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皇宮

楚昭在做夢,額頭滾燙。

夢裏是熊熊燃燒的大火,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升起。他騎着馬随商隊一起前進,突然天邊砸下流星雨,巨大的隕石攜着滾滾熾焰鎖定住他們,朝草原方向直直地襲下。

楚昭心髒狂跳,下意識地丢開繩缰迅速跳馬,不料下一秒腳下一空,自己居然在兩萬英尺的高空上,迎面對着那朝自己面孔砸來的黑隕。

當——當——

喪鐘的聲音響起,他在烈火中見到死敵敬戚,對方不複世家子時的橫行霸道,在烈火中哀嚎翻滾,紅色的鮮血泂泂地從傷口淌出來,敬戚的視線與他對上,眼神帶着強烈的惡毒憎恨。

“唔....”

發現軟床上的人眉頭皺得死緊,楚父趕緊放下手中的書卷,拍拍楚昭的肩膀。

“不要,不要....”緊閉的眼皮子不停翻滾,少年喉間發出焦慮的夢呓。

這是夢魇了?

楚常青趕緊讓下人去取濕巾來,覆在楚昭滾燙的額間。

“沒事了,沒事了。”

被緩緩輕拍着,楚昭驚恸的神情逐漸平息下來,在床榻間重新沉沉睡去。楚父長吐一口氣,心力憔悴地捏了捏鼻梁。

見狀侍女琉璃開口:“老爺,不如您去休息下吧,這裏有奴婢就可以了。”

“不必,在這裏親自看着我放心些。”楚常青面色蒼白道,現在只希望,進宮的孩子他娘能一切順利吧。

--

丈夫的勸阻長公主聽不進去,這個昔日剛強的女子,戴上自己碧玉之年先皇親自賜下的儀服,像是握住了自己的銳劍,緩緩踏出十八年來不曾走出的府邸。

皇宮內,大周的現任皇帝在書房裏把玩着內務局送上來的镂空球,滿意笑了:“哈哈,不錯,這是誰做的?賞!”

“是。”一旁的太監附和微笑,一邊朝旁使了個眼色。

如今的皇上不比先帝,厭惡這些士人們口中的“奇淫巧物”,宮中多好蹴鞠玩物之風,也給了他們這些閹人們讨好上位者的機會。

正要再獻給皇上一件新的玩具,門外傳來喧嚣之聲,讓太監皺了皺眉。

皇上聽到聲音,放下手中的事物:“大膽,外頭何故如此喧嘩?”

“殿下、殿下,不可入內啊!”

“讓開!”長公主甩袖,一身莊嚴的尊貴儀服,沖天的氣勢讓人幾近不敢直視。侍衛們不自覺地散開步伐,讓她沖進禦書房。

周帝見到長公主這一裝束,幾乎又以為自己回到了曾經先皇在世時的日子,不禁腳步一縮。

回過神來,卻見女子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後撩起袖袍拜下。

“......皇上。”

周帝的步伐頓住。

看着眼前對他低下頭顱的女子,內心不知是何種滋味,有嫉妒、有竊喜、還有莫名的複雜滋味。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姐,他只能仰望的人,如今卻對着自己這個從前根本不放在心上的小庶子低頭。

果然,女子就只能是女子,區區一個女人,憑着先皇的喜愛居然就想染指歷來只有男兒才能登上的最高位,可笑。

換了一幅慈容,他幾步下了臺階将長公主扶起,“皇姐,您是朕的長姐,快快起來。”

女子未順勢而起,周帝的手尴尬的垂在半空中。

長公主垂首:“懇請皇上,為小兒與八皇子正式下旨完婚。”

“.......”

周帝頓住步伐,“皇姐怎麽忽然說起這個?”

“昭兒愛慕八皇子已久,明年他便要束發成人,也到了該娶妻的年紀。懇請聖上讓昭兒正式迎娶八皇子,”長公主說:“本宮保證,定會讓小兒好好愛護殿下,不讓他受分毫的委屈!”

面對着信誓旦旦的長公主,周帝無法開口,總不能說他原本就沒想過将自己的兒子賜婚給楚昭吧?周璟出落得如此風華絕代,又是特殊的雙兒體質,他還想着用這個兒子換來一個勳爵或諸侯的效忠呢。至于楚家與長公主府?這多年,早就廢了,何必浪費一個拉攏的好棋子。

他未繼續應這個話題,轉而道:“楚昭在學堂的事情朕也聽說了,唉,皇姐你受委屈了,待會兒朕讓太醫随你回府瞧瞧。至于敬國公世子......皇姐你也知道,敬國公府就這麽一根獨苗,敬國公年紀大了,怕是禁不起吓,朕看禁個足罰他幾板子便也罷了。”

“皇姐你看如何?”

“八皇子.....”

皇上打斷她:“璟兒年紀還小,朕還想在身邊多留幾年。朕看楚昭的身子太弱也要養幾年為好,皇姐你覺得呢?”

一口一個皇姐,看似征詢長公主的意見,卻沒有絲毫給她松緩的餘地。

長公主暗地裏咬碎了銀牙,而且說她孩子身體弱是怎麽道理,皇宮裏沒有秘密,不到一日這些話便會傳到宮外有心人的耳中。被釘上了“身子柔弱”的标簽,哪家夫人對昭兒還會有相看之意?

本來楚昭這麽大都沒有一個郡王封號就遭人恥笑,如今還要聽外人的風言風語嗎?!

好...好得很,是她小瞧了這個弟弟。

見對方乖覺,周帝滿意地走下臺階握住長公主的手,“好皇姐,還是你理解朕。”

豔麗的女子慢慢垂首,掩去眼底的一抹戾光。

母獸之所以兇猛,是因為它有需要保護的存在。

——我的好皇弟,你怕是忘了。

當初最有資格被父皇看在眼裏,差一步便立為皇太子的,是我啊。

你們所瞧不起的存在。

幾日後。

京城的雪越下越大,為了防止大雪覆蓋院前的臺階,家家戶戶的青壯有不少提着掃帚出來掃雪。

周璟披着風帽與随同一起從醫館出來,與一人錯身而過,他無意間擡眸瞥了一眼,突然停了下來。

“八殿下。”對方見到周璟,面色一愣,似乎有什麽急事,匆匆行了個禮便離去了。

周璟看着對方離開的方向,長公主曾經南征北戰的麾下戰将阿大,對方怎麽會在這裏,看方向,還是從黑巷出來的。

周璟能認出對方,還是因為小時候楚昭偷偷帶他去長公主府玩兒,常見到阿大在院中出沒,滿臉兇狠的男人總是讓楚昭騎在他的頭頂玩耍,當時讓周璟好一陣羨慕。

“殿下,怎麽了。”随從永夜與永鋒開口問道。

周璟:“無事,我去黑巷一趟,你們将這些藥材送去長公主府。”

永鋒:“殿下!黑巷藏污納垢,多是些外城的流民混混,殿下莫要以身犯險,讓我們兄弟倆陪着一道吧。”

周璟冷冷開口:“怎麽,我的命令不管用了麽。”

“可是,”永鋒還想再說,被哥哥拉住,永夜朝他搖了搖頭。

“是。”不甘地低頭,兄弟倆人行禮後離去。

周璟系緊自己的風帽帶子,走向黑巷深處。

地面陰暗而潮濕,行走在黑巷的深處,腳下偶爾還會踩到苔藓。這裏是黑巷,京城幾代積累下來的痼疾之地。

周璟走近這裏,就像是一顆發光的寶石,吸引衆多異樣的視線。面對這些隐晦邪惡的打量,周璟慢慢地抽出腰間的長劍,漆黑,狹長,劍鋒散發着淩冽的殺氣。

黑巷的目光頓時消失許多。

周璟的腳步在一人面前停下,眉眼冷冽:“剛剛那個人,來在這裏做了什麽。”

原本面上還挂着輕松笑意的瘦漢臉色僵住,他身邊的人說:“你要對我們老大做什麽?!”

瘦漢讓下屬後退,笑着轉向周璟:“這位大爺,有話您好好說....嘶!”烏鞘劍尖直接抵上他的下颔,男人的聲線如雪一樣蒼白:“再說一遍,剛剛那人來做了什麽,不要讓我廢話。”

瞳孔一陣劇烈皺縮,瘦漢鐵青了臉,背後冷汗緩緩滲出。

.....

“你說什麽,你在巷口見到了八皇子?”長公主道。

“是,”阿大皺眉:“殿下,這會不會對我們的計劃有影響?”

長公主沉吟:“應該不會,但為了以防起見,府中的安排要盡快做下,不能再拖了。阿大,這些就交給你去辦。”

阿大遵命,轉身大步離去。

長公主嘆了一口氣,轉身前往內院。

楚昭又在做夢。

他夢見小時候在宮中的日子,那時他在長公主府長大,無憂無慮,還未接觸過外邊的世界,不知道自己在京城的真實處境,只以為娘親是大周朝尊貴的長公主殿下,父親俊美儒雅,與母親乃天作之合。

而他,是長公主唯一的孩子,也沒有旁的兄弟姐妹與他争搶這份寵愛。

錦衣華服、仆人成群,楚昭的小日子過得頗為快樂,知道自己還有個漂亮的未婚妻,第一反應便是想要去見見,心情飽含期待。

宮中太學成立,為示當今的恩榮,一道聖旨放下,楚家唯一的嫡子便被送入宮內。

與周璟的初見沒有讓楚昭失望,小小的少女,面容精致雌雄莫辯,繃着瓷□□嫩的小臉,偶爾望向楚昭探究的眼神都讓他想起了自家魚塘裏養着的小天鵝。

他蠢蠢欲動地想要接近對方。

“阿璟、阿璟。”假小孩的楚昭夾着黑芯兒,狠狠親了一口周璟的小嫩臉,看着對方兩頰泛起的紅暈心下得意不已。

嘿嘿嘿,他要把媳婦兒早早地抓住手中,童養媳就是要從小養起。

“阿璟,你是我的,只有我能親,知道嘛?”

漂亮的小女孩(?)眉頭一蹙,看着對面興奮的小臉,默默忍受了楚昭的非禮,濃密的睫毛顫啊顫,閃爍着水光的眸子久久凝視着楚昭的臉。

楚昭高高昂起下巴,得意洋洋,根本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在這個男大女防的古代有什麽不對。

直到時光飛逝,幸福被殘忍的真相擊碎。

楚昭的母親,原來是奪位失敗的嫡長公主,父親,乃鐵骨铮铮不願屈服于當朝皇上的探花郎。而他,身為唯一的嫡傳子,也不過只是當今聖上用來挾制江陰楚家的棋子。

什麽婚約、什麽寵愛,都是騙人的,自己一家子都被人看不起!

知道長公主一家永無翻身之日,欺負楚昭的人愈發有持無恐,變得越發變本加厲起來,楚昭也不是好惹的,就算是翻天覆地也要狠狠咬下欺辱者身上的一口肉來,或多或少造成這現象根源之一的周璟便不再受他的待見起來。

“昭,昭...吃。”幼時的八皇子殿下還有個結巴的小毛病,總是抿着唇不吭聲,如今卻奶聲奶氣的地喚着楚昭的名字,想要把手中的糕點遞給他。

他知道小未婚夫喜歡吃甜的。

“走開。”剛被人狠狠教訓過一頓的楚昭才不領情,鼻青着臉惡狠狠地想要躲開。

小周璟不怕他:“阿、阿昭,吃.....啊。”可愛的男孩示範似的做了個張嘴的動作。

已經認識到雙兒與女子區別的楚昭厭惡別過臉,忽地轉身推了他一把:“你是雙兒,雙兒是怪物!以後不許再靠近我!”

這一聲吼出,似乎也瀉了胸腔中多日壓抑的郁氣,但當楚昭側眼,看見被推倒在地面上不知所措的周璟,內心又有點愧疚起來。

他.....幹嘛要與對方這麽計較?算了。

猶豫了一兩秒,楚昭朝周璟慢慢伸出手,想要拉他起身,不曾想眼前的男孩兒擡頭,剎那間化為巨大的漆黑怪魚張口襲來!

“——呼!”

楚昭驚醒,滿頭大汗地從床上撐起身子,自己剛剛是做了個噩夢?

“琉璃.....”沙啞着喉嚨喚人,楚昭卻發現手邊的觸感有些不對。

柔軟的織物,輕薄的厚度,楚昭眉頭皺緊,幾步下床環視周圍的環境。房間帶有明顯現代風格的家居裝飾,眼前一面巨大的等身鏡中,年輕男人的面孔棱角分明,漆黑的短發,長腿,黑色的運動裝束——

他穿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1號金手指準備上線ing

長公主:你們這些人所瞧不起的存在

(原話翻譯:狗男人都去死吧!!!)

(扒我兒子褲褲,本宮讓你嘗嘗小旗不能飄揚的痛苦[笑])

敬戚:瑟瑟發抖.jpg

楚常青:愛妻威武~~(鼓掌)(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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