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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看來,這段時間北京城裏什麽也沒變。

風還是那道風,菜價緩慢地漲着,該排隊的地鐵站依舊條條長龍。這是無事之秋,閑得慌的老人家都在大樹底下喝茶對弈。

城裏無處不在、無處不是的娛樂圈卻有風雲動蕩的前兆,電視裏光鮮背後無數人心被牽動。

而在娛樂圈波濤乍起以前,銀行業先震了一震。

陳衍這段時間誰也沒見。

他從李家回來以後就知道周航出事了,卻不知道為什麽齊安東一副深受其擾的樣子。齊安東無暇來找他,他自然也不會主動,至于他那幾個好友,他總覺得心裏有鬼,不敢去見。

今天李啓風還笑着約他出去喝茶,明天李啓風又會在哪裏呢?

陳衍端着碗泡飯,混着前幾天沒吃完的剩菜囫囵一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裏每天都有人穿囚服戴手铐,不稀奇,只是今天這個主角他是認識的。

電視太老了,接觸不良,發不出聲音,陳衍只能看下面滾動的字幕。

“違規放貸……受賄罪,挪用公款罪……”

忽然一閃,又是“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他放下碗筷,心裏沒有多喜悅,卻十分輕松,仿佛曾經壓在他心上的鎖鏈被人拿走了,為之咬牙切齒的事情完成了。就像排演了無數遍的演員,終于上臺完成了自己沒有什麽回報的任務,比之欣喜,更多的是舒暢。

下午他換了身衣服去洪達找洪子珍,洪有為最近春風得意,知道狄輝大難臨頭,順帶着在洪達進進出出的人都顯得更精神了。

陳衍找到洪子珍,請他記住他答應過的事。

洪子珍笑着說:“你幫了我好大一個忙!《罪歌》的事我當然記得,可是你看,狄輝最近哪心情和我談?”

他看陳衍情緒不佳,又說:“但是你放心,我爹和狄輝不一樣,他不會做過河拆橋的事,他答應了就會做到,你安安心心寫你的劇本就好。”

洪子珍把陳衍送到樓下,在大廳接待處看到了單玉。

“他怎麽在這裏?”陳衍問。

“每天都來找我,”洪子珍搖搖頭,“說想回洪達。你說怎麽可能讓他回來?當初他自己要去狄氏,洪達是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嗎?”

陳衍瞧着單玉,遠看看不出,越走越近才發現他臉上居然畫着妝。

厚重的粉底也遮不住他眼下的青黑和眼袋,更遮不住眼裏的萬念俱灰。和他來求陳衍的時候不一樣,那時他只是絕望,但還在拼命尋求幫助,想有朝一日鹹魚翻身,可現在他像連意志都失去了,對生活和生命都沒有期待。

他怎麽到這個地步了?陳衍不明白,他想無論是周航的事,還是狄輝的事,都不會影響到單玉的根本,一個人存活的根本是他的謀生本領,演員只要還有演戲的能力,自然會找到去處。

而且,他眼睛裏都沒有欲望了,又為什麽拼了命要回洪達?陳衍發現他對單玉的認知還是太少,他還有很多他看不透的舉動。

他搖搖頭,問洪子珍:“那我呢?”

“什麽?”

“我也是從狄氏過來的,你怎麽沒把我關在外面。”

洪子珍微微笑:“棄暗投明的自然是不一樣。”

單玉那雙沒有光彩的眼睛終于看到了他們,他急忙走過來和洪子珍搭話。他的樣子卑微又低下,像陳衍曾經看到過的到土地局尋求幫助的一個農民,沒有文化,也沒有什麽主意,覺得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人就是天,是唯一的出路,所以盡全力表現自己的謙卑和讨好,希望得到一些善意的施舍。

洪子珍很不耐煩,他當然沒有松口。

單玉沒看陳衍,或許是知道陳衍這條路已經是死路。陳衍于是也沒跟他搭話,只跟着洪子珍向門外走去。

他邊走邊輕輕說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單玉大概聽見了,趕了兩步上來,對陳衍說:“不是的!我是真的,我只是想到我哥哥,才對狄坤那麽好!我沒有別的圖謀!”

陳衍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他,洪子珍說:“走吧,他現在腦子不清不楚的。”

樹倒猢狲散,那是老式的講法了。現在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條渠道,能獲得不為衆人所知的信息,所以狄氏還沒倒,狄輝手下的人就散了兩三成,還有一些見機的,雖然沒有渠道,但看到別人跑得快,也跟着跑,于是狄氏瞬間就只剩了一半人。

在這些人陸陸續續離開以後,張禮也來找陳衍,說《罪歌》他拍不了了。他是個好人,還提醒陳衍早作打算,不要吊死在狄氏一棵樹上。

陳衍說:“我知道狄輝的事兒,但是我跟洪子珍關系不錯,他很看好《罪歌》,準備接手這個項目,你先別急着說走,再看看吧?”

張禮“噢”了一聲,想了想,還是搖搖頭:“這項目到了洪達手裏,我就更拍不了了。”

“為什麽?你都付出了這麽多心血,你……”陳衍不明白,難道還有比張禮更合适的人?

“洪達也有自己要捧的導演,要捧的演員,班子一換,我現在做的這些籌備也就沒有意義了。”他頓了頓,“再說,你也知道洪子珍看好這個項目,你怎麽知道他不想自己上?”

陳衍愣了愣,不知說什麽。

張禮也不等他回答,站起來笑了笑:“你不用擔心我,我還不缺一口飯吃。洪子珍也是個好導演,他不會委屈《罪歌》的。”

他和陳衍說了再見。

“其實我就想安安穩穩拍個電影,但我一直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那麽多錢、那麽多人投進去,難道真像他們說的,是憑我的口碑,是憑對我的信任?”

陳衍看着張禮離開的身影,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共同商議出的劇情、主題、走向、細節,全都作廢了,他們那麽多個小時的努力,甚至包括齊安東的努力,也全部付諸東流;他還知道從這一刻起,上輩子的《罪歌》徹底不存在了,它的皮肉骨血換了個遍。

他和洪子珍說了那麽多,找了他無數次,無非是想要《罪歌》波瀾不驚地、順利地完成。可他還是沒有本事。

那齊安東呢?陳衍突然想到,他還會不會繼續演《罪歌》?他也要走嗎?

他忽然很想見一見他,從這場風波開始他們就沒有見過面,甚至沒有說過話。他對齊安東知之甚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為狄氏的困難忙得焦頭爛額。

不過,就算波及到齊安東身上,那也是他活該。陳衍想。

他還是忍不住要弄清楚他的狀況,于是長久以來第一次,他去找了他。

齊安東在工作室見到陳衍的時候風塵仆仆,開口就說:“我好久不來了,你怎麽不去家裏找我,要不是他們給我打電話,你在這等到晚上也等不着人啊。”

他沒給陳衍說話的機會,幾步踏上前去,把陳衍從椅子上拽起來。

陳衍大吃一驚,以為他要打人,舉起雙手護在腦袋上。剛護好他就覺得背後一道大力,齊安東把他抱在懷裏。

他遲疑着把手放下來,鼻子還在貼在齊安東肩上,甕聲甕氣地問:“你幹什麽?”

齊安東的頭在他頭頂,呼吸之間的熱氣竄進他發絲裏,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嘆息似的喊:“衍子……”

齊安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麽叫他了,陳衍渾身一僵,齊安東有所察覺,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這些天到處跑,能用的關系都用上了,仍然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後果。

齊安東抱着陳衍不撒手,說:“稅務局在查狄輝,你早點跟他撇清關系。”

前幾天他還想過,見到陳衍的時候就跟他說,讓他到自己工作室來,不要跟着狄輝,也不要跟着洪子珍,他們都是一般貨色。

齊安東見識了這一場風雲變幻,知道無論多大的樹,都是說倒就倒的,陳衍跟着誰都不一定能安穩。跟着他齊安東固然也不一定能安穩,可如果他哪天出事,陳衍一定是第一個被保全的。其它大大小小的工作室誰又能保證這一點?

只不過現在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了,他沒想到事情這麽複雜,這麽難,說不定他這回就要血本無歸,那他憑什麽讓陳衍過來?洪達再不可靠,至少從今往後幾年間也是保準了的業界老大哥。

“稅務局在查狄輝?”陳衍耳朵豎起來,“他怎麽了?”

他推推齊安東,齊安東總算把他放了:“他啊,什麽壞事都幹,偷/稅漏/稅洗/黑/錢。查到狄輝,說不定還會查到李虎生……你跟李啓風也離遠點。”

陳衍心裏一動:“怎麽又扯上李啓風了?”

“狄氏一開始就不是為電影來的,狄運武開個電影公司,本就是為了……”他看看陳衍,還是說了下去,“洗/錢。”

陳衍眨眨眼睛,很震驚的樣子。

齊安東自嘲地笑:“這不就是電影公司的好處之一麽。電影,電影是最方便的。狄氏不止為自己服務,還為好多人服務。”

“你是說李虎生?”陳衍問。

“不止,李虎生只是一道橋,他幫狄輝做賬面上的手腳,狄輝也幫李虎生,還有李虎生的其他朋友做事,”齊安東溫和地說,“你別再問了。”

陳衍沒有問了,他想起李虎生的卧室,卧室裏的抽屜,抽屜裏的賬本,賬本上一長串的名字。

齊安東是為他好,不願再說,卻料不到陳衍看過什麽。

“對了,你來找我是做什麽?”

“我……”陳衍看得出齊安東很疲憊,滿腦袋都是煩惱,猶豫着要不要問。

這種時候他是不是應該體貼一點,別拿那些次要的事找他?

可這件事對齊安東是次要的,對陳衍卻是頭等大事。

“你還準備繼續拍《罪歌》嗎?”他問。

“不知道,”齊安東低着頭,“看吧。”

看什麽?

“你為什麽……你和狄輝到底怎麽回事?”陳衍還是忍不住問。

“現在說不好。”

“啊?”

“我和狄輝現在是什麽關系,下一秒可能就不是了,也可能還是。”

陳衍一頭霧水,齊安東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我和狄輝的關系,等我弄清楚了我第一個告訴你。”

陳衍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打太極,看樣子不像,可他說的話他一點都聽不懂。

他心裏忽然忐忑起來,為了他們不清不楚的關系,也為了他自己不明不白的心。他覺得他對一切都沒有把握了,陷在一團亂麻裏,難以掙脫。

齊安東看他微微皺着眉,眼睛一眨不眨。

他也沒有把握。

他什麽都有的時候陳衍不肯回來……如果他什麽都沒有了,陳衍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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