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戰後

四散的人頭黑影有如鬼魅,遇上活物便張口咬住, 拼命吸走血肉精氣, 眼見得被咬的衆修士健壯飽滿的肌膚就幹癟了下去。不過十餘息功夫,便化作皮包骨的枯屍倒在地上, 不剩半絲生機。

那人頭吸飽了血食,當即折返,沒入溫桐周身紫影中。

然而溫桐卻反倒略略皺眉, 疑惑地“嗯?”了一聲。

雖然有幸運者避開襲擊,亦有強者将那幽紫鬼影一舉擊散,然而除去這些損失, 俘獲到血食的鬼影,卻還是太少了些。

溫桐神識一掃, 便看出了端倪。

塔中一角騰着八縷細細青煙,将約莫十餘丈方圓的一片範圍護衛在內。除了逃出塔外、與正協同厮殺的人外, 其餘幸存者盡皆集中在內。

那鬼影無知無覺穿過青煙時,便倏然一閃, 化為點點殘煙,四散而去不留半分。青煙升騰處則放置着八個紫銅蟠龍香爐,又有八人專心守護在香爐邊, 一旦青煙轉淡,便往其中加入香錠。一時半刻, 防守得綽綽有餘。

溫桐望向防禦陣中, 穿過層層人群, 目光鎖定了始作俑者。

那青年察覺到溫桐的視線, 擡頭與他對視,在遠超境界的壓制下,卻仍是寧和平靜,看不出分毫情緒變化。

溫桐在四位長老與二十二名精銳聯手下,依然輕易奪取了數十條人命,那青年不見畏懼、憤怒、緊張,一雙清冽眼眸竟好似剝離了情感,不受當下危機影響。

溫桐倏然間看明白了,那人竟是在研究他。

如同農夫遇上新奇糧種、鐵匠遇上陌生礦材,恨不能将其握在手中百般驗看,做出種種嘗試,鑽研個透徹。

溫桐唇角微勾,面露嘲諷,手中的護法杵突然再次紫光暴漲,尖利如箭矢的一頭幻化無數分|身,宛若一陣金剛暴雨迸射。溫頌安首當其沖,僅憑直覺便察覺到那尖矢隐藏的恐怖力量,他暴喝一聲:“走開!”

周身衣袍如漲滿風的船帆,道力獵獵激蕩,一股狂暴風壓則是将他身側、身後之人全數抛到了遠處去。先發的尖矢被他護體寶光擋住,竟轟然炸裂,刺目光芒、震耳轟響中,溫頌安護體寶光終被炸毀。伴随噗噗噗一陣猶如石子打進泥地的悶響,這老者的血肉之軀被貫穿數不清的血洞,然而那些尖矢穿透身軀、餘勢依然強悍可怖,又朝着香爐陣裏沖去。

剩餘黃、宋、梁姓的三位長老都不必言語商議,眼神交錯間心意已決,便撲身前來阻擋,先是祭起法寶阻攔,一輪猛烈轟炸之後又以血肉之軀硬抗。

如此那尖矢接連穿透阻隔,終于抵達了香爐陣前。幾名青年不顧眼前慘烈景象,也是越衆而出,紛紛祭出金傘、銀盾、犀角鼎等各類防禦法寶。那尖矢餘威猶存,輕易穿透青霧,再度炸開防禦。

一層、兩層、三層……接連轟響了七八次後,終于銷聲匿跡。

這才算擋了下來。

徘徊在防禦香陣外等着有人逃竄出來的衆鬼影見狀,也只得悻悻飛回溫桐身側,沒入紫霧之中。

碩果僅存的四位長老,竟就此隕落。

人群中有人失聲痛哭,或是喚爹爹、或是喚伯父、亦或是喚祖父,一時間塔中愁雲慘淡,悲聲四起。

溫桐手中的護法杵恢複了原本尺餘大小,握着護法杵的右手上,紫紋消退,延伸到隐沒袖中的手腕,也回複了原先的白皙如玉,他嗤笑了一聲,說道:“四個老不死,竟耗費我三成魔紋,得不償失。剩下的索性一起上。”

摔到塔中各處的衆多青年一躍而起,一名朱紅錦袍的青年兩眼通紅,悲憤得聲音嘶啞,厲聲道:“魔物納命來!”

他手持三尺金刀,刀路朗闊強橫、大開大合,如今拼盡全力一擊,金光如瀑傾瀉,又似水銀漫地,将對手全身籠罩在刀鋒之內。

然而溫桐卻微微一笑,足下輕輕一移,便自金光邊緣擦身而過,湊近了那青年。護法杵的尖刃随即刺穿喉輪,往側面一拉,輕易切開半邊頸項。

那紅衣青年喉中響起幾聲水泡破裂的聲響,鮮血如盆潑一般染紅了左肩,面容漸漸死氣蔓延,頹然倒下。溫桐動動手指,招出個不過拳頭大的鬼影,咬住那青年傷口,好整以暇慢慢吞食起來。

随後他一改先前法術撞法術的強硬作戰策略,身形飄忽,在圍攻的人群中神出鬼沒,一旦出手,則必奪人性命。若奪人性命,則必定以鬼影吞食血肉,令人防不勝防。

然而不等鬼影吞食有所成效,突然間又一個個無聲無息消弭無蹤。溫桐極不耐煩,發出啧一聲咋舌,皺眉看去,果然每一具屍身旁的地上,不知何時都釘入一支線香,穩穩燃燒,青霧袅袅,護住了屍身。鬼影一旦近前,便被消解得一絲不剩。

“沈月檀。”溫桐終于陰沉着臉開口道,“我委實小看你了。”

紫氣萦繞中,那青年拔地而起,掙脫了包圍,眼見得就要直沖防禦香陣而來,中途卻硬生生止住了身形,朝着塔外望去,突然轉而笑道,“罷了,罷了,且容你再嚣張幾日。”

話音未落,他已經調轉身形,穿過斷裂開的塔樯,離開了聚靈塔。

衆人只當他強弩之末,哪裏會放他逃走,侯赟一馬當先緊追他身後竄了出去,喝道:“妖怪哪裏逃!”

溫桐卻絲毫不将他放在心上,幾個兔起鹘落來到塔頂,往四周地面打下十餘片天晶砂的殘片,看似輕描淡寫,殘片卻帶着強勁力道,紛紛入地三尺。而後伸出左手,掌心向下,紫紋密密麻麻,隐隐發亮,低聲道:“起。”

平伸的手掌亦擡高三寸,距離聚靈塔一丈處,倏然亮起了微薄紫光,環繞一圈,形成一堵高三丈的光幕之牆。

随後一腳将陰魂不散的侯赟踹到了塔下,說道:“若想活命,留在此地。”

遂大笑而去,風馳電掣,消失于黑暗之中。

留下幸存者在塔裏塔外面面相觑。

以公孫判為首的衆位俊傑實則也是靠着一口氣強撐,如今強敵一去,雖然擔憂着那人去而複返,卻再撐不住,一個個東倒西歪跌在原地。

沈月檀撤了香爐,青霧散去,身後便竄出個小胖子,一面哭喊一面朝那白衣青年撲去:“公孫胖!你不要死!”

公孫判在原地打坐調息,聞言氣得殘存的幾縷道力險些紊亂,擡手按在那小胖子臉上,将他湊得過近的臉推開,低聲道:“莫擾我。”

那小胖子正是蔣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蹲在公孫判身旁不知所措。

塔裏塔外,俱是一片屍山血海。廣場中的尋常百姓無一存活,如今幸存者,盡是入道修道之人,總數……也不足兩百。

衆人去了塔外一看,才發現廣場外的民居沒了蹤影,遠處的遮日宮如今也隐匿無蹤。就連擡頭也不見天日,四周黑漆漆一片,竟是突然長出了一片岩石牆壁,成合拱之勢,将聚靈塔、廣場包圍其中。

長老盡數犧牲,如今存活的一百餘人中,也隐隐形成了兩派。一派以沈月檀為首,因司香殿幾名散修都存活的緣故,便吸引了許多散修跟在身邊。另一派則以一名溫姓青年為首,正是溫桐的堂弟,聚集的則多是世家子弟。

溫氏畢竟傳承數千年,在世家之中素有威名,哪怕出了個入魔的溫桐,其餘子弟也依然習慣性跟随在溫氏身後。

那溫姓青年名叫溫林,騷亂之後,便立在塔中自上方墜下的一塊巨石上,高聲呼朋引伴,又慷慨陳詞,先是安撫,而後又允諾,必帶領衆人脫離如今困境。

他生得也有幾分英俊偉岸,氣度舉止,則在模仿溫桐,雖然遠不及本尊,但此時群龍無首,許多人心中茫然,既然有人振臂一呼,自然樂得跟從其後。

劉昶看得清楚,便忍不住私下嘲諷了幾句,這種時候也不忘收買人心,溫氏果真個個都愛出風頭,溫桐也不算……例外。

沈月檀卻顧不上,他先将侯赟拖回塔中,又命司香殿中的下屬前去将傷患搬到一處,再依次診治,燃起能補充道力的夜明琉璃香,分贈療傷的丹藥,一時間忙碌不堪。

漸漸便聚成了兩撥人,顯得泾渭分明,左邊傷患頗多,衣着尋常,以散修為主。先前廣場中也幸存了幾個散修,如今逃進塔來,便也跟在沈月檀身邊。

右邊則個個衣着華貴,畢竟有法寶丹藥在手,受傷也輕,倒顯得愈發精銳,則聚集在溫林跟前。

沈月檀未曾設陣限制香氣流向,夜明琉璃香的香氣便在塔中廣泛擴散,則是不分彼此陣容,人人都能受益。他這樣氣量寬宏,也換來世家子好感。紛紛有人開始打坐,全力恢複耗損的道力。

溫林暗地裏皺了皺眉,旁人不知就裏,只誇那沈月檀大公無私,殊不知是在收買人心、與他争奪人手。

——哪怕沈月檀不過是為了全局着想,多些人道力充沛,方才多些存活的機會。在溫林心中,以己度人,他卻是萬萬不肯信的。

待亂局暫告一段落,衆人才紛紛有了些許對于如今處境的認知:這聚靈塔恐怕已經不在羅睺羅王域境內了。

塔外則是個巨大石洞,将聚靈塔、連同廣場一道容納其中也依然寬敞無比,再遠處約莫有四五條通路沒入石壁之中,無從探查。若要靠近,卻被溫桐所設的障礙擋了路。

因見識過溫桐的手段,衆人暫時不敢動那陣法,倒有幾個散修與世家子弟提供了情報。最初他們與同伴逃出塔去,随意選了條通道進入洞中,不料越是往前跑,便越是渾身無力,仿佛置身與看不見的泥沼之中。有人硬是咬牙強撐,最終道力耗盡倒了下去,剩餘人因而駭然,拖着無力前進的同伴,只得又退了回來。

沈月檀一面吞服丹藥補充道力,一面凝神細聽,那溫林便走了過來,恭謙有禮道:“沈道友,如今我等盡困于此處,當精誠合作才是。”

沈月檀微微颔首,等他下文。

溫林見他神色柔和,不是拒人千裏的态度,便放下心來,又道:“在下以為,需得設法破了那溫桐困住我等的陣法,方能外出探索出路。沈道友方才連出妙計,破解了溫桐那食人鬼影,想必……也能有法子能破陣法?”

沈月檀道:“要看過才知。不過以我之見,出路恐怕在上面。”

溫林一愣:“上面?”他擡頭看去,神識外放,果然頭頂石壁雖然逐漸收攏,到了頂端,卻是個空洞。若是神識再往內探查,便凝滞不前,不知不覺被消解了幾分。

溫林駭然,急忙收回神識,這才道:“左右都是猜測,不如都去看看。總不能一直困在陣中,待那魔頭回轉,就都成了待宰的……”

他話音未落,一直躺在沈月檀腿邊哼哼的侯赟突然翻身跳起來,單手放在地面,神色少有地鄭重:“有東西過來了……成群結隊,很多很多。”

沈月檀站起身來,不再理睬溫林,下令道:“劉昶帶衆人備戰,劉崇随我來。”

他走出塔外,一躍而起,接連攀爬,到第三層塔外沿方才停下,往遠處看去。

昏沉光線晦暗難辨物,好在他如今六識敏銳,不過片刻便看得清楚,伴随陣陣嘈雜嘶鳴,有無數鬼蜮黑影宛若噴湧一般從四面八方的洞口裏沖了出來,彙集成密密麻麻的浪濤,争先恐後朝着聚靈塔沖了過來。

沈月檀看清了那些怪物的外形,突然笑了起來:“如今可算知道我們落到什麽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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