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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報道的日子。李林城在接他爸的電話,“知道了,反正你定時把錢打過來。奶奶還好,總算你還知道給點錢,挂了,有事兒會找你。”他裝作沒聽到電話那邊奶聲奶氣叫爸爸的聲音,專心地聽着奶奶準備早飯的鍋碗瓢盆聲,去上學吧,他想,按時蹲在學校裏,即使什麽都不學,也能使他感到一絲安心。

縣一中是這個縣最好的高中,幾年前也出過一個考上北大的,讓學校長了幾年臉,但這幾年最好的也就是到上交北航。教育質量符合縣城的經濟水平,用老師們自己的話說,他們反正把自己會的都教了,考到哪兒只能看學生的造化。

季野在人堆裏擠着去看了分班表,高一八班,他忽然想起同在這個班級的那位中暑的同學,卻沒看到印象中的名字,想想可能是留級生不在新生分班表上,不過按自己的成績應該不會被分到一個有留級生的班,不知道怎麽回事。正想着,那邊有人喊他。

“我`操,你這頭是怎麽回事兒?”來人叫齊飛,初中時和季野坐了三年同桌,是季野的“幫扶對象”。

“季念念剃的,別提了。我八班,你呢?”季野和齊飛關系不錯,幫扶了三年作業,收了三年零食,正是齊飛常年接濟自己以免讓季念念失望。

“哎我也是!咱倆還坐一起?高中還要靠你啊。”齊飛着看季野的光頭笑個不停,誇張地表示自己的驚訝,但其實他早知道他倆一個班。初中畢業的時候,齊飛本以為高中得苦逼地聽天書,因為自己的“點讀機”肯定得去省重點,後來聽說“點讀機”因為獎金留在縣一中,趕緊讓自己爹把自己給弄到和“點讀機”一個班。這點覺悟還把他爹高興的不行,以為自己寶貝兒子願意和中考狀元一個班是開了大竅。送禮打點一個不落,讓兒子如了願。

“行啊。去班上吧。”季野點點頭,季念念的零食又有着落了。雖然幫助同學學習應該是無私的,但是面對家裏的情況,季野發現自己沒辦法看着齊飛花錢如流水地同時拒絕他的接濟。第一次是有一天晚上他帶着妹妹到縣中心的廣場乘涼,遇到齊飛也在,而妹妹又吵着要吃燒烤,他的尴尬被齊飛看在眼裏,齊飛大方地請季念念吃了個飽,他只記得那時候才剛剛初一,季念念八歲,回家的路上一直說剛才的哥哥真好。她笑得太開心,讓他想教訓妹妹的話都說不出口,他本想說八歲也不小了,應該明白一點人情世故,怎麽可以在別人面前要吃的?但是看着妹妹的笑着的小臉,仿佛在無聲地對他說:八歲一點也不大,不應該明白什麽人情世故,問自己哥哥要東西吃是理所當然的,怪只怪自己的哥哥沒辦法買。

他還記得第二天齊飛主動買了零食讓他帶給季念念,“你妹妹就是我妹妹!”齊飛笑着說,後來這種事情就經常發生了。其實自己還是有點自私吧,季野時常這樣想,這種矛盾的心理困擾着他,讓他在獨自一人地時候籠罩着一絲憂郁的氣息。

班裏同學還沒來齊,季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後一排的李林城,側着頭,挺直的鼻梁特別顯眼,雙眼望向窗外,不知有無目的。八月的末尾仍然帶着流火的暑氣,季野忽然有一陣恍惚,他怔了一下,便徑直在講桌前的第一排靠門的位子坐下了。

教室座位的分布和初中一樣,一共四個小組,每個小組兩豎行,中間的第二和第三小組并在一起。看起來就是“二四二”的分布。季野坐的位子也就是第二組第一排左邊的那個。

齊飛看着這标準的學霸座位,雖然心裏不情願但也只能跟着坐下。

老師還沒來,也沒發書,每個同學看起來都沒什麽精神,有趴在課桌上睡覺的,有和剛剛認識的新同學自我介紹的,偶爾有像季野齊飛這樣從初中同班一起升上來的,就開始找話聊起天來。

“你剛看的那個,最後一排的,你哥又要和他打架?”齊飛問他。

“什麽?”季野愣了一下,這哪兒跟哪兒啊。但一瞬間,去年的一個場景在腦海中浮出水面:李林城就是季文曾經在體育場打過架的一夥人中的一個。怪不得自己感覺見過,但當時自己偷偷在遠處看,估計是他看到了李林城,但李林城沒看到他,不然那天就尴尬了。想到這,季野不禁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不過你到高中有人罩着,我就慘了,哎啥時候要是有人要打我,你讓你哥幫個忙呗。”齊飛緊張兮兮地看着季野,他沒參與過打架的事兒,有種既害怕又期待的心情,但要是有季文護着他,那就只剩期待了。

“說什麽呢,我哥都讓我不要招惹別人。你也安生點,誰沒事兒找你麻煩。”季野對齊飛這種古惑仔看多了沒事兒就想象打架鬥毆的心态無法理解。

他不喜歡打架,很危險。

縣一中曾經因打架死過人,就在前年,他哥上高一,他還記得自己從齊飛那聽到“縣一中打架死了人”這個消息時,全身僵住了一般的恐慌,好在齊飛立刻補充“不是你哥”。

他無法理解那種快感,無法理解憎恨,複仇,暴力。所以當他和他哥說這個事情的時候,兩人不在一個平面上。他哥給他舉例子,說要是有人打了念念,你肯定得生氣。他說那是,可誰敢打季念念,她得立刻去別人家嚎個三天三夜不看着別人爸媽給那欺負她的小孩揍一頓不罷休,哪還輪的到我生氣;退一萬步說,就算很生氣,也不能動不動就拎着鋼管互毆啊。

每個人都會為一些事情發怒,但解決的方式卻不盡相同。至于季野自己,他感覺似乎還沒有遇到過什麽真正讓他發怒的事情。

沒多久,教室裏的人漸漸齊了,從門口走進來一個略顯嚴厲的中年男人,啤酒肚,臉上皺紋不淺,襯衫皺巴巴的,看起來應該就是他們的班主任。他大步走上講桌,環視了整個教室一圈,最後一低頭,就看見季野的一顆圓溜溜的光頭在眼皮底下閃閃發亮。

“你怎麽回事兒?學校禁止男生剃光頭不知道麽?我就沒想到這個班又來了一個李林城。”班主任很不客氣地指着季野,心想這肯定又是和李林城他爹一樣的小暴發戶給學校塞錢才弄進這個奧賽班的,要都是這樣,那所謂奧賽班的名頭早晚得毀了。不過這種事情在這個小小縣城已經成了慣例,錢權二字對教育資源的分配有着根深蒂固的影響。

季野苦着臉,他就知道沒了頭發會惹出麻煩,沒想到還沒開學就被班主任點名批評。

他立刻站起來對老師鞠了一躬,平靜地回答道,“對不起老師,這是我妹妹暑假時不懂事給我剃了,以後不會了,請老師原諒。”

這一下引起了全班的注意,本來大家都以為這肯定是個刺頭兒,指不定會怎麽嗆回去。畢竟光頭給人的印象不會好到哪去。但聽這話的意思,對老師恭敬又有禮貌,一點兒不像一般的光頭。

老師也被季野的九十度鞠躬道歉驚到了,這年頭高中生還給老師鞠躬,不是穿越回來的就是真三好學生。于是語氣也柔和了許多,“這樣啊,那沒事兒,頭發長長就起來了,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季野。”

這話一出,班上有幾個同學的目光立刻不一樣了,老師也一樣,本來知道中考狀元留在了縣一中就感覺縣一中這一年有了大希望,又聽說分到了自己班,讓他那天晚上高興地多喝了幾杯,畢竟自己以後可能帶出個清華北大的學生,這是每個高中老師都想得到的榮譽。

“你就是季野?不嫌棄一中,有骨氣。坐下吧。”語氣溫和能滴水。

季野依言坐下。想着剛剛老師以為自己和李林城一樣,聽那語氣就知道肯定對李林城意見很大,想來也是,能和季文打架就能和別人打,整天打架在街上瞎混,不說好好學習了,估計連正常的上課都有問題,這肯定不會讓老師省心。季野雖然不喜歡暴力,但那純粹是因為暴力和死亡有太緊密的聯系。如果只是小打小鬧作為娛樂,他倒并不覺得這樣的學生就不好,可能只是每個人對快樂的來源的不同,自己無法理解打架的樂趣,季文和李林城他們不能理解學習的樂趣。解題目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還記得第一次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周圍同學們驚駭的表情。

班主任清點了一下人數,确定全部到齊。

“同學們,安靜一下。”他拿起粉筆,“我就是你們的班主任張劍。”說完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我教數學。別的老師等上課的時候再認識。”他頓了頓,“話先說在前面,你們應該知道,這個班是奧賽班,和別的班不一樣,你們為什麽能到這個班,有兩種原因,一種是學習成績好,另一種是你們爸媽希望你們學習成績好。”

下面有同學忍不住笑,張劍沒理會,繼續道,“第一種我就不說了,成績好都是靠自己辛苦換來的,就是想考個好大學,高中的重要性你們肯定知道。這第二種,我希望你們能想一下你們父母的苦心,不論學不學的進去,都努力一把。要是不想努力,老師會幫你們努力。當然,最忌諱的是自己不努力還影響別人努力。”張劍不是個特別直白的老師,但這話說出來十六歲的人都能理解。好好學習,不要混着,更不要影響別人,否則老師會讓你不太好過。

“下面我們選一下班委。”他指了指季野,“季野是班長,有沒有同學競選副班長?第一個舉手的就是。”

季野愣了一下,這還沒選呢,怎麽自己就是班長了,但他沒出聲。聽了後一句才明白,這個“選”的程序,不是同學們選而是老師選。

剛來到新學校,同學們都還放不開,第一個舉手的同學很容易分辨出來,也沒多麽激烈的競争,季野沒關心這些,班委一個個選出來,他只是在聽到“好,體育委員李林城。”的時候轉過頭看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似乎是問題學生的同學居然會競選班委,而老師也很平常地确定了他。

他看到李林城仍舉着的手,手臂和手指很長,手掌很大,他想,可能籃球會打的比較好。李林城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對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季野感覺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哪裏怪。

又說了幾個班委,老師揮手下課,說下午來拿書,明天早上七點上課。

同學們哄的一下開始叽裏呱啦地說話,還有同學主動上來和季野搭話,請他以後如果可能的話幫助自己學習,季野發自內心地希望所有人都有好成績,自然是一一答應下來,讓他們有什麽不會的題目或者學習上的問題都過來問,不必客氣。

齊飛見狀搖搖頭,但他也知道,季野就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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