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長靈吓了一跳, 要推開他, 唇已被昭炎緊緊堵住。
昭炎貪婪而又小心翼翼的吮吸着齒間甜蜜果香, 仿佛在品嘗某種稀世仙寶, 不敢有一點逾矩或粗魯的動作, 生怕一個不小心便吓走了懷裏的小東西。
琉璃燈在風中簌簌搖晃, 傾灑着溫柔寧靜的光暈,被投射在遠處粼粼湖面上的兩條影子也随水波悠悠搖晃着, 如同揉碎了一湖金。
昭炎沉醉在這異鄉陽春三月甜蜜溫馨的有些不真實的夢境裏, 沒有殺戮, 沒有争鬥,沒有勾心鬥角, 沒有爾虞我詐,只有他心之所歸。直到鼻腔毫無預兆的被一股濃厚的鐵鏽味兒所包裹。
緊接着, 他舌尖才後知後覺的嘗出一點淡淡的腥甜味道。
長靈反應極快,不等他回過神, 便泥鳅般從他懷裏掙出去, 跑到湖邊, 背對着他一陣嗆咳, 又迅速擦幹抹淨, 才轉過身, 遙遙望着他,小聲道:“對不起,我突然覺得有點困,我們……回去吧。”
昭炎心痛如絞。
方才還溫柔如紗的夜風此刻卻猶如一記鞭子, 毫不留情的将他從甜蜜的假象中抽醒。他早該想到,那小東西根本就沒有恢複過來,更沒有好到能大半夜出來吹風的地步,剛剛之所以同意跟着他出來烤果子,不過跟那碗八珍湯一樣,單純給他留些念想和寬慰而已。甚至,帶着某種隐秘的訣別的意思。
昭炎走過去,手指顫抖的握住長靈冰冷異常的指尖,佯作沒有發現周遭尚未完全散盡的血腥味兒,努力擠出一個笑,道:“好。”
見他如此,長靈似乎也長長松了口氣,眼睛一彎,亮晶晶道:“我們把剩下的烤果子都帶回去吧。”
“嗯。”
昭炎點頭,讓長靈坐在石凳上等,他自己則走過去,沉默的拿起鐵鉗,将枇杷果從烤爐裏一顆顆撿出來,放進食盒。
面朝空曠的庭院和一座黑黢黢的宮殿,背對着後面的小東西,昭炎手忽然顫抖的厲害,一顆圓溜溜表皮已然烤焦的整整果子夾了三次,都沒能夾上來。
“我來吧。”
當果子第四次掉進烤爐裏的時候,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去。長靈蹲下去,取過昭炎手裏的鐵鉗,輕而快的将剩下的枇杷果悉數撿了出來。
“走吧。”
長靈懷裏抱着食盒,歪歪腦袋,望向昭炎。
昭炎從未覺得站起來是如此艱難,他緩了緩,擡頭,望着小東西亮晶晶的眼眸,終是慢慢勾起嘴角,道:“好。”
昭炎要抱着長靈回去,長靈立刻表示不用。
“今夜月明星稀,天氣這麽好,我想欣賞一下夜色。”
昭炎便接過食盒,依舊如之前一樣,牽着長靈的手一路不緊不慢的往回走。月光落在兩人肩頭,灑下一層又一層銀輝。
兩人悄悄出去,悄悄回來,并沒有驚動殿中守衛。長靈躺下後,眨眨眼睛,望着雕塑般杵在床邊的昭炎,道:“你不回去補個覺麽?”
昭炎道:“你明知道,本君不會離開的。”
長靈像無奈的嘆口氣,往裏面挪了挪,道:“那就在這裏補吧,總之,你得睡覺,不能再整夜整夜的坐在這兒了。”
昭炎面有遲疑。
他不敢睡,他怕他一旦睡着,會錯過這小東西需要他的重要瞬間,繼而釀成某種不可挽回的後果。他必須要時時刻刻的盯着這小東西才能放心。讓他睡,比讓他熬着更煎心。
長靈道:“你要是再這樣,我可就不留你了。”
昭炎只能點頭,要和衣躺下。
長靈:“外袍脫了,鞋襪也脫了。”
昭炎被他這認真模樣逗得一笑,照做之後,枕臂躺了下去。
長靈這才把一半被子和枕頭分他,道:“睡吧。”
昭炎笑着應好,眼睛卻毫無睡意的盯着帳頂,耳朵更是密切留意着小東西的每一道呼吸。察覺到小東西呼聲慢慢平穩,應是睡着了,他才偷摸摸扭過去,就着帳外照進來的微弱燈光,貪婪的盯着少年卷曲的羽睫、挺秀的鼻及玉□□致的側顏。
這是上天賜給他最珍貴的禮物,他要傾盡他所有去愛護守護這個小東西。何況冥冥之中,他早在不知道這個小東西存在的時候,就已經欠了他太多。
“不許偷看。”
昭炎正出神,長靈忽啪嗒伸出一只手,蓋住了他眼睛,兇巴巴警告。
“……”
昭炎失笑,只能扭回頭躺好,眼前一片漆黑,溫暖如玉的溫度透過少年手指傳遞到眼周,鼻端則萦繞着少年寝衣衣袖上散發的淡淡靈草氣息。
那靈草大約有安神靜心之效,又兼小東西手指已經恢複了溫度,不再冰冰冷冷的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玉石一樣,昭炎心神漸漸松懈下來。
他連熬了三天三夜,的确困倦到了極致,只因神經一直高度緊繃着才沒有感受到困意,現在心弦稍稍一松,便如同一座房子失去了最高最大的那根頂梁柱一樣,轟然坍塌下去,徹底陷入了昏沉的夢境。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次日天色大亮,以至于昭炎睜開眼時,幾乎是一個激靈驚慌失措的坐了起來。
身邊空蕩蕩的,并無小東西蹤跡,除了留給他的一半衾被,其他寝具都已整理的整整齊齊。
昭炎忽然頭疼欲裂,胡亂披上衣袍,就大步往殿外走,因為動作太急,下床時險些一頭栽倒在地,還直接撞倒了床頭的小案。好一陣哐裏哐啷。
青鸾正指揮宮人清理湖中枯萎的靈草,見昭炎臉色煞白慘無人色的從殿中沖出來,跟着吓了一跳,剛要近前詢問,卻冷不防昭炎幾步沖了過來,盯着她,目含血絲,啞聲問:“那小東西呢?”
青鸾是親眼見識了昭炎之前不眠不休守了小少主三日三夜不讓旁人靠近的場面的,稍一思量,便知昭炎誤會了,忙道:“君上不必擔心,少主一切安好,用完早膳後就跟着溪雲将軍去見族老們了,還特意吩咐奴婢們不要打擾君上休息。”
昭炎恍然記起,昨日溪雲得知真相後,因需要時間重新鋪陳籌謀,特意将狐族公審的日子推遲了兩日。若不出意外,今日溪雲去見青丘的那群族老,應是按照他們之前約定的計劃,用博徽換取天狼的退兵與北陽一城。
眼下青丘形勢動蕩,只要那些族老們腦子不傻,就不會不同意這樣劃算的買賣。只是,溪雲去就去,為何還要帶着那小東西一道兒,莫非是為了下任狐帝人選的事?
思及此,昭炎突然又沒由來的一陣心虛。
因沒有提前給小東西打商量,他就擅自做主把之前從禹襄口中知道的舊事悉數告訴了溪雲。他心裏隐約明白,燒靈之事于小東西而言是不堪回首的隐秘,就像一道血淋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一樣,他寧願一個人在黑暗中默默舔舐,被誤解被指摘,也不願輕易吐露給第二人,哪怕是自幼陪他一道長大的兩個老仆。
燒靈燈燒掉的不止是少年的靈根,更是一個本應光芒四射的少年一生的驕傲與意氣,并與之伴随的濃重的恥辱與怨恨。
這世上,沒有人願意回憶自己的驕傲是如何被人一點點摧毀的,何況還有東海血獄裏那段慘烈充滿血腥與絕望的歲月。萬一溪雲當衆說出事實,小東西會不會怨他恨他,并遭受二次傷害。
昭炎越想越不踏實,便問青鸾:“族老們在何處?”
青鸾想了想,道:“就在祭壇後的祠堂裏。”
昭炎便召來麒麟,直接往祭壇趕去。結果剛到祭壇外,遙遙就看見長靈和溪雲一前一後從後殿走了出來,長靈穿着鬥篷,懷裏還乖乖抱了個手爐,手爐外包着層鹿皮,正是他昨夜準備的那個。
昭炎嘴角不由一勾,正要迎過去,耳邊忽傳來一陣呵斥聲,錯目一看,就見幾個修士模樣的人正押着一個披頭散發、體态肥胖的人影過去,正是博徽。
那些修士分明穿的是狐族服飾。博徽手腳沾滿血,被一路拖行着,跟死了半截一樣,後背衣袍上也全是血,腳踝上還鎖着一條赤色鎖鏈。
昭炎隐隐猜出什麽,驅着麒麟慢慢行至長靈跟前。
長靈仰頭望他,眼睛一彎,似乎也不奇怪他會找過來,偏頭和溪雲商量道:“我想單獨和他說兩句話,晚些去找你。”
溪雲點頭,警告的看了昭炎一眼,先行離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昭炎的錯覺,昭炎總覺得,以前這位大将軍看他的眼神雖也提防,但那單純是獵物對入侵者的地方,現在卻多了點別的味道。
等溪雲一走遠,昭炎立刻把長靈撈到了獸背上,慢悠悠往回走。
昭炎琢磨着,還沒想好要怎麽啓口引出話題,長靈忽然道:“你的好意我知道,不過,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來解決這些事。”
“我的仇,我想自己報。”
昭炎一愣,摸了摸鼻頭,有些心虛的問:“你都知道了?”
長靈點頭,語氣很平靜道:“溪雲不會無緣無故轉變态度,更不會無緣無故答應你提出的那樁交易,那與他一貫的行事原則不符。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在中間作妖了。”
昭炎:“……”
昭炎糾正道:“什麽叫作妖,本君那是為你讨回公道。”
“那也是作妖。”
長靈一板一眼的給他糾正回來。
昭炎好笑,道:“其實,溪雲此人雖然刻板重規矩了些,對你還是不錯的。以後,再有什麽事不要自己悶在心裏了,至少告訴本君,好不好。這次若不是瞎貓撞着死耗子撞到了禹襄,本君現在還兩眼一抹黑,一無所知,更別說護你了。”
怕刺激到長靈,昭炎刻意省略了一些敏感字眼。
長靈豈能不知,默了默,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之前不願借助溪雲的力量,并非因為溪雲,而只是不願借助他的力量而已。”
他?
昭炎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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