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40

她的語氣過于小心翼翼, 郁菲甚至懷疑她不是在和自己說話, 而是在和別人言語。

柳小姐這麽好的人, 為什麽會用這種态度和她說話呢?

明明她才是最卑微的那個人啊。

郁菲恍惚了一瞬, 脫口而出:“你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怕失去你啊,我脾氣不好, 朋友不多,好不容易遇上一個你, 我不想因為自己的壞脾氣失去你。”柳知夏說完, 可恥地臉紅了。

道歉就道歉, 說得像表白似的是怎麽回事!

但是她要是不說得直白點,真怕郁菲這個愛鑽牛角尖的妹子再腦補出什麽別的東西啊!

郁菲聽到她的話, 險些把手機丢了出去。

柳小姐說這些是為了安慰她, 還是在表達真實的感情?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怕失去她這樣糟糕的人,他們不是應該對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嗎?

眼前忽然模糊起來,她仿佛又聽見那些來自十幾年前的竊竊私語。

“她好髒的, 特別不要臉,勾引老師這種事都做的出來!”

“真惡心……小學就做這種事, 不用等畢業她就會去小姐了吧?”

“可是我聽她媽媽說黃老師先動的手……”

“算了吧, 我們黃老師人那麽好, 怎麽可能對這個醜八怪做什麽。肯定是她沒了爹,家裏窮,想訛學校的錢。”

“對,黃老師對師母可是忠心耿耿的,我看過他和師母逛街, 很恩愛的。”

“哼,不就是自己爸死了缺愛嗎?打扮打扮去做援交啊,禍害我們老師幹嘛?”

不是這樣的……明明不是這樣的……

她努力和同學辯解着,她想說那個男人把她拉進辦公室,想說他脫下褲子撲了過來,想說自己從二樓跳下去不是意外,而是為了躲避他獰笑着湊近的臉。

可是沒人管她說什麽,因為班主任說,她是被自己拒絕後羞憤跳樓的。

唯一相信她的人是她的母親,失去丈夫的女人堅強地扛起整個家的責任,她一遍遍來到學校要求班主任道歉、要求學校開除他,可學校也站在了班主任那邊,甚至不給她調換班級。

郁菲摔得不重,一周後她出院,渾渾噩噩地在教室裏坐着。班級裏每一個人都可以過來欺負她,撕碎她的作業,扔掉她的書包,推搡着讓她站在牆角,被大家一起嘲笑。還有人故意絆倒她,看她摔個狗吃屎,哈哈大笑。

她好想離開這裏,可轉學需要一筆錢,家裏拿不起。

她想退學,但看到母親悲傷的臉,她忍了下來。

後來,她怕極了被欺負,看到有人過來就會拿起手頭的東西擺弄,好像這樣就能讓人忽略她的存在。漸漸的,她開始有更多的動作,每當做出這些動作,她都會心安一小會兒。

她本以為自己可以這樣熬過剩下這幾年的,可是突然有一天,班主任又找上了她。

那一天,大家都出去上體育課了,被全班孤立的她躲在教室趴着睡覺。身體一陣異樣使她睜開眼睛,老師的手已經伸進了她的領口,見她醒來,色迷迷地說:“怎麽樣?這回知道吃虧的是誰了吧?這回乖乖聽話,我讓校長給你換班級——”

她被吓傻了,直到那張坑坑窪窪的臉湊過來,即将親上她臉頰的時候,她尖叫着哭喊着推開他,瘋狂地逃離了教室。她不顧門衛阻攔奔跑回家,一個人躲進衛生間抱着頭大哭。中年男人身上油脂和煙味混合起來的味道猶在身側,她不太懂老師對自己做的事意味着什麽,她只是本能地感到惡心。

小時候父母教育過她,說是不能讓別人觸碰自己的身體隐私部位,這是錯誤的。可對她做出這件事的人是教她知識的老師,也是錯的嗎?

她好害怕,又有些無助。明明錯的人不是她,為什麽如今所有的後果和苦難都要她來承擔呢?

那天晚上,母親聽她說了這些,拿起菜刀就要去找那個禽獸拼命。郁菲攔住了她,哭着說“媽媽,我想活下去”。

她逃避着一切,卻還是想活下去。

爸爸死了,如果媽媽也殺了人,自己一定也活不下去了。

母親抱着她痛哭,讓她休學,母女兩人一起打工幹零活,賺夠轉學的錢後,才算是撥開了一點人生的烏雲。

10歲轉學成功,郁菲以為自己的噩夢結束了,但當她來到新學校,她發現自己還是被排斥的。

在這段時間裏,她早就養成了逃避時去做某些動作的習慣,大家看她就像在看怪物。

11歲那年,母親的工作有了起色,她攢下一點錢,自己開了家店,生活不再那麽艱難。就在郁媽媽以為生活變好了的時候,她發現了女兒的病。

治病的錢不是一筆小數目,重擔落下,她咬着牙為女兒治病。

一治就是十幾年。

上初中以後,郁菲懂得的東西更多了,知道了老師當時對她做的事情代表了什麽,更是覺得惡心。

她知道老師對自己做的事是為了“性”,自此以後,她對這種事的看法越來越偏激,一直發展到現在這種看到性就覺得惡心的地步。

郁菲的眼睛已經徹底被淚水模糊了,她回顧自己這些年,雖然呂醫生對她的治療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可她就是過不去自己心裏的坎。

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敬愛的老師為了那種變|态的欲|望對自己做的種種事,可是她什麽都做不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和母親心照不宣地對那件事保持回避狀态。可是刺已經紮根在心裏了,拔不掉的。如果真的拔掉它,心髒也會随之破碎掉。

其實她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這些,比如汪采茉畫的畫,因為她們已經很熟了,她知道對方的畫裏沒有惡意,所以不會太糾結。雖然剛開始也會覺得惡心,但時間長了,她倒是可以接受些畫紙上的色氣東西。

可是柳小姐的事不一樣,她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在現實觸碰對方。

這想法太過可怕,每每想起,她都覺得自己仿佛要被深淵吞噬掉,深深的恐懼感襲上心頭,她又怕又惡心,覺得自己和禽獸無異。

然而在現在這一刻,她聽着柳小姐說不想失去自己,突然好委屈。

這種委屈是沒有來由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麽,她只知道自己也不想離開柳小姐。

會不會、會不會有一點點的可能——柳小姐是不在乎自己肮髒想法的?

郁菲被這個願望吓到了,她擡手擦了擦眼淚,哽咽着說:“對不起,我真的沒生氣,你別多想。”

她沉默了太久,從完全的沉默到低聲哭泣,柳知夏聽得心裏着急,卻也不敢輕易開口。現在聽到對方終于說話了,她忙道:“可是你的語氣像是在和我告別。”

——誰都猜不透別人的真實想法,你們有什麽想表達的就直接說出來好嗎。

郁菲忽然想起汪采茉說過的這句話,她還記得自己那時候有多麽迫切地想要和柳小姐做朋友,沒想到再次用上這句話的時候,卻成了和她決裂。

她難過得要死,張開嘴,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說出的話斷斷續續:“柳、柳知夏,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可是我太髒了,我、我配不上你。對不起,我、我以前說過不會生你氣的,我真的沒、沒生你氣……”

柳知夏聽得雲裏霧裏,等聽到她說自己髒的時候,瞳孔猛地放大。她差點從床上掉下去,幾乎破了音地問她:“你這趟出門經歷什麽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誰做的?你快告訴我!我們去報警,絕對不放過他!”

郁菲的心理醫生畢竟是男性,她因為羞恥心,很少和他讨論這方面的事情,治療上以強迫症為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這一刻,她很想告訴柳小姐真相。

她坐起來,使勁抹着眼淚:“沒有人欺負我,是我、我想親近你。我知道這很惡心,我不想抱着這樣肮髒的想法繼續待在你身邊……是我對不起你……”

柳知夏滿腦袋“老娘要剁了那孫子”的想法瞬間破滅。她有點懵,郁菲這話什麽意思,就因為想碰碰自己,還要和自己絕交了?

藝術家都這麽誇張的嗎?!

不過郁菲沒事就好……她松了口氣,無奈地說:“多大點事啊,什麽惡心什麽肮髒,這種詞可別往自己身上套,你是好女孩。”

一時間,郁菲眼淚更是掉個不停,她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柳知夏繼續道:“你不準亂想了啊,不就是想親近我嗎,我也想親近你啊,你這麽說的話,我也要覺得自己惡心了。”

郁菲舉着手機瘋狂搖頭:“你沒有。”

“那你也沒有。”

郁菲攥緊膝蓋上的被子,咬緊下唇。

有什麽東西落在她心裏的刺上,悄悄融化了她原以為無比堅固的刺。

柳知夏覺得哄她開心挺好玩的,而且現在知道她沒生自己的氣,一時還有點小得意:“你是不是覺得我穿水手服特別可愛,所以才想親近我?哎呀,我也覺得自己穿水手服好看,其實我還有好多套呢,以後都穿給你看啊,你想碰就碰,不要害羞嘛。大家都是女孩子,放輕松!”

郁菲眼睛微微睜大,也是,她們都是女孩子,就算有了想觸摸的欲|望,或許也沒有那麽髒。

再者說,柳小姐根本沒有那令人恐懼的油脂與煙味混合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清香,在她身邊,自己一點都不害怕。

郁菲好像真的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慢慢地,她露出一點笑意,很小聲地說:“謝謝你不嫌棄我。對不起,我剛才害你擔心了。”

她頓了頓,想到柳小姐之前小心翼翼的詢問,便學着她的樣子,頗有些可憐地問:“知夏,你能不能原諒我,給我一次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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