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乾隆二年,夏。

正值酷暑,一大清早,天氣便熱了起來。壽康宮的小太監們在院裏舉着長竹竿粘知了,以防這些不懂事的東西擾了主子清淨。

外頭的人汗流浃背,屋裏卻是另一番景象。角落擺着冰盆,化去暑氣,兩位穿着素淨卻精致的中年婦人端坐于榻上,身旁站着兩名宮女打扇,二人正神情閑适地聊天,正是當朝太後鈕祜祿氏與裕貴太妃耿氏。

見太後面色紅潤,氣色極好,裕貴太妃笑道:“太後今日精神頭不錯,看來是身子大好了。”

太後聞言搖頭笑道:“本就沒什麽大事,就你們一驚一乍的。”

四月的時候,病了一年多的先帝齊太妃沒了。雖然太後和齊太妃關系不怎麽樣,但是二人在先皇潛邸時相識,一路過來已經将近三十年,太後又想起往事舊人,懋嫔宋氏、敦肅皇貴妃年氏、孝敬皇後、乃至先皇,不由物傷其類,夜裏又不小心着了涼,一下子便病倒了。

太後一病不要緊,可吓壞了乾隆和皇後,兩人輪流親自侍候湯藥,衣不解帶照顧着,如今總算是病愈了。

裕貴太妃與太後感情很好,平時說話也就随意些,聞言頗有些不滿,“怎地就是一驚一乍?還以為是年輕的時候吶?”

“到了咱們這個年紀,總要好好保重身體才是,不然累得兒孫輩也要跟着擔驚受怕。皇上政事繁忙,日理萬機,還抽出時間來侍疾,孩子這樣孝順,咱們也不能給他們多添麻煩不是?”

看着喋喋不休的裕貴太妃,太後不由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潛邸時,對方也總是這樣對自己耳提面命、關心教導。太後心中一暖,“老姐姐說的是。”

裕貴太妃拍了拍太後的手,“苦日子都過去啦,現在正是享福的時候,咱們可得愛惜身子,總要活夠本才是。”逝者已矣,如今老天眷顧,得享高位,子孫滿堂,要向前看。

太後失笑,也聽出了裕貴太妃的未竟之言,點頭應是。

二人正說着話,外頭來報,皇後帶着嫔妃們過來請安了。

太後連忙道:“快讓她們進來。”

不一會兒,由打扮簡單卻不失貴氣的皇

後領頭,嫔妃們給兩位太後太妃請安行禮。太後見到一茬子如花似玉的年輕美人兒媳婦兒,心裏高興,“好了,都快坐。”

皇後坐在太後左手邊略微下首的位置,例行問起了太後的身體,太後答道:“都好都好,一點事都沒有了。”

皇後餘光一掃,看見了屋裏擺了許多冰盆,有兩個都離太後極近,皺起眉頭叫來太監,指着那兩個冰盆道:“将這兩個冰盆撤遠一點。”

不等太後出聲叫住人,皇後嗔了太後一眼,“皇額娘忘了您是怎麽病的了?夜裏貪涼,非要擺冰,結果染了風寒,您還想再來一遭?”

太後紅了臉,她素來怕熱,仗着身體硬朗,恨不得将冰盆摟在自己懷裏。裕貴太妃樂不可支,對皇後道:“也就你能管得住她了。”

皇後一笑,柔聲對太後道:“您是定海的神針,可不能倒下,萬要保重身子才是。”

坐在人群中的雲梧聽到這話,不由暗自一笑,乾隆和皇後着實多慮了,上頭兩位老太太都是超長待機中的戰鬥機,下頭這年輕一輩裏都沒有幾個能活過兩位老太太的——太後活到八十六,享盡人間富貴,裕貴太妃更是高壽,九十五歲才壽終正寝。

不過這話她當然不能說出口,她一邊分神聽着,一邊悄悄打量着四周。太後病愈,屋中陳設也煥然一新,更顯富貴大氣。

紫禁城中,皇太後的寝宮本應是慈寧宮的後殿,但慈寧宮後殿在清初被改為了大佛堂,另一處皇太後的住所,位于外東路的寧壽宮又有康熙留下來的妃子,太後總不好去和康熙朝遺妃擠在一處,故而乾隆專門營建了壽康宮,以供太後居住。

壽康宮于去年竣工,位于慈寧宮西側,太後搬進來之後,來請安的雲梧被壽康宮的精致驚呆了,果然乾隆給老娘的東西就沒有不是最好的。她還記得某部清宮劇裏說壽康宮是太妃們住的地方,乾隆為了跟太後作對才以修葺慈寧宮為由,将太後安排到壽康宮……清宮劇害人啊!

雲梧這邊神游天外,那頭皇後接着安撫太後道:“……知道您畏熱,皇上已經說了,等出了孝期,明年春天便奉您住到暢春園去。”

太後聞言一喜,“當真?”

皇後笑

着點頭,“自然是真。”

太後一高興,也就不追究皇後“管束”她的事了,“那你們也都會住進圓明園吧?聽皇帝說,他還想着将園子再擴一擴?”

聽到“圓明園”三個字,雲梧回過神,耳朵立馬豎了起來。親自看一看圓明園,可是如今每天生活的動力之一了!

“是呢,”皇後笑道:“不過咱們後妃住的天地一家春不受影響,長春仙館也已經早給您留出來了,到時候兩座園子您想住哪就住哪。”

“兩個園子又不遠,皇帝這樣折騰作甚。”太後嘴上說着抱怨的話,心裏卻很是受用,興致勃勃地說起了圓明園的景色。在座真正住過圓明園的只有太後、裕貴太妃、皇後和高貴妃,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聽得其餘諸人向往不已,雲梧更是心癢難耐。

太後跟衆人聊了一會兒,便露出了疲态,畢竟是大病初愈,不得費神,皇後便帶着嫔妃們告退了。

出了壽康宮,各人恭送皇後離開後便散了,雲梧剛要離開,卻聽到有人嬌聲叫道:“娴妃妹妹。”

聽見這聲音,雲梧不由暗中翻了個白眼,臉上提起笑,轉過頭看向來人,“純妃姐姐。”

——純妃不是別人,正是原來的蘇嫔。蘇嫔得了“純”字為封號,三阿哥也有了名,正是叫永璋,因着兒子,純嫔伴駕的次數不少,皇後與貴妃之下便是她風頭最勁,前幾日更是由純嫔直接升職為純妃。純妃晉位的同時,皇後出手,乾隆給潛邸幾個低位分的老人都升了職。海常在陳常在都晉了貴人,金貴人則是被封為嘉嫔,而雲梧也總算是等到了自己的封號,正是“娴”字。

得到夢寐以求的妃位,純妃可算是如願抖起來了,每每見到娴妃,總要喊出幾聲妹妹,顯得自己壓過了對方一頭。娴妃出身滿軍旗,是當初的側福晉又怎樣?自己身為民籍漢女又怎樣?出身并不代表一切,只要肚子争氣,如今娴妃還不是要乖乖地叫自己姐姐?

“娴妃妹妹面色這樣好,可真是讓我羨慕,”純妃語帶豔羨道,“永璋是個磨人的,晚上總要鬧上一鬧,搞得人覺也睡不好,瞧瞧我,眼下一圈青黑連粉都蓋不住。”

聽着純妃表面不滿實際是炫耀的話,

雲梧無語,純妃真是無時無刻都要找機會提一提自己的寶貝兒子,誰不知道小阿哥身邊有多少人伺候,哪用生母熬夜照顧?

“三阿哥身子健康,才要鬧人呢,”雲梧輕車熟路恭維道:“姐姐這是有福氣才是。”

“妹妹可真會說話,”純妃捂嘴笑,“先不同妹妹說了,我要趕緊回去打個盹,晚上永璋還不定怎麽鬧騰呢。”

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純妃才趾高氣昂地走了。雲梧搖頭失笑,一旁的嘉嫔走上前來,笑着對雲梧道:“這是又沖你炫耀來了?”

雲梧極好相處,又有意與嘉嫔交好,同住在翊坤宮這一年多,兩人的感情可謂突飛猛進。嘉嫔知道娴妃不是在意什麽位分品級的人,年紀又比她小,故而私下裏你我相稱。

嘉嫔看着溫吞,性子體貼,對看不上的人和事卻意外刻薄,純妃接到晉位旨意當天便恨不得昭告天下,嘉嫔回來就悄悄跟雲梧說純妃“下巴擡得像只大鵝”,把雲梧樂得不行。本來雲梧向她示好還帶了點別有用心,如今倒是真的真心相交了。

“可不是,”雲梧嘴角一彎,“也不知道和她住在一起的海貴人過得是什麽日子。”

“別提了,海妹妹多拙的嘴,硬生生叫純妃逼得學會了奉承話。”嘉嫔看了她一眼,“不過你性子也是夠好的,她哪怕晉了位也只是同你一樣,這樣給她面子作甚?”

雲梧微笑,“只是怕麻煩罷了,一兩句話就能解決的事,何樂而不為?”

如今雲梧算是琢磨過味兒來了,這宮鬥和她原來想的一點都不一樣,頂多就是女人之間的争風吃醋、小團體排擠人之類的小打小鬧,什麽下毒堕胎之類的事,在清朝完全不可能。

血淋淋的宮鬥有沒有?有,但那大多是宋代以前的事情。

腥風血雨的宮鬥離不開前朝之争、儲位之争。宋代以前,外戚勢大,又以漢唐為最,前朝的争鬥常常會波及到後宮,可放在清朝,宮妃嚴禁幹政,連跟自己的家人見一面都極其困難,更別提與朝臣往來。至于儲位争奪,康熙朝奪嫡是夠血腥了,可是那完全是前朝政治層面的黨派争奪,沒宮妃什麽事兒,朝中大佬根本不帶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玩。從雍  正開始,立儲更是秘密施行,不立長不立嫡,從皇子中擇優,如果你是宮妃,除非你能将除了你兒子之外的所有皇子全部幹掉,而且保證以後不會再有皇子出生,不然争儲根本沒有意義。沒有了利益之争,後妃們鬥什麽呢?

或者你可以越階直接挑戰皇帝,生下兒子後把皇帝幹掉一勞永逸,可想在如今防衛森嚴的後宮裏得手且全身而退,可能性實在太低,康熙、雍正乃至乾隆,哪個不是經過千錘百煉才登上皇位?縱觀整個清朝,慈禧疑似幹掉光緒是唯一例外,那時候慈禧本就大權在握,晚清吏治早已崩壞。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慈禧還是嫔妃的時候,丈夫鹹豐皇帝曾經同意她代筆批閱奏折,為後來發動政變打下基礎,慈禧才能身為太後垂簾聽政——你跟乾隆說想代批奏折試試?

乾隆那麽孝順太後,還對太後嚴防死守,登基後第三天便下了旨意,嚴禁宮中內監在太後面前議論國家政事。有一回太後跟乾隆說,某個地方有座十分靈驗的寺廟需要修繕,乾隆面上笑着答應,一轉身便發了大火,讓吳書來仔細查明究竟是誰在太後面前多嘴——太後深處宮中,若是沒人嚼舌根,哪裏會聽來外頭什麽廟需要修繕?

太後尚且如此,更別提乾隆的嫔妃了,這些小姑娘們不是大家閨秀也是小家碧玉,從小讀的便是女戒女訓,入宮後被關在小小的四方天裏,哪會生出幹掉皇帝這樣兇殘的念頭,連左右儲位這樣的事情都不敢想。

守孝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因為乾隆不召人侍寝,大家湊在一起聊天繡花打發日子,互相之間連争風吃醋都很少,沒人閑得好日子不過,絞盡腦汁互相傷害。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有人鑽了牛角尖,就是看誰不慣想要幹掉對方,那也要知道怎麽害人才行。現代人上網一查,就能知道藏紅花活血堕胎、夾竹桃毒性致命,可如今這個年代,許多女子連書都沒怎麽讀過,比如嘉嫔,雖然會說漢語和朝鮮語,可連字都識不全,還是雲梧閑來無事教她多認了許多字,又去哪裏知道堕胎害人的辦法?就算知道,又去哪裏搞來藏紅花、夾竹桃這些東西?

想通這些,雲梧就感覺自己升華了,純妃這點小動作根本不放在心上。說幾句好話又不會掉塊肉,她只要安安穩穩活着,熬到坐上皇後之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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