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人間一枝花(十三)

晏良忽悠走李尋樂後先是把官服脫下換了身不太顯眼的衣裳, 畢竟那身綠色擱哪都十分晃眼——雖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換衣服不大雅觀,但好歹是躲在巷子裏換的——為了獲取信息,這是十分有必要的。

換下的衣裳用用布包起來,晏良背着包袱就上街去打聽線索了。

當然, 在那之前晏良也沒忘了去替他家的便宜弟弟買些小零嘴。

這幾日查探下來, 晏良已隐隐摸到了些頭緒。

他放在程侍郎府中的竊聽器其府中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傳遞給他, 晏良聽明白了程侍郎曾鬧出過人命。

程侍郎性子暴虐,人前一面人後一面, 被他虐待致死的那位小妾正是自紅袖閣裏從良的一位姑娘。

那些仆人們驟逢主人橫死,心亂如麻, 程夫人不讓他們亂說, 但仍是忍不住讨論此事。晏良是從他們一連串的惡鬼索命的對話中猜出來程侍郎曾殺了一個人。

那姑娘沒有什麽親朋好友,屍體被草草埋葬了事,程侍郎府中的人對此事閉口不言。

這巧合叫晏良忍不住思忖, 如此想來似乎也能明白為何雨化田會大張旗鼓地去紅袖閣……想必是懷疑殺了程侍郎的人是紅袖閣中人, 若不是也極有可能是與紅袖閣有關的人。

晏良肩上背着包袱, 手裏提着買的甜食糕點, 一身灰色衣衫隐在人群之中實在算不上顯眼。

——所以這一直盯着他的視線又是從哪裏來的?

晏良心中有些不太妙的預感,他想起了曾經的宮九,曾經的徐一為。

在低頭繼續走與擡頭看向視線來源之間, 晏良選擇了擡頭去看。

誰料他什麽也沒看見,客棧二樓的窗戶都緊閉着,晏良所感受到的注視如同錯覺。

晏良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視線, 又繼續往前走。

他不認為那是錯覺。

晏良能夠輕易地分辨出來他人視線中所蘊含的感情,若是方才那視線向尋常人的視線一樣他只會無視,可那視線……帶着黏稠的惡意,如同盯上了獵物的捕獵者。

他是獵物, 那人則是捕獵者。

這含着惡意的視線來得莫名其妙,晏良在心裏将自己最近的行為反思了下,并沒有做什麽會招致憎惡的事情。

……不。

晏良想起來這些日子在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八卦,不由得默然。

旁人不知真相,只會對聽見的、看見的信以為真,晏良如今和雨澤姑娘情斷義絕,确實是有戀慕雨澤姑娘的人說他不識好歹。

難不成那視線的主人心悅于雨澤姑娘?

晏良沒有頭緒,只能胡亂想想。将這想法壓在心底,晏良目的地十分明确,他要去——

紅袖閣。

去紅袖閣打聽一下那位死于程侍郎之手的姑娘。

有人看清了他去的方向,微微變了臉色,心中對晏良又是失望又是憤恨,暗道自己看人看走了眼,氣得想當場殺了他,又因想到這幾日西廠對自己的追查而勉強将這念頭按了下來。

晏良感知到這深深的惡念,打了個噴嚏,随後摸着下巴陷入沉默。

……果然是剛才那人在念叨他吧?

往前再拐一個彎,直走一千步的距離,便是紅袖閣。

兩點之間,線段最短。

晏良機智地選擇了走近道,才會如此迅速地到達紅袖閣所在的這條街上。

當他拐彎時,線索主動送上了門,甚至無需晏良再去紅袖閣。

這幾日被晏良和王憐花挖的坑整的夠嗆的雨督主像之前兩次一樣,坐在馬車之中,伸手撐着簾子,一臉晏良欠了他錢的模樣,冷若冰霜道:“上來。”

晏良從善如流,麻溜地上了車。

甫一上車,晏良便察覺出馬車還是同一輛馬車,但車廂內的氣味卻不大一樣。

他問出了口,雨化田為晏良注意到壓根沒用的地方而臉黑,但還是簡短地解釋了一句:“有狗上過這輛馬車,去味。”

晏良眨了眨眼,笑盈盈道:“看來雨督主有聽取我的建議,不知有何收獲?”

雨化田眉頭一皺,心情不大愉快。只因晏良提供的信息确實讓他得到了些線索,這讓原本不信晏良所說的那些“猜測”的雨化田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若非他已徹徹底底地将晏良與李尋樂查了個透,弄清了這兩人和兩起命案毫無關系,雨化田早就将兩個人押入西廠的牢中。

晏良耐心地等雨化田說話,對方擡眼瞅了他一眼,道:“我去查了那支墨玉簪的來歷。”

晏良适時地露出虛心求教的神情。

“我派去劉長旻故鄉的人回來了,劉長旻家境貧困,他叔叔無子,在劉長旻父母雙亡後将他接入家中,供着他讀書考科舉。”雨化田悠悠道,“那支墨玉簪是他父親的遺物……你可知我還查到了什麽?”

晏良在心裏想着“家境貧困”,聽到這個問題收回心神,問道:“什麽?”

“劉長旻進京路上,因那支墨玉簪被賊人看上,險些丢了性命,是一位青衣少年将其救下。”雨化田道,“他們在茶棚相遇,據那茶棚的主人所說,那青衣少年出手救下他後兩人一同出發了。”

“只是自離開茶棚之後,劉長旻落腳的每個店裏便只有劉長旻一人的消息了。”

雨化田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說出,反問道:“你怎麽看?”

晏良心道有話直說便好,為何非要弄些懸念呢?

只是想歸想,晏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劉長旻家境貧困,可在京城中卻一個人租了棟大宅子。以晏良平日裏對他的印象,劉長旻絲毫未曾顯露出拮據的樣子;縱然說不上花錢大手大腳,可也能算生活無憂。

“他租房子的錢來源很可疑,其次是那位救了他的青衣少年。”晏良說。

雨化田接着道:“先不提那位青衣少年,我讓狗聞了劉長旻床上的氣味,在來福客棧裏找到了有着同樣氣味的床鋪。”

來福客棧???

晏良記得這個名字,“花姑娘”用來忽悠雨化田的一個客棧名——他想着這是王憐花胡扯的,沒想到竟然真被雨化田找到了線索。

雨化田微微挑了挑眉:“你這幾日一直在街上逛,竟未去過來福客棧嗎?”

看來他的動靜被西廠掌握的一清二楚呢。

晏良笑了笑,道:“沒有。”

“我此時再問你,想必已有些晚了。只是我還是想知道雨督主為何要對我說這些——”晏良拉長了音調,說不出的欠揍:“之前雨督主不是對我說,讓我莫要牽涉此案麽?”

雨化田因他的語氣而眼角微抽,聞言冷笑一聲:“我本當你确實與此事無關,才好意提醒你。可你扪心自問,你當真與此事無關?”

晏良扪心自問了下,真誠道:“無關。”

這是大實話。

但雨化田不信,他已經被晏良王憐花二人給忽悠錯了方向,猜測半真半假,他自己以為自己想得很對,當下便直截了當道:“那位與雨澤姑娘相識的緋衣公子,不止是與雨澤姑娘相識,想必與你也有着頗深的交情。我說的可有錯?”

晏良沉默了一下,道:“不錯。”

“你那日雖然只對我說了雨澤與緋衣公子相識,卻并未說你與他的關系。”雨化田眼中鋒芒一閃而過,“那位緋衣公子既然會帶着花姑娘繞過守衛去尋你,想必不止是心悅于雨澤姑娘,他與你交情頗深,也擔心着你。”

“……不錯。”

晏良在心中掙紮片刻,選擇為損友王憐花維護他的馬甲,假裝自己未曾聽見“心悅于雨澤姑娘”那句話。

晏良一臉便秘的神色被雨化田看作真相被揭露時的無奈,雨化田相當暢快。

如果雨化田知道緋衣公子與花姑娘是同一人……也不知道會不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按照雨化田所看到的景象,他的說法沒問題,然而有問題的是他話裏的四個人物有兩人是同一人,從始至終只有三個人。

“但我可以保證,那位緋衣公子和兩起案子絕無關系。”

晏良信誓旦旦。

雨化田瞥他一眼,道:“這我自然知曉,只是不想看你因隐瞞我而沾沾自喜。”

事實上,雨化田還真的懷疑過王憐花。

只是他絕對不會說出口。

找錯兇手的事說出來可太丢人了。

晏良聞言又是默然,先不說他并沒有沾沾自喜——好吧确實有點看熱鬧的竊喜,但不止是他還有王憐花那家夥和他也是同樣的心情——更重要的是,雨督主你還是被忽悠着啊。

緋衣公子可就是在你眼前蹦跶過的,還和他演了雙簧啊。

晏良心痛地想。

“緋衣公子與此事無關,并不代表雨澤姑娘也與此事無關。”雨化田為晏良臉上流露出來的神情而感到愉悅,盡管他愉悅錯了地方。

晏良沒想到會和雨澤姑娘有關,但想到程侍郎殺死的小妾正是紅袖閣的人,便正色問道:“能否向我透露一二?”

“我既然讓你上了馬車,自然會說。”雨化田看了他一眼,“暫且不提雨澤姑娘,你可聽說過苗疆赤日谷?”

晏良沒弄明白為何會從雨澤姑娘跳到這個話題,同時為那熟悉的名詞而感到微妙:“……苗疆?”

王憐花不正是追查着這個來了京城麽?

“苗疆赤日谷之人以身飼蠱,身上常年有着各種蟲類的腥味,為掩蓋此味,他們會用藥草遮掩,只是那異味深入骨髓,難以消去。”雨化田說到此處,揚了揚眉:“你算的不錯,翰林院中的劉長旻并不是原來的劉長旻了……想必是救了劉長旻的那位青衣少年。”

晏良:“…………原來如此。”

他不信王憐花那家夥在自己的地盤還能不知道赤日谷的事,沒對他說顯然是擺明了看熱鬧。

損友,果然是損友。

晏良為自己方才沒有在雨化田說緋衣公子的身份時直接把他的身份揭露出來而心痛。

虧他還想着即使是損友也要互幫互助,可互幫互助的顯然就不能叫損友了。

雙倍的心痛,可真是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信息的掌握程度,按大小排列如下:

王憐花>晏良>雨化田

雨督主是真的慘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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