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教父的修羅場(8)
林歇坐在長椅上, 面上沒什麽表情,但他瘦小的身形獨自坐在那裏, 再加上四周身形高大的保镖, 頓時将他襯得更弱小了。
奧德裏奇出了電梯, 腳步略微一滞,就迅速走到了林歇的身旁。
他把林歇抱了起來, 然後看向了一旁的盧卡。
盡管奧德裏奇什麽話也沒有說,但盧卡在他的目光注視下, 依舊感覺到了莫大的壓力。
“奧德裏奇先生。”
“怎麽回事?”奧德裏奇抱着林歇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周圍的人這才覺得他帶來的壓迫感減小了不少,各自都松了一口氣。
盧卡不敢隐瞞,忙将整個過程仔細和奧德裏奇說了。
奧德裏奇極有耐心地聽完了,當盧卡重新朝他看去的時候,發現奧德裏奇的神色有些許的怪異。
“不是亞岱爾病了?”
盧卡愣了愣:“不, 不是的。”
奧德裏奇身上的氣勢一松:“好, 我知道了。”
盧卡有些摸不着頭腦。
這……這就完了?
就确定一句不是亞岱爾少爺受傷?
“是巴奈特。”林歇将下巴靠在了奧德裏奇的肩膀上, 小聲道。他的聲音軟軟的, 帶着青嫩的味道, 就這麽鑽入了奧德裏奇的耳中。
像在撒嬌。
“噢。”奧德裏奇應了一聲, 也沒有對此作出什麽評判。
他和盧卡都曾經在亞岱爾的面前提起過,戴維斯家族的那個私生子應該遠離。但亞岱爾自有他的評判标準,他既然還在和巴奈特打交道, 就代表說再多也是沒用的。
那又何必非要用他們的想法去禁锢亞岱爾呢?
奧德裏奇對庫珀家族有着相當的自信。哪怕再來三個巴奈特,他一樣能護佑住亞岱爾。
“你要等他嗎?”奧德裏奇看了一眼診室,問。
林歇點了下頭:“休伯特綁架了他, 還給他家裏人打了電話,沒有人願意來救他。”林歇掰了掰手指,渾不在意地道:“就只有我救他啦。”
是可憐那小子吧。
亞岱爾這個年紀,生出這樣柔軟的想法不奇怪。
奧德裏奇也表示出了極大的縱容,他叫來醫生詢問了兩句。
“我們可以去看他了。”
林歇點着頭。
奧德裏奇将他放了下來。
這還是奧德裏奇頭一次這樣抱一個孩子,畢竟他的前半生裏也從來沒遇上過需要他去抱的小孩兒。
奧德裏奇掂了掂空空如也的手臂。
這時候林歇已經推開面前的診室門了。
紀桁知道是誰。
那腳步聲又小又輕。
是亞岱爾。
紀桁抿了抿唇,有些說不清這一刻自己心底翻湧的情緒是什麽樣的。
但他忍不住轉頭看了過去:“亞岱爾……”但下一刻,紀桁就瞥見那個面容精致的小男孩兒身後,還跟着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奧德裏奇。
“少爺。”紀桁不得不補上了剩下兩個字。
奧德裏奇根本不在乎他的失禮,他完全忽視了紀桁。
林歇倒是走到了紀桁的身邊,湊近了一些,看着紀桁那滿是傷痕的臉,跟見了什麽新奇玩意兒一樣:“你疼嗎?”
這小傻子莫不是想讨好他?
紀桁忍不住瞥了一眼奧德裏奇,說:“疼。”
“哦。”
哦?
就哦?完了?
紀桁靜靜等了幾秒,還真沒能等來林歇的下文。
偏生林歇還用水靈靈的眼看着他,被他這麽注視着,紀桁覺得自己仿佛一個傻子。
“可以了。”一旁的護士說。
紀桁準備去結賬。
“錢交了。”林歇眨巴着眼說。
他有這樣貼心?紀桁頓了頓手上的動作,一時間看着林歇的目光都變了。
“走吧。”林歇道。
紀桁張張嘴,最後又什麽都沒說,他默默地跟在了林歇的身後。只是他連靠近林歇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一出了診室,奧德裏奇就牽着林歇走在前頭了。
紀桁看着這一幕,眼底的光芒閃了閃。
真有意思。
這樣的上流社會裏,原來還真有講究親情的。
紀桁還以為個個都像是戴維斯家族一樣的薄情寡義呢。
紀桁一直都在想事情,他在想為什麽林歇會救他,又想林歇為什麽那麽一根筋竟然要和他做朋友,又想奧德裏奇對他的教子究竟有多好呢……亂七八糟的思緒全部擠在他的腦子裏。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紀桁已經跟着上了車了。
林歇緊挨着奧德裏奇坐下,紀桁則是挨着林歇。
林歇就這麽被夾在了中間。
林歇很奇怪,有時候會絲毫不顧面子地硬要和他搭話,但有時候又高高在上地将他指使得團團轉。
紀桁都以為在車上林歇會和他說話,誰知道林歇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這位亞岱爾少爺,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他的教父身上。他和他的教父談論着早餐吃的食物,甚至談論着晚餐要吃什麽。奧德裏奇面孔冷淡地說着什麽牛排很好吃,什麽意面味道很濃郁,改天要帶林歇去嘗一嘗。
家常得根本不像是一個手握大權的男人。
紀桁心底有些不是滋味兒。
這個狀态一直持續到了下車。
因為等到下車的時候,林歇才終于看了他一眼,小聲說:“開車門。”
紀桁頓覺身上的傷有點兒疼。
他又不是泊車小弟。
但紀桁還是老老實實地推開車門,當先走了下去,并且他還幫林歇頂住了車門。
等奧德裏奇也下了車,他就又牽着林歇走在了前頭,紀桁稀裏糊塗地跟了上去,擡頭一看,這才驚覺他竟然來到了庫珀莊園!
這裏并不算如何奢華,但映入紀桁眼底的每一個地方,都在無形中彰顯着它花費了多少的錢財。
不知不覺,紀桁就跟着走進了一棟建築中。
林歇突然頓住腳步:“我忘記了一件事。”
奧德裏奇瞥見了他臉上的懊惱,問:“什麽事?”
盧卡已經在一旁待命了,就等着林歇說出是什麽事,然後他就會立刻代替去辦。
林歇皺了皺鼻子:“忘記給教父買禮物了。”
“……買禮物?”奧德裏奇怔了一下。
林歇晃了晃自己的小口袋:“我還有很多錢,可以每天都給教父買禮物的。”
紀桁正好聽見了這句話,差點沒咯血。
他有很多錢……那錢不都是他出力掙的麽?
紀桁看向林歇,對方卻還是沒有分給他一絲目光。
林歇正全神貫注地盯着奧德裏奇,目光真誠不似作僞。
真的是個天真的孩子啊。
奧德裏奇摸了摸他的頭:“那明天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林歇固執地道,要做,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好。讨好奧德裏奇這件事,怎麽能虎頭蛇尾呢?
奧德裏奇牽着他的手往外走:“那我們再出門一次。”
林歇抿了抿唇,這才笑了起來。
奧德裏奇突然也有點想笑。
紀桁看着他們的身影漸漸走遠,還沒能回過神。
他們就把他晾在這裏了?
紀桁心裏更不是滋味兒了。
亞岱爾雖然纏着他,口口聲聲說和他是朋友,但紀桁還真沒見過那小孩兒臉上露出依賴和孺慕的神情。
紀桁覺得胸口紮得慌。
他忍不住将手探到了兜裏。那兩個籌碼都還在,他摩挲了一下籌碼……也正常,畢竟奧德裏奇是亞岱爾的教父,亞岱爾對他尊敬依戀都是理所應當的。
“巴奈特少爺,請跟我來。”一旁的管家躬身道。
“嗯?”
“亞岱爾少爺說您暫時無處可去,要在莊園裏待一宿。請您跟我來,我帶您去看一看房間。”
紀桁又一愣,随即抿了抿唇。其實……其實亞岱爾對他也還是有那麽一點兒溫柔的。紀桁又想起亞岱爾在車上的顫抖。
亞岱爾很害怕,卻還偏要救他。
紀桁壓下思緒,跟着管家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只覺腳下輕飄飄的,思維好像飄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紀桁想起來了他的上輩子。
他上輩子死得太凄清悲慘了,獨自一人病逝在床上,沒有一個人探望,連他的那位女友也是。紀桁長到那個年紀,還真沒接受過幾個人的善意,反倒是惡意收了不少。
……那個小傻子是第一個。
也可能會是唯一的一個。
紀桁又擡手按了按胸口,這才覺得那股紮着疼的感覺驅散了。
·
林歇将紀桁安置在莊園後,就徹底将這麽個人抛開了。
他給奧德裏奇買了一個很便宜的領針,但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林歇就看見奧德裏奇換上了它。
領針能保持領結的挺立。
英俊又威嚴。
“昨天是為了去見戴維斯家的小子嗎?”奧德裏奇放下手中的報紙,仿佛漫不經心地問。
紀桁此刻也坐在早餐桌上,聽見奧德裏奇的話,他不自覺地擡起頭看向了林歇。
林歇卻捏着刀叉,歪着頭:“不是……是為了去給教父挑禮物。”
盧卡有些想笑。
心說他們原本打算去的那條街,上頭全是賣玩具的。亞岱爾少爺難道打算給奧德裏奇先生買一個變形金剛回來嗎?抑或是一個漂亮的SD娃娃?想想就有些好笑。
奧德裏奇根本不知道林歇去了哪條街,他知道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手一頓:“那今天呢?”
林歇笑了笑:“當然跟着教父呀。”
奧德裏奇笑了起來。
紀桁卻覺得胸口又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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