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寄長風(一)

這回的世界讓晏良感到十分意外, 比自己的身份還要令人意外。

上一個世界他為官近十載,熟讀史書,尤為關注宋仁宗那年代的事。史書上記載有包拯,有龐籍, 卻沒有展昭與龐昱。

但這個世界卻有他們。

晏良瞅着面前的書, 他在上面找到了展昭和龐昱的名字。盡管只是微不足道地提了一下, 對晏良來說卻意義重大。

……但也只能是意義重大而已。

晏良很心塞,想到自己的身份後又有點趨向于心梗。

他, 從一個被壓迫階級,成功晉升為壓迫階級。

他這次的身份是宋徽宗他兒子, 趙桓。

與宋仁宗時期隔了将近百年, 若是這樣他的朋友們想必已不在人世了。

晏良嘆了口氣。

就只差那一點……只要再往前,他就能和朋友們再次相見了。

系統蹦出來安慰他:【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即使見了他們也不能與他們相認的。】

它認為自己有必要安慰難過的宿主,卻不明白對方在明知不能相認的情況下為何還是想與朋友們相見。

晏良更郁悶了。

——對, 簽訂的合同裏明文規定不能主動去說。

上個世界王憐花認出他來後并沒有追問, 他接受能力強, 究其原因是當初他曾意外去過另一個世界, 送他回去的是晏良,自然隐隐約約知道晏良的不同之處。

而晏良在他的其他朋友面前只是一個神棍而已。

晏良不會因此事而萎靡不振,難過之後還是一條好漢子, 趁養病的功夫他将如今宋朝的情況給捋了捋。

與他在史書上看到的差不離——便宜老爹沉迷琴棋書畫與美人,朝中奸佞當道,外有金人虎視眈眈——令人十分頭禿的現狀。

系統給他提建議:【你可以選擇當皇帝, 或者死遁。】

晏良默默笑了笑,沒說話。

趙桓沒有什麽大志氣……作為一個皇子來說十分罕見,人家只想當鹹魚。

晏良的鹹魚是四處亂跑偶爾搞點事,會時不時翻身曬太陽的鹹魚;但趙桓的鹹魚是真鹹魚, 連翻身也懶得翻的那種鹹魚。

如此鹹魚的趙桓卻在被封為太子不久掉入池中,感染風寒,就此一病不起一命嗚呼。

晏良如今便是打着在養病的旗號安詳地偷懶——趙桓不受他爹寵愛,說好聽了是行止端凝,說差了是木讷寡言,可他為了不被他爹徹底厭棄卻學得比誰都認真。

只是學得認真并不代表他爹會對他親近起來。

趙桓過于木讷,完全不懂投其所好,趙佶對待那些派馬屁送禮物的大臣有時比對待嫡長子還親密。

晏良在住處裏養了幾天病,等風寒痊愈後他進宮向便宜老爹請安。

東宮與皇帝的禦書房相隔甚遠,晏良穿越了大半個皇城才到了禦書房。

請安這事說簡單也不簡單,說難也不難,就是麻煩。

趙佶整個人透出股文藝中年的氣息,晏良看他的時候并不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皇帝,反而像一個藝術家。

晏良在看趙佶,趙佶也看着他。

趙佶只覺得自己這個兒子病愈後還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卻有了些說不出的變化。

他打量了下晏良,道:“太子是不是瘦了些?”

晏良恭敬道:“是有一些。”

趙佶想了想,道:“回去多吃點。”

晏良差點被這接地氣的話給逗笑了,回道:“是。”

随後趙佶又談了些別的事,他自認自己這個時候還算個貼心的父親,見到太子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在心裏滿意地點了點頭。

晏良打蛇随棍上,趁皇帝老爹心情不錯的時候委婉地表示了自己想搬去宮外住的想法——趙桓原本就住在宮外,只是封太子後又搬入了東宮——趙佶先是微微皺了皺眉,等着晏良繼續說下去。

晏良先是表達了自己被封為太子的驚喜激動興奮感激之情,将趙佶誇了一通;随後表示他既然當了太子,自然要為皇帝老爹分憂,他居于宮外可以貼近民生,感受京城風光,亦能皇帝老爹在京城中找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并同時保證不會耽誤了學。

晏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技能百用不爽,更何況他正說到趙佶的心坎上了。

他平日裏被一些大臣送個東西會被朝堂上的人怼,偶爾想出個宮也得偷偷摸摸地出,這個皇帝當的實在是憋屈。

趙佶有顆向往自由的心,見晏良言辭懇切,情意真摯,心想若是兒子孝敬他這個父親百官也許說不了什麽……說不定只能順着誇太子有孝心。

不正經的皇帝自然能做出不正經的決定,趙佶大手一揮,爽快地應了下來。

他平日裏因太子木讷愚鈍而對他頗為不喜,相較于長子,他更喜歡才華橫溢的第三子。但太子今日所說正合他意,趙佶看太子便順眼了很多。

“你有這個心很好,只是莫要太貪玩。當了太子後便莫辜負朕的期望。”

趙佶一本正經地說着告誡的話語,渾然不覺他自個兒是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人。

晏良恭恭敬敬地應是,直到趙佶無話可說,揮手讓他離開後才告退。

趙佶偶然間擡首望見太子的背影,恍覺其身姿潇灑,竟生出些風流姿态。

他暗道奇怪,太子分明還是原來的太子,怎麽病了瘦了後竟然讓他想起了那些江湖人?

不過這背影倒是好看,不愧是他兒子。

趙佶滿意地想。

太子搬入東宮不過三月有餘,竟然在病愈後與皇帝見了一面後便搬出東宮,這叫朝臣有些迷茫,忍不住疑心皇帝是否對太子不喜,以致于想反悔了?

趙佶在太子搬出東宮後的第二天,在早朝上将太子搬出宮的原因說了一遍,打消了朝臣們對于皇帝是否厭棄太子的疑慮。

皇帝大意是他家太子心系百姓自願搬出東宮貼近百姓生活,言語之間并未顯露出絲毫不滿,他當然沒有說出自己的心思,只是将太子誇了一番。

一個“愛民”的太子,就算他之前不大受寵,木讷無趣,縱然不合禮法,可皇帝既然誇獎,太子也搬了出去,朝臣們只能跟着一塊誇獎他。

趙桓還不是太子之前是定王,在皇城外有府邸,晏良搬出宮就是搬到了那裏。

在皇城內多有桎梏,晏良在太子府邸裏自由了許多,每日完成太傅和武師的課業,餘下的時間随他發揮。

晏良找了個空閑的時間,嚴辭拒絕了護衛跟随的提議,跑出了府邸在汴梁城中開始浪。

晏良去了開封府衙,望着熟悉的景象,在不遠處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當年的龐府也換了牌匾,被趙佶賞賜給了別人。

此間江湖中沒有了禦貓,沒有了錦毛鼠,京城中流傳的是晏良未曾聽過的江湖名人。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晏良遙遙望着曾經的龐府,想起來他與龐昱最後的相見。

他直到最後也沒能說出告別的話語。

曾經的龐府成了如今的神通侯府,晏良盯着那四個大字,心中酸澀。

陌生的灰衣少年站在遠處望着神侯府,這讓神侯府的兩個護衛很是奇怪,但那少年只是在遠處一動不動地站着,看起來不似要惹事的樣子,他們便記下了少年的樣貌,只等主人回來再說。

灰衣少年站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與此同時,少年前方也駛來一輛豪華的馬車,執辔者有三,個個錦衣華服,那正是神通侯府的主人,方應看小侯爺的馬車。

手持缰繩的三人警惕地看了朝他們直直走去的晏良一眼,只見這灰衣少年看也不看他們,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

馬車內的小侯爺察覺到外面的動靜,掀開窗簾子漫不經心地往外看了看,正巧對上陌生少年的側臉,對方眉梢眼角莫名地帶有悲涼之意,神色悵然。

待回府後,兩個護衛向方應看禀報那灰衣少年不久前一直站在侯府不遠處望着侯府的事情,方應看若有所思,想起少年面上隐隐約約的悲意,心中浮現了些許興味。

——若是來尋仇的人,應是恨意十足才是,為何那少年卻是一臉悲意?

尋仇的人來找他,方應看并不意外,但那少年來了神通侯府卻是一臉悲意,見了他這馬車更是毫無反應——由此可見,灰衣少年并不在意神通侯。

從他一直盯着牌匾來看,倒不如說他在意的是神通侯府。

有趣。

被小侯爺認為行為有趣的晏良此刻正走在熱熱鬧鬧的大街上,濃濃的煙火氣将晏良從難以名狀的情緒中拉了出來。

縱然已經接受了朋友們有可能不在人世,但确切地感受到後,仍然會感到難過。

晏良在人群中嘆了口氣。

系統面板忽然在他面前蹦了出來,上面發布了最新的任務:

【任務:救貓。】

【描述:在你前方的小巷子裏有一只被遺棄的幼貓,請将它帶回去。】

系統嘗了口宿主的新情緒,被苦到了,特意發布任務來安慰一下可憐兮兮的宿主,希望他能開心一下。

晏良眨了眨眼,感受到了來自于系統的關心。

他跟着系統的指揮,在小巷子裏找到了蜷縮在角落裏還未睜開眼的幼貓。

小家夥是只白貓,叫聲微弱,瑟瑟發抖。

晏良心裏一軟,輕輕地将它捧起,帶回了家。

系統:【你準備給它取什麽名字?】

晏良想了想:【小家夥通身雪白,不如叫它大雪吧。】

系統:【……】

它本以為宿主經過多年的文學熏陶,品味應該有所提升,可這取名的水平還是一如既往的……土氣。

作者有話要說:  新世界新氣象,這回養只貓~

撸貓喝茶順便養個老(×)

養老大概有點困難

還有我查了查資料,古代太子出宮很困難……這裏權當我瞎扯吧,看着順溜就行惹OTZ感謝在2020-03-07 19:50:09~2020-03-09 14:42: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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