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饑荒食人

士兵收了楚昭他們家的賄賂,還真的就這麽簡單放他們走了。

原本因為好奇而隔着簾縫去瞧的楚昭頓時失望收回視線,沒想到大周士兵的節操現在這麽低。

看見他的表情,楚常青失笑:“傻兒,現在北方正鬧疫病,聽說南邊還爆發了饑荒,說不準何時就要蔓延到這裏。士兵雖是士兵,可也要養家,都是早做準備。”

楚昭好奇,他以為楚父是最看不慣這些利用職權偷奸耍滑之人的,沒想到對方還會說出這樣的見解。

楚常青摸了摸他的頭,慢慢地笑了:“原來為父也不懂這些,這些年經商,倒是領略了許多。”

一個能夠當官的名士,卻要拉下身子去做四大階層最為末等的商賈,楚常青也是經歷了一段曲折的心理歷程的,慢慢體會到這些底層百姓的苦楚。士兵的做法雖有不對,可他也學會兩面性地去看待問題了。

“你娘總說為父不懂變通,可若是不懂變通,怎麽養活你跟你娘,昭兒說是不是?”楚父破天荒地打趣一句。

楚昭笑,說得沒錯,如果楚父不懂變通,也不會帶他們一家子逃亡出府了。

原本長公主正在為兒子試今日湯藥的溫度,聽到丈夫的話,微微瞪了他一眼,不說話。

臉有些紅,不知是因為車裏的悶熱還是楚父的話。

難得見到如此嬌俏的愛妻,楚常青不禁失笑。

兩人視線交錯在一起,顧忌着楚昭在車內未做什麽,可粘粘膩膩的眼神和無端有些升溫的氣氛讓楚昭感到十分牙疼。

不知道是不是離開京城的緣故,夫妻倆的心情明顯輕松起來,也有心情開始笑鬧了。只苦于夾在兩人中間的楚昭,日日在這封閉的車上吃狗糧,還好晚上他單獨一輛馬車睡,不然楚昭正想打暈自己或者那個棉球眼罩堵住耳朵和眼睛算了!

馬車行駛多日。

看着與自己背對而馳,離車隊方向越來越遠的京城,楚昭有些失神,他再也不會有機會回到那座曾帶給自己憧憬又狠狠擊碎他的城市了。

一一還有某個人。

自己的未來在江陰,那個清潤絕纖,留下無數傳說的富裕風流之地。

一路上夫妻二人為楚昭介紹了許多有關楚家的事,對于自己從此以後生活的地方楚昭也想要多多了解,對父母寥寥數語中威嚴源遠的楚氏家族,他非常期待。

可有件事打亂了一切。

楚昭原以為當時的回歸只不過是個“夢”,今日清晨醒來卻發現右手有些不對勁,他低頭望去,對着光源,他看見了一枚黑戒,光滑明淨,紋路低奢精美,顯然為他在末日求生游戲中的那枚空間戒指。

為什麽游戲戒指會随他回到這個世界?

楚昭驚訝納悶,腦子裏多個念頭掠過,結果無論試了什麽方法戒指都沒有反應。

他甚至拿了一把小刀在手指比劃,想要試試滴血認主,被下人看見了以為少爺在車上悶到想要自殘!吓得趕緊阻攔不說,還默默把他身邊的利器全部收走。

楚昭:“......”

車檐上挂着的水珠凝結成冰霜,啪嗒一聲落在了地面。

“小主子。”

窗外的老侍衛笑呵呵地遞進來只金黃的烤雞腿。

楚昭乖巧接過:“謝謝阿大叔。”

“小主子多吃點,看着多瘦啊。”老侍衛阿大心疼的看着楚昭大瘦削的臉龐。

老侍衛名叫阿大,是長公主曾經戰場上生死與共的麾下,一行老兵下了戰場瘸的瘸,殘的殘,還是長公主善心把他們全都接受進了府邸做侍衛才沒讓人給餓死。被庶弟奪權後,驕傲的長公主自囚于府邸,上面也就對這些老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都是老弱病殘,掀不起什麽浪花。沒想到,正是靠着這些看着病殘卻擁有者智慧的忠心老兵,長公主一家才得以逃出京地。

楚昭咬了一口大雞腿,被窗外的阿大叔笑眯眯地看着,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叔,現在外邊很冷啊?”他發現老侍衛身上裹着的獸皮,試探地探頭到簾外:“嘶。”被凍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穿着厚厚的棉衣呆在車裏還不覺得,一接觸到外邊,楚昭當即毫無防備地被凍了個激靈。

吓得阿大顧不得以上犯下,捉住楚昭的指尖就給他推了回去,見楚昭被凍得臉色通紅,還神情懊惱地給自己拍了一掌:“都怪老奴,不該站在窗邊跟少主說話。”結果把楚昭給引出來了。

“沒事沒事。”楚昭忙擺擺手。

怎麽外邊這麽冷。

一旁聽了半響的孫大虎傻呵呵的插嘴:“可不是少爺,這天白日還熱着,晚上就不知咋整這麽冷了,像那個啥來着.....哦!俺爹說、說的六月的天,娃娃臉,說變就變呢!”

可現在才是仲春啊。

按理說天氣也該漸漸回暖了,而且一行人南下,江南地方的氣候四季如春,本不該如此。

楚昭擡頭看向天邊,昨晚剛下了一場驟雨,今日的晨曦特別豔,豔麗得甚至有些妖異了。

他心裏一顫,覺得有什麽隐隐約約的東西從心上劃過,又因太快而沒有捕捉到絲痕跡。

阿大見楚昭還想要探頭向外,趕緊攔着,天這麽冷,少主的病才又剛好,在車外被凍着就不妙了。

“...好吧。”楚昭乖巧收回視線,回到車內的坐塌,小臉嚴肅,想了半響,決定提筆在紙本上寫下今晚的天氣問題。

紙本是楚昭的“日記本”,在車上閑來無事寫寫畫畫的,主要記錄從京城出來後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手上黑戒出現了數日後,楚昭再次試探能不能從中取物,答案居然是可以??

第一次取出白色的小本本的時候,楚昭的神情是興奮的,繼而又迅速沮喪了下去,如果知道游戲空間戒指與物資能夠随他來到古代,那他收集些水果罐頭和肉食幹什麽?弄些能在古代起大作用的發明豈不是更妙?

燈泡,計算器,發電機,顯微鏡...随便哪一種都可以閃瞎大家的眼了。

結果,最後楚昭撫額。

這個小本本倒是被他珍視地拿了出來,大周目前還沒有造成如此輕薄雪白的紙,記事用的是麻質纖維紙,質地粗糙且數量少成本高,若是有了一手成熟的造紙技術,定能受到江陰書香士族的大大歡迎,幫助楚家立足。

至于具體怎麽做還要再操作一番....心裏想着這些,楚昭認真了神色在塌上寫寫畫畫。

呼哧呼哧地寫着,楚昭專注地忘了屋內的動靜,沒發現靜悄悄上塌的女子,直到手肘貼上一抹柔軟,他才回神,望見身旁的人眼神詫異:“琉璃?你....”

對方要做什麽。

十六七歲的青春女子,宛若枝頭盛放的花苞,秀美且誘人。臉頰隐隐發着燙,琉璃披着單薄的衣裳,勾勒出身軀的曲線,目含春水:“夫人,夫人讓我來伺候少爺...”

對着楚昭居高臨下的審視眼神,她心底一慌,禁不住垂了頭:“奴婢,奴婢給少爺暖腳。”

楚昭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撈了腳踝過去,貼在女子柔軟溫熱的懷中,琉璃輕柔地捧着他的,眼含濕潤,又帶着了一抹隐隐的期待之意。

他知道對方在期待什麽,琉璃一個柔弱的婢女,母親卻不惜耗力讓對方跟着“死遁”随同,而不是像別的奴仆一樣被解除契約送出府外,內心打得什麽主意可見一般。楚昭今年便要束發成年,換作一般的公子,早就被教授相關事宜收用房中人了,只是因為婚約的事才被擱置到現在,現下長公主讓出落得身姿婀娜的大丫鬟琉璃夜間來楚昭的車上,想要做什麽不言而喻。

房間燃着淡淡的熏香,少女衣裳欲解不解,神情羞澀,按理說十分誘人,楚昭卻無端有些煩躁起來:“下去。”

“少爺,”琉璃驚慌擡眸,在接觸到男子不耐的眼神有些不甘地咬唇,跪在床榻上還想再繼續靠近:“少爺,我...”

楚昭用書卷擋住她,面無表情:“不需要。”

琉璃:“....”她性情柔順,又是做如此羞恥的事情,被楚昭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只覺得丢臉異常,于是捂了臉下床奔出門,眼底隐隐啜着淚。

才沒管對方是不是受了委屈,楚昭摟着被子躺下,慵懶地一滾,霸占了整個床位。

他才多大,幹嘛要為了一個不動心的人分享出另一半床位?

拒絕(冷漠.jpg)。

--

寬大馬車內,聽完仆人的禀報,長公主示意讓對方退下,而後頭疼撫額。

嬷嬷安慰她:“殿下不必擔憂,也許只是這孩子不喜琉璃的容貌身段罷了。”

長公主:“琉璃這丫頭是我看着長的,模樣也出挑,少年郎不禁誘惑,按理說昭兒應納了她才是,可放在他的房裏這麽些年居然沒有一絲想法,奇了怪了!”

“你說,”長公主不會懷疑自己小兒不行,只會往別處想:“昭兒該不會有心上人瞞着我?”

“這。”嬷嬷為難,小主子的事她不好随意猜測。

長公主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忍不住臉色變了:“該不會是八皇子吧?!”細細想了一番,她覺得很有可能,臉色不由沉下:“是了,名冠京城,又有傾世之容,昭兒把心放在對方身上未必不可能。”

楚常青剛好撩簾子進來,聞言納悶:“夫人你是不是多想了。”

楚昭從未在他們夫妻面前提過周璟,何來的傾心之說?

“你懂什麽,”長公主瞪了丈夫一眼:“昭兒一向悶葫蘆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次心情不好受欺辱不都是出事了我們才知道?要是有喜歡之人定也是藏着撚着不讓人知曉。而且你難道忘了他們倆小時候的情了?”

當初楚昭的歡喜他們都看在眼裏,只不過後來二人因為種種緣故而疏遠了。

想到楚昭在宮裏發生的事,楚父也不确定了:“那....”

“無妨,到了江陰,那兒地廣人傑,有的是好女兒家,若是昭兒喜歡雙兒,我便給他尋來,至于八皇子....”長公主沉吟着開口:“再怎麽好,也是不可能的了。”

楚常青點點頭,是這個道理,他們一家子在京城死遁,屍骨都成“灰”了,難不成還有方法死而複生。

“放心吧,”楚常青捉住長公主的手:“到時我讓娘和妹妹幫忙相看相看,定不會虧待他的。”

....

一月後,長公主一行人的馬車順着路線行駛,路途上車流與人越來越少,風景也由繁華的城街農田變成一片片荒野。

車子突然一停,楚昭疑惑撩起簾子:“大虎。”

只見孫大虎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前方,一幅三觀受到了強烈沖擊的震驚表情。

楚昭皺眉朝那個方向望去——附近荒涼的城郊地上,幾個衣衫褴褛的瘦漢圍坐着什麽東西,仔細看,發現是一口大鍋,裏頭冒着熱騰騰的湯水,幾人的神情死死地盯着那口鍋,眼神帶着血絲,氣氛實在有些詭異。

而那鍋裏頭的東西......

“嘔。”

染墨捂着嘴幾乎作嘔。

看清是什麽,楚昭眉頭緊皺,頭一次厭惡起自己的好眼神來,他是皇城根底下長大的,何曾見過這樣的場景?

楚父也抖着唇:“來人啊!将這幫惡賊給我拿下!”

知道南方這邊在鬧饑荒,卻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三四歲的幼兒,竟如此狠心将其煮鍋亨食之!

一衆侍衛憤怒不已,聽到家主的命令,當即大步上前,幾個餓弱的烏合之衆不是對手,沒過一會兒便被侍衛們捆了起來。

阿大忍着惡心去瞧那鍋,然後搖了搖頭:“骨頭都被煮碎,已經救不回來了。”

話音一落,站在楚昭身邊的染墨立即大吐特吐,午飯都嘔了出來。

“少、少爺。”染墨自覺失态,羞愧地低頭。

楚昭沒在意,轉而去看那堆眼冒綠光的饑漢。

楚父自幼讀聖賢書,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人間地獄般的描述場景居然會出現在自己眼前:“你們也是有手有腳的大男人,怎麽就做出了這樣的事來?”

被綁縛的一衆饑漢面面相觑,看着侍衛手中的大刀,一人哭喊出來:“老爺、大老爺我們也是不得已啊!”

“這田裏沒有收成,還鬧蝗災,我們也是為了生計.......”見楚父的衣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當即跪地求饒:“好心的老爺,收留收留咱們吧!”

楚父語塞。

“爹。”

正楚常青頭疼如何處置這些人的時候,楚昭走上前,站在楚父的身邊眼神冰冷,這些人看着饑餓可憐,也不能改變他們吃人肉的事實。而且那時不時掃視過他們的馬車與衣服的視線隐含貪婪,足以讓楚昭心中的警惕提到最高。

阿大:“家主,萬萬不可。”帶這些人上路他們還要預防背後被捅一刀。

楚父頭疼,挨着楚昭開口:“昭兒說,該如何處置他們?”

終于等到這句話,楚昭扯了扯嘴角,轉頭看了看這被綁縛在地上的幾人,又望一眼那口猶冒着熱氣的鍋。

“父親放心帶這麽一群人上路?不說心思不淨,想出這樣食人的辦法充饑。萬一我們路途中有個三長兩短,誰敢保證我們不是這個下場!”

侍衛們也跟着警惕起來,有人握着刀上前一步:“老爺,少主說的對,決不能帶着這些人!”

楚父性格有些優柔寡斷,但也知道此事的輕重,長公主還在馬車裏,特想看看他如何處置此事。

嘆息了一聲,楚父轉身打算讓侍衛們離開,楚昭卻在一旁出聲:“等等,”

“爹,難道就這麽算了?”

他低頭看向腳下的土地,太多幹涸的血跡,楚昭的鞋底踩在地面的時候,還有感到隐隐的稠黏感。

饑荒之中,人的尊嚴和價值觀念統統一文不值,但食幼者,這些人的心思可見有多麽惡心,那個孩子才幾歲,小小年紀還沒來得及看外邊的世界便以這樣凄慘的方式死去,怪誰?

誰也怪不了,所以也別怪楚昭對這些人施以懲戒。

孩子的親人怎麽樣,無論是已經遇難亦或就在這些人當中.....楚昭不想顧管也管不了,但某些人,必須得付出代價!

楚昭沉默地看着他們,突然開口。

“大虎。”

“砍下他們的右手。”

作者有話要說:  長公主:唉,兒子心悅八皇子。

(可惜我要做一個惡婆婆?_?)

楚昭:??

周璟:等等,阿昭,我很快就來了(面無表情耳尖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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