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菩珠沒有想到, 他竟會問自己如此一句話。

她沉默了片刻,擡眸,對上了他的目光。

“殿下這是要與我談情嗎?”

李玄度面露微微的不自然的表情。

“既要談情, 在我回答之前, 我先問一聲, 你不答應娶表妹,是為了我, 還是為你表妹考慮?”

李玄度一怔:“你何意?”

菩珠凝視着他:“這問題很難嗎, 你為何不答?我猜不外乎如此兩個理由。你若為我, 怕我傷心,我自會好好回答你。但你若是為了你的表妹考慮, 怕你沒有将來, 日後連累到她, 這才拒了,你又有何資格來問我這話?我在不在意, 殿下難道在意?”

李玄度一時竟說不話來。

李檀芳苦等他這麽多年, 他如今方知。

先有當初的同赴無憂宮之請,再又因了自己蹉跎年華。人非草木,如此情義, 他怎不為之感動。

但他還是不願娶,更不願再給她任何空想的希望,免得她繼續癡等自己。這是他聽到李嗣業和他談及此事時的第一念頭。

但若如此拒了,又如忘恩負義。畢竟, 他從前原本也是打算娶她的,她又已經等了他這麽多年。

躊躇再三, 在那場與狄騎的惡戰過後,最後他終于還是循着本心, 拒了婚事。

他到底為何拒婚,此刻,面對她如此的咄咄逼問,他自己其實亦是不大明白。

到底是真的如他對舅父所言那般,憂自己未來不明,不想再令檀芳蹉跎下去,還是顧忌面前這個他已娶的女子?

他心知,他無法自控地被她吸引了,關系轉壞之後,那種明明人就在他面前但卻猶如遠在天邊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覺,令他備受折磨,甚至常常輾轉難眠。

就在昨夜過後,今早醒來,微弱的晨曦裏,他看着她蜷在自己身邊,面帶倦色,但睡态卻是十分安谧,想着昨夜種種,終于下定了決心,往後視她如妻。即便她秉性不改,依然還是那個一心追求權勢、處處算計利用他的女子。

利用也罷,算計也罷,他認下就是了,再沒有心力,繼續和她僵持下去了。

這只是出于他的退讓,他的責任。

他告訴自己,在石亭裏,她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檀芳,視他如物,他怎還可能輕賤至此地步,真的會為如此一個女子而徹底迷了心智,自甘沉淪,甚至不惜為她辜負了他的母族親人,令他們失望?

但看到面前的她一笑,說,“明白了,那就是在為你表妹的将來考慮了”,李玄度卻又深感無力,忍不住辯:“姝姝你聽我說,我和她雖從小認識,但無男女私情。至于你……”

他頓了一下:“我想過了,不管你起初是如何嫁我的,我會将你視為我的妻,哪怕日後沒法讓你實現心願,我也會盡我所能,好好待你。”

菩珠卻是分毫也不領情,“嗤”地輕笑出聲,烏發落肩,媚态婉轉。

“是昨夜我的表現,讓殿下滿意了嗎?都可以無視我那讓殿下鄙視的利欲之心,竟将我視為妻了。甚是榮幸。”

聽她提及昨夜,李玄度感到有些狼狽,定了定神,勉強道:“罷了,你若無謂,當我沒說便是。我乏了,明日還要行路。”

他起身,背對着她,開始解衣。

菩珠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更甚,道:“怎的,殿下如此快便又不和我談情了?那便我和你談。那日你既在石亭旁,我便不解了。李檀芳不也背着你替你謀劃将來,算計了你?怎的她的算計就是好,我在你的眼中,便是不入流了?”

李玄度解着衣襟的手停了一停,并未回頭,只是用容忍的語氣說道:“她沒你說得如此不堪,她有她的無奈之處。你莫再無理取鬧了,明日還要早起,你也睡吧!”

菩珠點頭:“她的無奈之處,比我高尚,難怪你如此體諒她。想當年你去無憂宮,她還自願随你同去,如此深情厚誼,換做是我,絕對做不到。我确實給人提鞋都是不配。你擔心自己沒有将來,娶她如同害她,愛護她也是應該。但是殿下,我告訴你,你将來能做皇帝。我勸你趁着她尚未另嫁,這裏離她也是不遠,趕緊回去,給她一個承諾,叫她繼續等你,免得日後你會後悔。”

李玄度猛地回頭,面帶怒色,對上了她擡着下巴盯着自己的那張俏臉,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終于強忍怒氣,道:“我說了,我對她并無男女之情!這婚我也拒了!你還要怎樣?”

他處處為李檀芳考慮,出于形勢所迫,不得已拒了婚事,昨晚回來,竟拿自己發洩心頭的痛苦郁悶。

菩珠恨得牙癢,恨昨夜自己不明真相,竟順從了他。

反正在他面前,莫說面子,她連底子也早沒了。

她不好過,他也休想好過。

“拿來!”菩珠冷着臉,朝他伸出手。

他一愣:“何物?”

她爬起來,走到他的面前,伸手便将他納在襟中的那面玉挂一把扯了出來,提在手中舉着。

“今日臨行,她不是贈了你這東西嗎?不瞞你說,我這裏也有太子之前給我的一只玉镯,我至今放着,是因沒有機會可以還他,我倒想丢掉了事。你若真的如你所言和我好,你也把這東西拿去丢了!丢了,從此往後,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我再不提半句你不愛聽的話!”

“你竟叫人窺我?”

李玄度陰沉着臉,伸手便要拿回她手中的玉挂。

菩珠緊緊攥着不放。那絲繩經年日久,已是脆蝕,怎經得住兩人力道撕扯,一下從中崩斷,玉佩飛了出去,恰好砸在近旁暖爐的一個四方鐵角之上。

伴着一道清脆的铮裂之聲,那麒麟狀的玉佩從中斷裂,變成兩半,掉落在了兩人的腳下。

李玄度臉色大變,立刻俯身撿起。他望着掌中的兩片碎玉,半晌,慢慢地擡起臉,滿面怒容。

“你知這是何物?我幼時先父所贈。我去無憂宮,此物遺落,檀芳替我保管多年,今日還我而已!”

菩珠望向他掌中那塊已碎裂成了兩片的玉挂,這才看見其上,以陽文篆刻“寧馨麟兒,安康福壽”字樣。只不過此刻,八字已是斷開,分在了兩片殘玉之上。

她一時呆住,待反應過來,慚愧不已,更是懊悔萬分,見他面上全是怒色,又覺驚怕,忍不住瑟縮了下,慌忙致歉:“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

她一頓,“是我不好!等回去了,我立刻找人修補,必能修得恢複如初,看不出痕跡……”

李玄度咬了咬牙:“你這蠢女!”

他一把收起玉佩,撩開帳門,走了出去。

菩珠一個人定定地立在帳中,不知道過去多久,無力地坐了下去,慢慢低頭,埋臉在了弓起的膝上,一動不動。

這一夜他未再歸帳,菩珠亦是坐到天明。

外面傳來葉霄等人起身收帳發出的動靜,就要動身上路了。

她擡起一張淚痕交錯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的面,手撐着坐得已是麻木的身子,剛勉強站立起來,忽聽外面起了一陣動靜,仿佛有什麽人遠道而來,片刻之後,駱保在外頭喚了一聲王妃。

菩珠急忙背過身,拭了拭面,應了一聲。

駱保匆匆入內,說道:“王妃,太皇太後那邊派來了人,方才趕到,說西狄王身體欠安,病重,大長公主傳信,叫小王子立刻回去。太皇太後命秦王殿下盡快回,好早些送小王子西歸。殿下準備這就輕騎上路,叫王妃自己慢慢回京。”

他說完,立刻收拾起李玄度單獨上路要攜帶的行裝。

菩珠那昏昏沉沉了一夜的腦子,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刺激得迅速清醒了過來。

事情來了!

前世就是西狄王病死,由大長公主的長子繼承了王位,不料沒多久,新的西狄王亦病死,而那個時候,小王子也早已因意外而命喪京都。西狄王一脈沒了繼承人,王位只能由旁支侄兒繼承。這不但導致了大長公主悲慘的屈辱餘生,也直接導致後來西狄東狄聯盟,共同攻打李朝,朝廷從而內亂叢生險些傾覆。

西狄王應該真的快要死了,否則大長公主不會這麽急着接回懷衛。至于姜氏為何一定讓李玄度護送,目的也是顯而易見。除了路上安全,姜氏一定是考慮到這權力交接的關鍵時刻,派李玄度去支持大長公主長子繼位,以完成權力的順利交接,穩定局面。

這是天大的重要之事,和這個相比,自己昨晚的那點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确定那位新的少年西狄王是否真的也是暴病而死,或許那是真的。畢竟,即便是在京都,皇室貴族的未成年兒女急症夭亡之事,也是司空見慣,何況是在塞外。且長子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在失去了丈夫之後,大長公主不可能對長子的安危不加關注。

不管大王子将來如何,這超出了菩珠的能力範圍。但小王子的死,倘若說,從前她還認為真是意外的話,在漸漸身處其中,面對着這暗波湧動的局面,她已是變了想法。

直覺告訴她,不可能有那麽多的湊巧。前世他的意外極有可能就是有心之人的暗算,只不過手法狡詐,栽贓在了韓赤蛟的頭上而已。

菩珠飛快地穿好衣裳,掀開帳門出去,四顧。

還很早,野地裏,晨曦未明,遠處白霧缭繞,出了帳,一陣寒氣便迎面襲來。

她打了個寒噤,見李玄度就站在前方,正和葉霄幾人說着話,似在吩咐什麽,沒有半點猶豫,立刻奔了過去。

李玄度見她奔來,停住,冷冷地看着她。

“我有話要與殿下說。”她視若未見,說道。

葉霄等人立刻避退。

“殿下,我知你與大長公主都是謹慎之人,關于小王子,原本輪不到我開口,但我與小王子也處了這麽久,結下緣分,故鬥膽,請殿下見到大長公主後,幫我轉一句話,就說極有可能,有人欲暗中對小王子不利,請大長公主務必多加留意。”

李玄度道:“你怎知道?何人?”

“你莫管我如何知道,至于何人,誰能從中獲利,自然便是何人。總之小心總是沒有錯的。”

李玄度淡淡看了她一眼:“我會轉告。”

菩珠方才奔來時,聽到了幾句他和葉霄說的話,似叫葉霄留下送她回京。

她垂下了眼眸。

“殿下此行任務艱巨,還是叫葉侍衛長随殿下同去吧。”

李玄度神色冷漠,答非所問地道:“你回去後,皇帝若問你此行所得,你如何應對?”

菩珠擡眼再次看向他,輕聲道:“我如實以對。東狄的新汗王企圖拉攏闕王,遣密使許以利益,闕王不受,驅使者出境。”

李玄度未置可否,這時駱保手中捧着一只紮好的行囊從身後帳中奔出,一邊喊一邊跑送過來:“殿下,東西收拾好了!”

李玄度接過,沒再看她,從侍從手中扯過馬缰,自顧上了馬背,随即對着上來恭送的葉霄道:“你領人馬回京!”

他說完,調轉馬頭策馬南去,身後張霆沈喬緊緊追随,幾道騎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盡頭那朦胧的晨曦之中。

菩珠壓下心頭澀意,轉過臉,對着立在一旁的葉霄解嘲似地笑了下:“有勞你了,只能送我回京,叫你錯過了大好的立功機會。”

葉霄恭聲道:“王妃言重,平安送王妃回京亦是一樣。天色還早,王妃可回帳再歇息片刻,日出後再上路。”

菩珠回到帳中,婢女送入新煮好的早食。因在外夜宿,早食便也簡單,是用羊乳雜了香米煮的甜粥,以及幾樣飽腹的蒸點。

駱保也入帳服侍。

菩珠毫無胃口,打發了婢女,将早食分給駱保。他推脫再三,終于接過,感激地道:“多謝王妃!”說完捧着碗,大口地吃,吃完了自己的,擡頭見她還是沒動面前的食物,道:“王妃可是不愛這味道?奴婢去瞧瞧還有無別的吃食。”說完就要出去,被她叫住了。

“你知道殿下幼時先帝送他玉挂的事嗎?是塊麒麟狀的玉佩,這麽大,上面有福壽安康的字樣。”菩珠描述着,比劃着玉挂的大小。

駱保回憶了下,點頭:“是,奴婢想起來了。那是殿下八歲那年跟着先帝去狩獵的事。侍衛們射死一頭猛虎,先帝牽着殿下上去察看,不料猛虎竟未死透,忽又縱起,利爪打向先帝胸腹,當時侍衛們都隔了幾步,事發突然,救護不及,眼看先帝就要傷于虎爪之下,殿下一把拔出先帝腰間佩劍,舉劍便斷了虎爪。先帝十分高興,回來後,恰于阗國獻上了一批美玉,先帝便挑其中一塊,命工匠琢成麒麟狀。先帝工于金石,親自在玉挂上篆刻了字樣,賜給殿下。此事當時人人皆知,無不稱頌殿下美名……”

他一頓,神色轉為黯然。

“後來出了那事,殿下被發去了無憂宮,奴婢有幸被選中,奉太皇太後之命陪殿下同去侍奉。臨行前,奴婢去王府替殿下收拾東西,想到這玉挂,當時本想替殿下帶過去的,想着到了那邊,也算是個念想,有個盼頭,但卻找不着了。當時王府裏到處狼藉,想必殿下此前遺落在了哪裏,丢失了。”

他望向菩珠。

“王妃既知此物,應當是殿下告訴王妃的吧?”

當年秦王得賜麒麟玉佩之時,王妃似還很小,這種關乎貼身之物的私密之事,王妃既知道,想必便是秦王告訴她的。

駱保本早就忘記,說了掌故之後,勾起往事,深覺可惜,不禁嘆氣:“殿下既告訴了王妃,想必心裏還挂念着。要是還在就好了,也算一個念想。”

駱保吃完早食,收拾了碗盞,退了出去。

菩珠一個人發怔,忍不住,又回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

她也不知怎麽事情後來就發展到了那樣的地步。她不依不饒,蠻不講理,好似一個潑婦,面目可憎得到了她自己回憶都覺得無法忍受的羞恥地步。

他到底為何拒婚,其實有什麽重要?

他為懷有感情的表妹長遠考慮一生,這于他而言,又是什麽錯呢?

所以就這件事而言,她有什麽資格去要求他如何做,甚至胡攪蠻纏,竟還破壞了先帝留給他的這種深具紀念之意的禮物。

李檀芳替他保管了八年,他拿回來才一個晚上,就毀在了她的手裏。

菩珠深深地陷入了一種叫她幾乎就要透不出氣的強烈的沮喪之感裏。

他和李檀芳都是高貴而高尚的人。倘若不是命運波折,她強行加入,哪怕前世他這時候也未曾許諾婚約,但在他二人的深心裏,應是相互守望,彼此相知。

他說他不配給李檀芳提鞋。

從前對此她還感到不服,然而經過了昨夜,她不得不承認,她确實不如李檀芳,遠遠不如。

這是一個事實。

日出之後,葉霄來請她上路。

這一路,歸京的路上,她便被如此一種沮喪至極的情緒所包圍着,直到這日傍晚,天黑時分,她終于抵達了京都的北城門。

城門此時已閉。

馬車停住,葉霄去和城門令報上她的身份,這時,晚風拂起車簾,借着城門附近火杖的光,她的眼簾之中,躍入了一道身影。

竟是沈旸!

如此之巧,他此刻也在城門附近。

他問了幾聲,得知這一行是秦王妃自闕國歸京的隊伍,立刻下令打開城門,縱馬來到她的車前,下了馬,恭聲道歉:“下頭人不知是王妃的車駕有所得罪,誠祈見諒。王妃行了遠路,想必乏了,不敢再耽擱,請快些入城。”

菩珠沉默着,坐在車簾密閉的車廂之中,随了車隊入了城門。

雖未曾回頭,也看不見,但她有一種感覺,他好似還在後頭,就一直看着自己的馬車,如同被他盯着後背。

她悚然而醒,手心之中,微沁冷汗。

她這是怎的了,已經這麽多天,竟還沉浸在那一夜的争執裏,無法自拔。

那一夜,她犯了大錯。

第一錯在和他的口舌争執。現在想想,毫無意義。

她發誓,從今往後,她再不會就這種無謂之事再失控了。

第二錯,便是毀了他的玉挂。

但錯已鑄,玉挂被她打碎,再無法彌補。她想不開又有何用?

想到前世最後,命運如同浮萍,在男人的手中轉來轉去,還指望另個男人來救,最後在絕望裏那般死去,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記下欠他的,日後有機會,用別的方式還他。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她不能一直深陷,作繭自縛。

馬車回到王府,停在門前。車門被人打開,駱保在車外道:“王妃,到了,請王妃下車。”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氣,站了起來,彎腰出了車廂,下馬車,邁步入了王府。

李玄度比她提早六七天就回了京都,回來的次日,便奉命立刻護送西狄小王子西去回銀月城。

他這一趟來回,倘若一切順利,最快估計也要三四個月。而到了那時,正是明年瘟疫爆發的時間了。

菩珠這一夜獨自宿在王府那座闊大而幽深的寝堂裏,輾轉難眠。

第二天,皇宮裏傳來消息,皇後關心闕王的身體,特召她入宮,前去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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