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新年過後,就算是步步緊逼好像法西斯一樣的公司也難免懈怠下來。托這種氣氛的福,加班的份額減少了些許,我也終于能從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時間,考慮友人間的聚餐事宜。
我是在香川縣本地念的大學,同學裏來東京工作的人并不太多,刨去那些只在入校季和校園祭見過的陌生面孔,滿打滿算,能稱得上朋友的也不過一掌之數。或許日後會變得更少啊。
聚餐地點由從事信息業的高橋君決定,他就職的網絡信息公司有負責餐飲娛樂業測評的部門,對方熱情地推薦了一間據說很有格調的居酒屋,是大隐隐于市的類型。
收到地址之後,我才發現聚餐正是在我家附近的居酒屋,從外部看明明是平凡的店鋪,離我日常的肉包野菜汁便利店也只有不到兩百米的距離,收費卻貴出百倍。
啊,那就是“格調”的價值吧。
之前工作繁忙的緣故,我推拒了不少次聚餐,失約的惡果就此體現出來。同是大學一路走來的好友,我竟感受到了明顯的疏離,根本無法輕松地跟上他們的話題。不論是日常的瑣事、某位好友的情史、還是去年收視率超高的電視節目,我全都一無所知。
高橋君一直在試圖把那些故事解釋給我,我很感激他的熱心,但這種方式反而讓我更加尴尬,還不如專心致志當壁花。正因如此,手機鈴聲響起的瞬間,我好像得到了解脫一般,迅速告罪離開了房間,以較平時更加雀躍的心情接通了松澤的電話。
“好想見你啊。”
懶散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我一聽就笑了起來:“明明是犯煙瘾了吧。”
雖然很有魄力地給出了戒煙宣言,實際上松澤的煙瘾很大,經常忍不住抽煙的沖動。我送的那個“每天好心情”咖啡杯已經被當成了儲蓄罐,松澤每次想抽煙就會随手丢一枚硬幣進去,威脅我說湊滿500日元就去買煙。
為了避免那種情況的發生,就算沒有性愛我也會每晚送松澤回家,順便把“每天好心情”裏的硬幣倒出來清空。最初的時候,我還為他買過戒煙口香糖之類的替代品,但松澤根本不肯使用那些,堅持靠意志力硬撐,那麽我能做的也就剩下雙手合十祈禱祝福了。
被我戳穿事實之後,松澤發出了不痛不癢的抱怨:“青弦君,真絕情啊。”
“我也想見你啊,”一不小心講出了真心話,猶豫片刻,我試探道,“在喝酒哦,要過來嗎?”
“不。”松澤幹脆利落地拒絕了我的邀請,“跟你喝酒也就算了,不想跟陌生人搞什麽社交談話。”
不知緣由地,這種任性的句子居然讓我覺得很甜蜜。我望了眼和室內聊得正歡的一群人,給出了好像偷情一樣的建議:“我準備偷溜了。沒有其他人,就是我和你。這樣呢?”
“……地址發給我。”
事情就這麽說定了。
我随口找了個理由離場,等在了居酒屋門口。這間居酒屋位于我家去往松澤家的方向,離松澤的住處并不是太遠,他卻花了整整一個鐘頭才到達,我都險些以為他找到別的樂趣決定放我鴿子了。
松澤今天的打扮相當詭異。徹底掩蓋住身形的黑大衣就算是标配好了;素色黑口罩、一直壓到眉毛的毛呢氈帽,唯獨露出的琥珀色眼瞳上還架着一副黑框眼鏡,仿佛是漫畫裏的科學怪人。
“你……感冒了嗎?”
我邊問邊去捉松澤的手。他好像比我這個冒着寒風等候了一個鐘頭的人還要冷,我剛一接觸就吃了一驚,趕緊把他往室內拽。等松澤稍微暖和過來,我正打算與他交流接下來去向的時候,樓梯口處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廣木君?不是說先回去了嗎?”
是高橋君。
偷溜被當場抓包,我僵硬了一秒,尴尬地回頭與高橋打招呼,同時絞盡腦汁地編造起了新的借口。松澤的視線在我和高橋之間來回一掃,很快明白了現下的處境,就那樣沉默地留在原地,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高橋大概是喝醉了,并沒有批判我那些破綻百出的借口。他爽朗地笑了幾聲,視線落在了松澤身上。我拿不定松澤的意思,正準備随便介紹一句搪塞過去,高橋卻忽然激動地一拍掌:“啊、你是、那個那個、那個電視裏的——”
“什麽……”我茫然地接了一句,“小田切讓嗎?只是臉型有點像而已——”
而且穿成這樣根本看不出臉型吧。
高橋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瞪着我:“不是!那個、深夜的東京之約!”
“……哈?”
“《深夜的東京之約》!那個訪談節目的主持人——”
“……”
松澤看了我一眼。我還來不及理解高橋的話語,先注意到了那個眼神。我以為那是松澤讓我幫忙解圍的求救信號,剛準備胡謅些什麽糊弄過去,便看見松澤摘下了那只毛呢氈帽。悶在口罩裏的聲音遙遠而溫文,聽起來竟然有些陌生。
松澤優雅地欠身,自我介紹道:“敝姓松澤,松澤潤一。”
高橋想必是東京之約那個訪談節目的忠實愛好者,能夠從科學怪人的裝扮裏看出了松澤的身份,還堅持想讓他去包廂打個照面,說着什麽大夢得償的誇張宣言,甚至試圖把我也拉到他的陣營裏。不愧是專業級人士,高橋性格相當難纏,仍然處于震驚中的我根本接不上話,只能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肢體語言,不要給松澤施加壓力。
最後,還是松澤主動進了包廂替我解圍。
所謂的“深夜的東京之約”似乎是個挺有人氣的節目,包括高橋的女朋友在內,席上大半的參與者都認出了摘下僞裝的松澤,氣氛被活躍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明明是高傲又随性的類型,松澤卻意外地擅長融入聚會,說是左右逢源也不為過,短短時間就已經讓大家都喜歡上他。我茫然無措地站在一邊,直到松澤應付完了包廂裏衆人、回首沖着我挑眉的時候,才如夢初醒地跟了出去。
疑惑、沮喪、懊惱……諸多情緒好像閣樓的灰塵一樣埋住了我的口鼻。默默無言地走出了半條街的距離,我才講出了離席以來的第一句話:“松澤……居然是電視節目主持人。”
“嗯?我說過的吧,”松澤重新戴上了口罩眼鏡,全副武裝之後,聲音便顯得悶悶的,“工作是電視明星,不過目前是無業狀态。”
是說過沒錯,可那種玩笑般的話語,竟然是真的……就好像一群小孩子滿懷童趣地陳述着在蒼穹飛翔的夢想,然後松澤從自家倉庫翻出了一架私人直升飛機。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随手畫出的楚河漢界忽然變成鴻溝天塹的驚吓。
“……難怪這麽擅長交際,很有經驗啊。”
“交際是很簡單的技能,只要惦記着去讨好別人就可以了,”松澤随口答道,“就是太有經驗了,所以決定不做了。”
……那,為什麽要讨好我的朋友呢。
無法想明白的事情,統統被我抛在腦後。借着袖子的掩飾,我扣緊了松澤的手,試圖用肉體的接觸來證明對靈魂的歸屬。
說是去喝酒,按照松澤的性格,也就是去便利店買酒回家喝而已。我那顆脆弱心髒裏的每個角落被速幹混凝土填滿了,沉甸甸的又堵得慌,智力和應對能力急劇下降,被松澤趁火打劫了一番,最後回家的路上,就變成了我雙手拎滿了啤酒和速食下酒菜、松澤雙手插袋帥氣随性地走在旁邊的局面。
“一路上辛苦了。”
松澤如此說道,但事實是他回家後也沒有理會那些堆成小山的啤酒罐,就那樣摘掉了僞裝優哉游哉地盤腿坐在了地板上,甚至還以調笑的口氣發問道:“青弦君,挺不公平的吧?”
我正在分門別類地把購買的東西收拾好,聽到松澤這樣說,反而愣了一下。老實說,比起被當成苦力的不滿,我現在更在意的還是松澤職業的事情:“什麽……拎個袋子而已,還談不上公平這種詞彙啊。”
“嗯……”松澤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片刻之後,忽然笑起來,“是因為尚且擁有一副年輕健康的肉體,所以覺得不計較也沒關系啊;如果是五十年以後,耄耋之年、老态龍鐘、背脊被濕寒的空氣逼迫成弓形,手臂也拎不動啤酒罐的時候,恐怕青弦君就不會這樣說了。”
“那種時候還會想喝啤酒嗎……松澤,你到底想說什麽?”
暫停下了整理啤酒的動作,我望向松澤,聲音裏都不自覺地帶上了怨氣。松澤的天馬行空我早已領教,甚至還頗為喜歡,然而今天我卻已經喪失了盡興這樣對話的精力。意外得知的事實淤塞了感知愉悅的通道,風趣的小精靈已經抛棄我了。
“我在說,”松澤維持着盤坐的姿勢,身體重心朝着我的方向重複了幾次傾倒與端坐的交替,像是一位在表現不倒翁的馬戲團演員,“青弦君,你很缺乏安全感啊。”
我怔在原地。
什麽意思……
……缺乏體力才會在乎負重;缺乏安全感才會在乎平等與公平。沒有坦然的能力,只能锱铢必較地計量天平上的砝碼,身份、地位、羁絆、心意……松澤是想說這個嗎?
“明碼标價也無所謂,”在我思索着天平的事情的時候,松澤已經利落地跳躍到了下一個話題,“那麽,青弦君,喜歡我嗎?”
松澤的語氣非常輕松,仿佛在問我喜不喜歡街邊的一棵樹。乍然聽到這種問話,我的腦子裏一片茫然,根本無法理解松澤所說的話語,只能茫然地回答:“不……等下、我——”
松澤根本不等我說完。他像彈幕游戲似的連擊道:“那麽,你是怎麽打算的呢?想喜歡上我嗎?還是說繼續現在的關系就好?”
“……”
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拒絕設想這些。跟松澤的關系是我所有的人際交往裏最不現實、最寬松的一段,不需要刻意思考明天與未來,不需要做特殊的打算,只要依照獨占欲與情欲進行黏膩又溫暖互動,在彼此身體上汲取自己生活中未曾擁有的幸福感。
松澤又不可能留在我身邊,這樣不穩定的關系最适合我們——我以為,這對于松澤和我,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這樣啊。”
明明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松澤已經若有所悟地點起了頭。
原本浪漫的月夜飲酒的橋段,因為松澤身份的暴露和那句莫名其妙的問話,陷入了無比尴尬的境地。本來就心情不佳的我支撐不住提前退了場,清空松澤的咖啡杯零錢罐的時候,我能感受到背後松澤盯着我的視線,卻無論如何也不敢回頭。
從那之後,松澤的态度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他不再給我打電話,往常夜裏在一起消磨時光以後相擁入睡的溫馨情景也變得怪怪的。我要抱他,松澤不拒絕;可我若不提出來,松澤便什麽都不說,被動得好像接觸不良的電梯門。
在被冷落了兩三次之後,我終于也開始生氣了。就算隐瞞身份純粹是我的誤會,随随便便提起關于未來的話題絕對是松澤的問題吧。我索性把空閑的時間都投入到工作上,試圖把生活重心從松澤的身上轉移回來。
小川最近很受組長的倚重,平凡無奇的設計稿也被誇獎過幾次,雖然同屆的我們暫時都不被允許參與大型項目,似乎還處在同一起點,實際上小川的前途已經比剩下的人光明很多了。
随着小川在組裏的地位水漲船高,組長和組裏的前輩對我的挑剔也愈發地吹毛求疵,連複印這種小事也會被批判說沒有使用正确分辨率的機器——事後我去觀察過了,公司的複印機全部是統一采購的同一批次的機器。果然只是找個借口發洩情緒吧。
原本是滿懷信心投入了加班的工作,卻被當成了廉價的低技術勞動力,還承載了完全沒理由的怒火,我逐漸焦躁起來,連續拒絕了好幾次高橋君的聚會邀請。
說是邀請我,其實高橋君對于松澤的興趣更大,經常在電話裏詢問松澤現在所在的節目組,絮絮叨叨說着什麽電視節目新人競争激烈的八卦,堅持讓我轉發對松澤盡早複出的期待和詢問。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把松澤的信息透露給他,更何況确實是不知道,只能全程含混地支吾過去。聽着高橋君話語裏的期待和惋惜,我的心裏也逐漸生出了好奇。
松澤他……為什麽退出了那個人氣節目呢?
他也遇到了我這樣的難題嗎?不,那個惡魔般誘人又善變的男人,大概不會被人際關系所困擾。那麽,只是厭倦了嗎?就那樣辭職了、或者說,在為跳槽做準備?
腦海裏蹦出“跳槽”這個詞的時候,我的心率都有片刻的不穩。
在人情社會裏,跳槽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忠誠是一道無聲無息浮現在地板上的警戒線,妄圖越過的人必然會受到懲戒。
若是進入了與前任公司相類似的領域,會被認為是忘恩負義、甚至有可能被扣上商業間諜的名頭;若是轉去了完全不相關的領域,又會因為沒有相關工作經驗、年齡也不如在校生有優勢,而無法通過求職甄選。
在遇到松澤之前,我連續加班五個月也絲毫沒有考慮過跳槽的事情。但是現在,賭氣一般地,我嚴肅地思考起了這件事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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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