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雲梧回到翊坤宮,換了衣裳用了餐點,早先從怡嫔那兒要回來的莺兒求見,要來給雲梧磕頭,雲梧點點頭,“叫她進來吧。”

小丫頭哭了一下午,眼睛腫成了桃子,一見面就磕了三個響頭,“奴婢謝娴妃娘娘大恩!”

“不用施這樣大的禮,恰巧碰見罷了。”雲梧這時候才注意到她的聲音清脆靈動,十分好聽,便笑問她,“你的名字是誰給取的?”

莺兒抿了抿嘴,卻依舊恭敬回道:“是怡主兒給奴婢賜的名兒。怡主兒說奴婢唱歌兒好聽,像只鳥兒一樣,便賜了奴婢這個名字。”

雲梧皺了皺眉,“像只鳥兒”,怡嫔這話說成這樣,卻是有些羞辱的意味在了。怡嫔自己那後宮裏獨一份的好嗓子,很得乾隆喜歡,遇見莺兒這樣更青春年少的,很難不起厭惡的心思,想來莺兒在怡嫔那沒少受磋磨。

她柔聲對莺兒道:“既來了,你便安心住着,也不用你幹什麽活兒。你也不是剛進宮,想必知道宮中嫔妃身邊伺候的官女子數量是有定額的,我這翊坤宮已經滿了,沒辦法留你在身邊伺候,不過你不必擔心,回頭我定給你尋一個好去處。”

莺兒心涼了半截,她滿心以為自己能留在翊坤宮伺候。翊坤宮多好呀!主子心慈,身邊的姐姐們看着也都和善,更別提娴主兒在宮裏的地位了——莺兒可是看得清楚,別看怡嫔如今受寵,可當今皇上可不是什麽薄情的人,真論起來,怡嫔這些後進的嫔妃可完全不能和娴妃這些資歷老的相比。去別處伺候?能比翊坤宮更好嗎?

可她也不能死皮賴臉跟在娴主兒身邊……莺兒成了霜打過的茄子,滿心黯然地告退了。

雲梧看出莺兒心中不滿,可規矩就是規矩,她還不至于為了一個莺兒去跟乾隆花情分要這個面子。她心中惦記着兩天後皇貴太妃請平安脈時的事,打算那時自己要去寧壽宮問問情況,卻沒成想兩天都沒等到——第二天一早,寧壽宮傳來消息,皇貴太妃昏迷不醒。

雲梧妝都來不及上,換了衣裳就奔到了寧壽宮。皇貴太妃是宮裏的老祖宗,一出情況,孫院使親自出馬,正和太醫院其他太醫聚在一起商議  情況。

雲梧連忙問道:“情況如何?究竟是怎麽回事?”

孫院使上前給雲梧行了一禮,“回娴妃娘娘的話,皇貴太妃,就是壽數到了……”

雲梧怔住了,皇貴太妃已經年逾古稀,在這個平均壽命只有三十來歲的時代已經算是很高壽了,雲梧也知道這一天總是要到的,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雲梧還是十分不知所措,“怎地……怎地這樣快呢?”

這時聽聞消息的乾隆也趕到了,瞧着雲梧呆愣的表情,便知道情況不是很好,問過太醫之後,乾隆也是心頭一沉,問孫院使道:“皇貴太妃還能醒嗎?”

孫院使面色嚴肅,躬身答道:“回皇上的話,不好說,先看喂進去的附參湯有沒有用吧。”

雲梧回過神來,對乾隆硬擠出一個笑,“皇上政務繁重,先去忙吧,奴才在這守着,有什麽消息……會讓人通知您的。”

乾隆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頭,“那便有勞你照顧皇貴太妃了,皇後和太後那兒朕會派人去說,你在寧壽宮這兩天不必去請安。”

“是,”雲梧行了個禮,送乾隆離開,“謝皇上。”

雲梧和英嬷嬷守了整整一天,直至入夜時分,皇貴太妃才醒過來。

皇貴太妃精神不錯,甚至自己起身靠在了床頭,顯然是回光返照。雲梧終于沒忍住,眼淚嘩啦一下子就下來了,“娘娘……”她沖外間喊道:“來人!太醫呢?”

“娴丫頭,不必了,”皇貴太妃卻阻止了雲梧的動作,将死之人自己都有預感,皇貴太妃已經知道時間不多,叫太醫也無用,但她還是那樣優雅從容,看着憔悴的雲梧,笑着打趣道:“怎的狼狽成這個樣子?”

雲梧擡手摸了摸眼淚,剛想說什麽,卻沒能抑住哭音,皇貴太妃失笑,柔聲道:“辛苦娴丫頭啦。”

雲梧連連搖頭,嘴上直說着不辛苦。皇貴太妃瞧着,只覺得心中軟的不行,多好的丫頭啊!

“娴丫頭,我問你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見雲梧從撥浪鼓變成搗蒜臼子,皇貴太妃眼神更加柔軟,“當初得寵一事,你可怨我?”

當初皇貴太妃年事已高,想給雲梧在宮中另找一個靠山,将雲梧送她的畫轉送給了太後,本是想讓太後  看在皇貴太妃的情分上對雲梧對照料幾分,卻沒想到,太後直接舉薦雲梧給了乾隆。雖然乾隆對雲梧真正感興趣的原因其實是那一番石破天驚的儲君言論,但皇貴太妃不知內情,只以為是自己的原因,才讓雲梧陰差陽錯得了寵幸。

經過了這麽久,雲梧也早就看清楚了,若是她想以後繼續往上爬,就不得不侍寝,否則就算身份上超出旁人,也不能保證以後後位之争得勝的就是自己,所以她又怎麽可能怪罪皇貴太妃?“自然是不怨的!我怎麽可能會怨您呢?我都知道,您是為了我好。想要好日子又不想付出,這世上哪有那麽好的事?”

皇貴太妃這才欣慰地笑了,她微笑着看向雲梧,“好孩子,叫我一聲祖母吧。”

二人相處了這麽久,雖有祖孫之實,卻從沒這樣叫過,實是因皇貴太妃名不正言不順,沒能得封皇後,終究是她一輩子的遺憾。雲梧笑着笑着,眼淚就又流下來了,“祖母……”

“好,好,好孩子,要好好地過。”皇貴太妃終是支撐不住,意識變得模糊,漸漸沉入幽遠的黑暗裏。回望一生,她生于望族,閨閣未嫁時無憂無慮,桃李之年選秀入宮,嫁給大了自己十五歲的姐夫,因有時為皇貴妃的同父異母姐姐孝懿仁皇後照顧,再加上自己素來恭敬謹慎,在宮裏的歲月過得平靜安和。後來姐姐孝懿仁皇後于康熙二十八年崩逝,一年後她被冊封為妃,再過十年被晉封貴妃,直至康熙駕崩,做了二十二年的六宮之首,期間經歷太子兩度立廢、九子奪嫡,她依舊是靠着那份恭謹安然度過。而後又歷經雍正乾隆兩朝,被加封至皇貴妃,雖然沒能擁有子嗣,晚年卻遇上了娴丫頭承歡膝下,一輩子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康熙和孝懿仁皇後攜手沖她微笑,皇貴太妃不禁心中歡喜,臉上露出笑意,腳步輕快地向二人走去,“皇上……姐姐……我來了!”

乾隆八年癸亥四月初一,壽祺皇貴太妃佟佳氏薨逝于寧壽宮,終年七十六歲。

皇貴太妃逝世,乾隆特旨辍朝整整十日,親詣寧壽宮致祭,幾乎整個後宮都動起來了。前來致祭的純妃瞧着這大陣仗,不由私下  裏跟自己的宮女感慨,“……後宮的女人啊,還是得掙個高位!前幾年聖祖熙嫔謹嫔乃至成妃薨逝,可都是悄無聲息地草草辦了,沒起一點水花,這兩廂對比,啧啧……”

能活動的聖祖遺妃也都來磕頭送別。溫惠貴太妃自然也來了,瞧着靈堂大大的奠字,她心中微嘆,果然前日您來是辭路的……您放心罷,那盆玉蘭我會好好照顧的。(注①)

瞧見溫惠貴太妃,乾隆又想起兒時在宮裏的時光,傷心皇貴太妃離去之餘,也将溫惠貴太妃尊晉一級,成了皇祖溫惠皇貴太妃,等出百日便下旨意。

五月,皇貴太妃被谥為悫惠皇貴妃。當天,乾隆派人宣雲梧來養心殿,想親自告訴她這個消息。

卻沒想到去翊坤宮傳旨的小太監來回話,“回主子爺的話,娴主兒玉體欠安,怕是無法前來伴駕了。”

“娴妃病了?叫太醫了沒有?”乾隆皺起了眉,想了想他站起身,“擺駕翊坤宮,朕去看看她——不必叫人去通知了,這便走吧。”

許是怕擾了娴妃休息,翊坤宮十分安靜,守門的太監見到意料之外的聖駕,顯然手忙腳亂,乾隆擺擺手免了通傳,悄聲進了正殿。

東稍間,雲梧正睡着,小蘋守在一旁。見到一個明黃色的身影進來,小蘋先是一驚,随即大喜,“皇上!”

乾隆擡手阻止,這一聲卻已經讓雲梧醒了過來。雲梧睜眼見到乾隆吓了一跳,連忙要下地行禮,卻被乾隆按回到床上,“快躺下,不必多禮。”

這些日子雲梧瘦了一圈,面色蒼白憔悴不少,乾隆有點吃驚——他以前見着的娴妃不是裝出來的木讷模樣,便是暴露本性後的膽大包天,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發蔫兒樣式的,驚奇中竟還覺得有點心疼。他坐到床邊,聲音不自覺放輕,“怎麽成這個樣子了?叫過太醫沒有,太醫怎麽說?”

“謝皇上垂詢,”雲梧低頭答道:“太醫看過了,說是心志郁結,加上勞累過度,并無大礙,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便好了。”

乾隆嘆了一聲,輕聲安慰,“皇貴太妃享年七十有六,是喜喪,你不可太過傷心才是。”

雲梧鼻子發酸,又有了落淚的沖動,她強笑道:“是……主子爺恕  罪,奴才失态了。”

乾隆一默,伸出手輕輕抹掉雲梧的眼淚。雲梧一陣別扭,“皇上日理萬機,還是早些去處理朝政吧。”

“這便要趕朕走了?”乾隆失笑,果真還是沒良心的,想了想,“朕今日不忙,陪你用膳罷。”

雲梧倒沒拒絕,起身陪乾隆用膳。為了照顧雲梧這個病人,飲食相當清淡,乾隆也沒叫另做他的,經常大魚大肉,偶爾一頓清粥小菜也是好的。

雲梧沒什麽胃口,乾隆看她吃得不多,想了想問她:“要不要英嬷嬷來照顧你?”

皇貴太妃曾明言不準英嬷嬷殉主,英嬷嬷果真依言而行,如今在寧壽宮守孝,打算皇貴太妃奉安之後便出宮。雲梧搖了搖頭,英嬷嬷在宮裏呆了大半輩子,臨了能出宮享享福分,她怎麽能将人栓在這兒一輩子。

也好。“乾隆自然應下。他有這個心意倒是難得,雲梧對乾隆笑了笑,”謝皇上。”

用了膳,乾隆見雲梧面帶疲色,便準備回養心殿了,“你好生休息,有什麽事就叫人到養心殿找朕。等你病好了,朕帶你出去散散心。”

雲梧笑着應下,披着衣裳送乾隆出門。剛到門口,卻見一個人影正往這邊來,看見乾隆和雲梧二人似是吓了一跳,連忙過來跪地行禮,“奴婢叩見皇上、娴妃娘娘。”

少女妝容精致,聲音清脆悅耳,身上穿着蔥綠色的宮女制式旗袍,袖口領口別出心裁地繡了纏枝花,她磕完起身低垂着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乾隆眯了眯眼,見她面生,開口問道:“這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注①:“旗下人有個古老而又淳樸的傳統,自己知道已經年老體衰了,趁着還能行動的時候,盡可能向至親好友告告別,表示以後不容易再前來請安問候了,這種風俗叫”辭路“。主要目的當然是惜別,其次是多年交往,難免有言語不周的地方,快入土的人了,誰也不願意把疙瘩背到棺材裏頭去。所以向對方暗中道道歉,求得對方的諒解。還有,對下一輩的人留點紀念品,将來睹物思人,也免得人死燈滅。”——《宮女談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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