,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你也出賣身體,卻要故作清高嘲笑我們。你覺得俯身人下憋屈,覺得東哥對你不好,把你當玩物,是不是?”單玉慘然一笑,“那是你沒見過其他人。”

他說完便離開了,陳衍心裏一絲風也沒起,仿佛單玉罵他羞辱他他都聽不見,不知道算不算修煉出了自我保護的能力。

他看着單玉走到街角,司機從車裏下來為他開門。

境況也沒有他自己說的那樣壞,陳衍想,他還有車和司機呢。

司機看了一眼陳衍,不帶任何情緒,仿佛出了世的和尚。

陳衍回家去了。

齊安東在房裏待到晚上,終究是放心不下。陳衍不在他的視線裏他就胡思亂想,總覺得又有什麽人要傷害他。

他半夜三更給倪正青打電話,把快睡着的經紀人鬧起來。

他說:“你還是把我的保镖放陳衍那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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