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人間一枝花(二十)

白予初見白邈時, 對方正跪在地上受着鞭笞,咬着牙無聲哭泣。

白予知道在庭中跪着的是白邈,是白谷主之子,也是他将來的競争對手。

大雨滂沱之中, 除了雨滴聲, 只有一下接一下的破空聲。長鞭劃出一個又一個的弧度, 地面上漫開血色,順着雨水流到白予腳邊。

他放跑了谷主的藥人, 犯了錯,自然該受到懲罰。

那場鞭打持續了很長時間, 久到雨停天晴。直到最後, 白邈也直挺挺地跪着,後背上已無一絲完好的皮膚。

對白邈的懲罰并不止是鞭打,鞭打之後還有其他懲罰, 白予只是聽了個大概, 那之後白邈被吊着一口氣, 半死不活地活了下來。

白予後來時常會想, 白邈怎麽不直接死了呢?

若是白邈死了,白谷主盡心培養的少谷主便是他白予了。

白予和白邈是一同作為少谷主來培養的,白谷主對他二人的培養方式截然相反。白邈出了一點差錯, 便會被給予嚴厲的懲罰,而白予無論做什麽都會有獎賞。

但最終白谷主卻選擇了白邈。

白予為此不解——白邈作為一個心軟、叛逆、無能的廢物,怎麽會比得過他?

論蠱術, 白予自認自己僅次于白谷主;論武功,白邈也比不上他;論心思,白邈永遠改不了他那婦人之仁,總是容易心軟。

莫非那點血緣關系當真如此重要?若是念着血緣, 為何又要将他從谷外帶來赤日谷?

白予心有怨言,卻不敢向白谷主抱怨,對白邈的鄙夷日複一日地加深,白邈徹底反抗偷跑出谷時,白予甚至懶得去追,心裏想着讓白邈就此銷聲匿跡,他不在了,成為下一任谷主的便是自己。

但白谷主派他出谷追查白邈,未明言如何處置,白予索性自作主張,預備殺了白邈,他自個兒回去。

當然,在那之前自然要好好戲弄白邈一通。

誰料蹦出來一個晏良,攪亂了白予的計劃。

晏良湊出事實,與白予對視,神色微妙:“你殺了劉長旻只是為了戲弄白邈?”

“是又如何?他那個廢物交到個朋友便樂得不知東南西北——你可知他看見劉長旻的屍體時是什麽表情麽?”白予冷笑,“他竟然哭了,哭得像個傻子。”

晏良溫和道:“給我憋着,信不信我也讓你哭得像個傻子。”

白予考慮到當前的形勢,不服氣地閉上了嘴。若是眼神能殺人,他想必早将晏良殺了一萬遍。

晏良還記得白予之前的問題,見他乖乖地不說話,便道:“回答你之前的問題——你看人的時候完全不會掩飾情緒,你當我什麽都不知道麽?”

白予自來福客棧被西廠的人發現後便換了家客棧,那之後白邈也去了那家客棧。

那天晏良感受到的滿是惡意的視線來源于白予,彼時白邈也在他隔壁的房間看着晏良。

僅憑視線便能認出他?騙誰!

白予不忿,還想繼續追問,晏良卻站起身來擡腿就走,王憐花瞄了眼白予,跟着一塊兒走了。

徒留白予一人在牢中大聲追問。

兩人走出大門,王憐花聽着身後的聲音,似笑非笑地看向晏良:“不止吧?”

晏良很光棍地承認了:“不止。”

王憐花:“不可說?”

晏良:“不能說。”

王憐花沒揪着這個問題繼續問下去,而是伸手指向前方,笑意盎然:“對着雨督主也不能說麽?”

雨化田站在他們前方,因王憐花伸手指他而不愉快地皺起了眉頭。

晏良語塞,步伐慢了下來,王憐花腳步不停,很快便走到了他前面。

王憐花回首看他,只見晏良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雨化田在此處等着他們便是想問晏良,他不在意白予到底殺了幾個人,只想知道晏良為何會突然寫信讓他帶人去捉白予。

一開始,雨化田以為晏良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書生,是才子佳人故事中的主人公,光明磊落,不可能有什麽秘密。但随着接觸愈多,他發現晏良身上有太多謎團。

雨化田看着慢吞吞地走至他面前的青年,道:“你知道我想問的。”

“知道。”晏良點頭,十分誠懇地說,“督主可信算命之術?”

在說出系統商城和用算卦忽悠過去,晏良選擇了後者。

雨化田眼角一抽:“你當我是傻子?”

王憐花在一旁看好戲,看晏良怎麽把雨化田忽悠過去。

晏良開啓長篇大論模式,力求将雨化田忽悠成功。他說了很多,充分利用了腦海中的那些知識,但重心就是離不開“算命”一詞,雨化田聽到最後不耐煩起來,也懶得追問了。

晏良不想說實話,他總不能逼着對方說出來。反正來日方長,只要晏良在京城中待着,遲早會露出馬腳。

雨化田将兩人趕出西廠,這次甚至沒派馬車車送他們回去。

晏良痛心疾首:“沒用了就扔掉,雨督主可真是冷酷無情。”

王憐花:“有本事你當着他的面說。”

晏良幹咳一聲,轉移話題:“你說他信了麽?”

王憐花嗤笑一聲:“明知故問——他怎麽可能會信?”

兩人之後走走停停,踏着暮色往來處去,晏良買了滿滿當當地一堆零嘴,還有些食材。

王憐花幫着提了一些,心情十分微妙。

但要是說出為何感到微妙,他卻說不出來。

他,王憐花,千面公子,頭一次如此充滿生活氣息地跟在人身後當一個提東西的人。

晏良望見前方的果脯店,大步走了進去,一進門便看見了正往外走的白邈。

白邈手裏提着紙包,面色更顯蒼白,他也看見了晏良。

等晏良買了桃幹和杏幹,兩人一起出了店。

白邈躊躇片刻,試探性地問了有關“真兇”的事,晏良看他一眼,将白予的事情說了出來。

白邈恍然大悟,心裏卻很是難過。他和白予交集甚少,白予厭惡着他,可白邈卻對白予沒什麽感覺,因此他也無法理解白予為什麽要牽連無辜之人。

若是看不慣他直接殺了便好……

白邈心情沉悶,晏良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将果脯塞到他手上,道:“不開心,吃點這個。”

白邈加入了晏良和王憐花的隊伍。

王憐花見他只提了一些東西,很自然地将自己手裏的塞到了白邈的手裏,對着一頭霧水看着他的白邈微微一笑,道:“你拿着。”

白邈茫然:“……給我了?”

王憐花:“不,等回去了再還我。”

白邈:“……”

說是不敢說,打又打不過。白邈只能認命地抱着王憐花強塞給他的東西。

晏良過意不去,便拉着他一道回了家。

他們回去的時候李尋樂正和兩個少年蹲在池塘邊喂魚。

王憐花在雨化田來時将兩個少年趕了出來,但兩人因為擔心,并沒有跑遠。在外面晃悠一圈回來後卻只見到了李尋樂,從而得知晏良和王憐花被雨化田帶去了西廠。

晏慎明悶悶不樂,他知道自家大哥又像過去一樣總是好心辦事卻只能惹來一身的麻煩,而他并不喜歡那樣的事情發生。

既然當了官,好好做事就好了,為何還要牽扯到那些事情之中呢?既不能賺錢,也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只會招來麻煩罷了。

晏良回來後便看出晏慎明不太高興,心想開導人什麽的他也沒經驗,就算有過弟弟妹妹也是關系平淡要麽一塊嗨要麽一塊耍,帶人玩他有經驗,但開導人這塊兒不對口啊。

他為此有點發愁。

等烤架擺好,晏良親手烤了條魚,率先放到了晏慎明的面前——年輕人嘛,該吃吃該喝喝,想那麽多做什麽呢,等年紀大了就知道了。

晏慎明嘗了一口,眼睛一亮,将腦子裏的事情暫且抛下,大朵快頤起來。

皓月當空,院中冒着煙火,微風拂過,烤魚的香味飄出小院,飄得滿街滿院都是。

李尋歡和晏慎明埋頭大吃,李尋樂在一旁替他們挑魚刺,王憐花站在晏良身邊指點江山,兩人鬥着嘴,你一句他一句,不把對方氣死誓不罷休。

白邈坐在桌邊看着面前擺着的魚,桌上還有着果酒,他愣了一會兒,默默地嘗了一口後便停不下來了。

他作為“劉榜眼”時,曾被晏良和李尋樂邀請過,但白邈拒絕了,那時說着日後有空再聚……如今也确實是聚在一起了。

白邈想到劉長旻的叔嬸,心口悶痛。是他牽連了劉長旻,若是他未曾與劉長旻相遇,劉長旻便不會死,劉長旻的叔嬸也會歡天喜地地迎來劉長旻考中進士的消息,而不是死訊。

身邊有人站定,白邈擡頭看向來人,是王憐花。

王憐花瞥他一眼,在桌邊坐下,同時使喚起晏良,得到了拒絕的回應。

晏良忙活的間隙餘光瞥見王憐花和白邈說了些什麽,等他再擡起頭時王憐花已經走過來十分自覺地端走了一盤烤魚。

晏良大叫:“我還一條未吃,你這是第二條了吧!”

王憐花溜得飛快:“有勞你了,明日本公子給你些賞錢。”

“明日再給?太晚了!”晏良冷笑,“要給現在給!”

王憐花腳步一頓,無言地看向晏良。晏良神色堅定地與他對視,王憐花從懷中掏出銀锞子丢了過去,對方接住,聲音響亮地道謝:“有事再來!”

王憐花:“……你就不能有點志氣麽?”

晏良:“你想要我有什麽志氣?拽着你的袖子讓你把魚還回來嗎?打又打不過,你給我銀子就完事了,這不皆大歡喜嘛。”

王憐花心道你打不過但你說得過啊。

最起碼此刻他無言以對。

作者有話要說:  朕來了

這個世界下一章就over了

還有給大家推薦一首歌!!

——《Hikari》——

日劇《好醫生》的主題曲,這劇也超好看,我當初看一集哭一集

要是感興趣的話可以去聽聽,溫柔治愈系噠~感謝在2020-03-05 23:41:04~2020-03-06 20:42: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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