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鹬蚌
沈月檀口稱無奈之舉, 實則是不舍。
他取出一個黑黝黝的閉合貝殼, 帶着顯而易見的眷戀撫摸外殼。
在場的諸位個個見識不凡, 一眼就認出了那東西是佛母之匣, 雖是個珍貴的法寶, 卻也不至于叫人露出如此肉痛的神色。
公孫判知情識趣,問道:“想來是故人之物?”
沈月檀便輕輕點頭,若是當真計較起來,八葉佛牌才是這一世裏, 沈雁州送他的第一份禮物。只是當時氣氛不妥,且沈雁州口口聲聲說什麽“打折的佛牌,不拘什麽樣找一個給他”,雖然是因了外人在場随口诓人的, 卻仍令沈月檀記恨到了今日。
反倒是佛母之匣,一則有沈月檀坦白身份, 正如釋重負的愉悅在前;二則此物是沈雁州作為離難宗主, 堪堪站穩腳跟時,所得的勇健王賞賜, 意義不同尋常,卻仍是輕易就交給了他。
沈月檀将其視作定情信物一般。
不過既然做了決斷,再多不舍也只是一時遲疑,他便收了那佛母之匣, 說道:“還要借公孫公子的弓箭一用。”
公孫判豪爽取了長弓箭囊交給他:“我這弓重六百斤, 拉滿則另需千斤之力, 不過餓鬼群只在數百丈外, 拉開一半足矣。”
沈月檀不動聲色接過來,對他笑了一笑,單手提弓,走到最近的一座石雕旁邊,幾個起落便輕松攀到了頂端站穩。
他先取一支白羽箭,在箭簇上刻了開啓的符紋,注入道力。而後将佛母之匣朝着牆外狠狠一擲,遂緊跟着張弓搭箭,一氣呵成。在那法寶穿過陣牆時,一支迅如閃電的箭矢穩穩擊中了貝殼,頓時白光大盛,無數魔獸仿若吹氣般膨脹、連同幾株長滿紅果的荊棘自白光中現身,接連落在地上。
大如巨猿,小如山貓的成群魔獸堪堪回過神,就已被餓鬼群重重包圍。比起久攻不破的陣牆,自然還是這些一身旺盛血氣的魔獸更為誘人。最外圍的魔獸猝不及防,被餓鬼沖上來撕咬吞噬,慘叫聲震得洞窟隆隆回響,令人心底生寒。
然而到底是足以作為修羅衆心腹大患的魔獸潮群,不過短短一息功夫,那巨猿便顯出臨危不懼的領袖氣質,大吼一聲,伸手便抓了十餘只餓鬼,往嘴裏一扔,頗為惬意地咯吱咯吱嚼了起來。
魔獸與吞食萬物的餓鬼畢竟不同,衆人屏息靜氣,只恐見到那巨猿抵抗不住異界鬼力、爆體而亡。
想不到那巨猿目露兇光,又反手抓住了個頭頗大的一只餓鬼,在那餓鬼掙脫之前,張口将其頭顱、連同半邊肩膀一口咬下。
它吃得津津有味,其餘魔獸頓時也垂涎欲滴,朝距離自己最近的餓鬼撲了過去。
餓鬼自然也不甘示弱,與魔獸群混戰到一處。你啃我的尾巴,我咬你的手,慘烈血腥無比。
也有些餓鬼留意到落在地上的豔紅小果,連果帶荊刺一起張口大啖。先前被持續不斷的沖撞震得波光粼粼的陣牆,如今總算穩定了下來。
沈月檀卻仍舊立在石雕上,肅容看着兩群兇物搏命厮殺,仿佛正在等着什麽。
公孫判才欲發問,突然察覺有人走近,竟然是公孫光從塔中出來了。那少年興沖沖塞給公孫判一個木盒,說道:“哥哥,我又煉了九十粒赤焰靈丸,你先拿着用。”
公孫判愕然收下:“才九十粒……莫非是剛才煉的?”
公孫光點頭,嘆氣道:“赤焰靈丸煉制不易,我又要監督回靈香陣,着實顧不過來,難免少了些,哥哥莫怪。”
公孫判摸了摸那少年頭頂,笑道:“傻子,不過短短小半日,你還能一心二用做了這許多靈丸,尋常制香師如何比得上你!非天才莫屬!只是誰同你說哥哥拿這靈丸有用的?”
公孫光得了兄長誇獎,不由笑逐顏開,說道:“是沈殿主見你在外頭燒餓鬼,才來提醒我的。我也同他提了這靈丸的弊端,他說或許有法子破解,只是需得先過了眼下的難關,再與我一同研讨。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師,這一趟所得,當真豐厚!”
公孫判聞言,卻突然皺眉道:“小光,赤焰靈丸與青漣靈丸是族中機密,配方絕不能外洩,你切不可一時忘形說漏了嘴。”
公孫光眼中的晶亮火苗如乍然遭遇當頭涼水淋下,頓時熄滅了。
他用力點頭,期期艾艾道:“我、我自然知道分寸。”
公孫判對這幼弟知之頗深,只看那少年眼神閃閃躲躲,便知曉他如今正不服氣,不過是口是心非應付兄長罷了。公孫判不由心中暗暗嘆息,此間事了後若是僥幸生還,少不得先去提醒沈月檀一句,莫要追問配方,連累公孫光觸犯族規。
公孫光不等他再教訓,急忙指着牆外訝然道:“哥哥!快看!”
一旁幾位青年也驚訝出聲,又是怔愣、又是交頭接耳,皆在互相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公孫判也朝牆外看去,才發現短短幾句話間,那兇物群中已是異變叢生。
一頭壯碩高大的玄黑餓鬼腹部鼓鼓囊囊,也不知吞吃了多少血肉,此時突然全身肌膚上有經脈鼓脹凸出,随後怦然炸裂,血肉飛濺四射,竟是自內而外,炸得粉身碎骨。
大大小小的餓鬼竟如爆竹般炸了起來,仿佛過年一般熱鬧。只是滿場血肉橫飛,卻是跟賞心悅目的煙花爆竹半點沾不上關系的。
公孫光臉色隐隐發白,忍住喉頭欲嘔,下意識抓住了兄長的衣袖。
炸開的血肉渣散落四處,一半被魔獸吞吃了,一半被餓鬼吞吃了,魔獸若無其事,周身魔氣反倒愈發濃厚一分。餓鬼中卻又有一半再度炸裂開來。
且那魔獸十分挑食,總先撿着大鬼下手,故而這一番厮殺下來,大鬼所剩寥寥無幾。而足以喂養出大鬼的衆多小鬼也被魔獸搶奪,若要見識更強力的大鬼誕生,眼下尚且遙遙無期。
魔獸群同餓鬼不同,吃飽了便不再進食,只同餓鬼厮殺,是以數量逐步減少,眼看是要滅群。然而餓鬼也半點占不到優勢,雖然滿地血肉,卻是吃了便炸,炸了又吃,竟是個兩敗俱傷,誰也讨不了好的結局。
沈月檀直至此時,緊皺的眉頭才稍稍松緩下來,長出了口氣。
六道不通,是以餓鬼吞吃魔獸,導致魔力入體。魔力與鬼力互斥,雖有妨礙,本不致死,然而那餓鬼貪食無厭,終究令魔力積累過多,以至爆體而亡。
那群魔獸卻不同,曾将含有獄力的滅魂香當做大補之藥,可見其食用修羅界的道力、地獄界的獄力皆可化為己用,如今吞噬餓鬼,多半也能轉化鬼力。若是他判斷有誤,不能轉化——魔獸、餓鬼都是兇物,這兩者鹬蚌相争,對修羅衆而言自然都是好事。
也有五成可能性,是那餓鬼也有本事能化用魔力,此舉等同火上澆油,令危機加深。沈月檀此舉形同豪賭,卻不必叫其他人知曉了。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當年總以為行事穩妥才是上策,只求無過,何曾想過如今竟如賭徒般一次次孤注一擲——到底被沈雁州帶壞了。
總而言之,總算是安然化解了這一次危機。如今兩者只顧着自相殘殺,沈月檀便跳下雕像,周圍人迎了上來,眼神中既有欽佩,又有感激,倒比最初看他親切了許多。
公孫判也領着弟弟上前,笑道:“殿主好計策,竟随身裝着一群魔獸,尋常人何曾想到有這等準備。”
這青年話裏有話,沈月檀何其通透,一聽就明白,不由苦笑:“僥幸罷了,我在外頭歷練時,乍然遇到魔獸潮,所幸帶了佛母之匣,便靈機一動将其收了。卻一直犯愁要如何處置,才留到了今日——你放心,師羅城中自然有陣法壓制,縱有人偷運魔獸進城,至多得以放出十頭魔獅,法寶就被封禁。這法子是行不通的。”
公孫判耳根一紅:“我……咳在下未曾擔心過。”
沈月檀卻贊道:“難為你見微知着,立時就擔憂師羅城的安防漏洞,修羅域若個個年輕人如你這般有心,何愁魔獸不滅。”
公孫判愈發別扭,這殿主年紀比他大不了幾歲,說話卻一派老氣橫秋,形同長輩,令他頗為不服。
然而此人身為司香殿主,他卻也只能道謝。
沈月檀又将長弓遞還,一面道謝:“多虧有公孫公子良弓相助。”
公孫判也客氣應道:“一點小事,何足……”
公孫光自然而然上前替兄長接過長弓,那邊廂二人話未完,他手中長弓已經撲通落在地上。
那少年忙彎腰使力提了兩下,苦着臉道:“太重……”
公孫判的臉色便愈發精彩了,他自幼習武,如今初窺四重天境界,弓重六百斤,拿在手裏早就習以為常。沈月檀使起來舉重若輕,不見異樣,反倒令他忘了一件常識——制香師多半是提不動他這弓的。
因他平平常常遞過來,連公孫光都被誤導,以為不過是百餘斤的新丁訓練弓,這才出了個烏龍。
沈月檀也是一時失察,忙去撿弓,公孫判已先他一步撿起來,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反倒說不出什麽來。
遂只好換了話題:“殿主,既然你說出路在頭頂,不如先遣人往上探路。”
修羅衆除非修到九重天境界,否則只能借助外物飛空。而飛空的各色法寶、靈獸自然是少不了的,這些青年俊傑随身總帶着幾個,是以若要飛遁,倒不在話下。
唯一擔憂的不過是先前神識外放得遠了,遭遇消解,也不知是什麽陷阱。
沈月檀略略颔首,為今之計,哪怕有危險,也只得去闖一闖。
便有數人自告奮勇,要做先鋒探路。
不等衆人商議定,地面又再度微微顫抖起來,震得石洞穹頂有碎石簌簌掉落。
就連殺紅了眼的魔獸與餓鬼群也仿佛察覺到巨大威脅,各自驚慌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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