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整個下午都一頁頁的作業中度過,李林城只去了個洗手間,其餘的時間一動不動。有了季念念在旁邊看着,季文知道,李林城這個下午真的完全在認真學習。晚飯時間快到了,他有些餓,手中的小說主人公剛剛度過了最大的劫難,以後似乎就要飛黃騰達了,他不想再看。耳邊又傳來李林城輕聲問季野問題的細語,季文将書蓋在臉上,身體躺進沙發,他似乎在強迫自己接受這個事實——李林城真的變了。為什麽呢?

探究自己同類人的演變或許是一種天性,追逐群體感的人在周圍一成不變時感到安全,當有同類開始走向不同方向,起先是無法接受,然後是自我懷疑。

然而季文沒時間懷疑太久,他剛剛把這個問題在腦海裏起了個頭,季念念鬧着要繼續吃零食的聲音就響徹了整個客廳與餐廳。

“我好餓!”季念念還在試圖“說服”季野,“我好餓!我好餓!媽媽怎麽還沒回來!我要吃零食!哥哥讓我去吃零食吧!”她一向很聽爸媽和哥哥們的話——當自己把他們鬧到說出自己希望的話以後。

季野已經允許季念念吃了好幾次零食了,看了眼時間,的确到了吃飯時間,不知為何媽媽還沒回來。想到這裏他看了一眼秦宇,往常的這個時候秦宇都要走了,今天怎麽完全沒有動靜?他先安撫了季念念,“媽媽肯定馬上就回來了,你現在吃零食,等會兒吃不下飯,媽媽肯定會發現,到時候我可救不了你了,等着零食都被沒收吧。”

季念念咬了咬下嘴唇,知道季野說的有道理,他已經求得季野和季文都不把零食的事情告訴爸媽,如果因為自己不吃飯而被發現可得不償失。

“你今天不用回家吃晚飯嗎?”季野又轉頭問秦宇,他怕秦宇做題忘了時間,耽誤了回家吃飯。

秦宇看了一眼手表,答道,“準備回去了,這道題還剩一小問,有點難。”

季野笑着說,“也不用今天把作業都寫完啊,有時間再來一起寫。”他知道秦宇是那種遇到一個題只要有一線生機就嘗盡各種方法的學霸,不像自己,沒那麽有鑽研精神,往往都是先放一放,過段時間可能就有思路,或者直接去和老師讨論。

秦宇語氣帶着遺憾,“寒假估計不行了,我爸媽給我報了補習班,一周一天假,今天放假才來找你的。下周就過年了,估計不能出來。”

季野了然地點頭,“補習班很好啊,你爸媽可能想讓你走競賽吧。”

“你要不要來,我和我爸媽說說。”秦宇心想如果季野來和他一起補習就再好不過了。

季野皺了皺眉,“這樣不好吧,競賽訓練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這就是拒絕了。仿佛安慰秦似的,季野又說,“而且我不走競賽也能行。”

整個寒假可能都難見面了,秦宇有些猶豫,想了想說,“我給我爸媽打個電話,在你家吃完晚飯再回去。”

話還沒落,秦宇手機響了,是他媽媽打來的,說是晚上請一個教奧賽的老師吃飯,讓他趕緊回去。秦宇都沒張嘴說想不回去吃晚飯的事情,又是“嗯”又是“好”地答應了。

“那我回去了。”秦宇遺憾地說,他收拾了作業和書包,站起來準備往出走的時候看了李林城一眼。他想讓李林城不要再耽誤季野學習,但是季野在場,他沒任何立場說這種話。

季野站起身送秦宇出門,“有時間再聯系。”

關了門,還沒等季野坐到位子上,就聽季文問,“秦宇都走了,你還不走?”雖然沒有點明問誰,但是屋子裏只有一個對象是适格的。

“哥你怎麽這樣說話,李林城是客人。”季野皺眉,就算不喜歡李林城,留客人吃飯總是禮貌,不留就算了,怎麽能趕人走呢。

李林城問季野,“我能留下來吃晚飯麽?”

“當然了。”季野認真地回答,仿佛是讓李林城不要理季文的話,“等會兒我媽就回來做飯。”

“我做吧。”李林城小聲說。他總感覺好像自己沒資格留在這裏吃飯,但是又真的很想留在這裏吃飯,說出口的話沒經過大腦,只是想給自己的“吃飯權”找一個依托。

季文往這邊看了一下,眼中毫不掩飾驚訝之色,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季野恨不得捂住李林城的嘴,但還是若無其事地說,“到我房間來,我給你看看我以前的試卷。”

說完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李林城愣了一下連忙跟上,他進門以後,季野過去鎖了門,對李林城說,“季文還在呢,你說什麽做飯。”他昨天在電話裏只是想逗一下李林城,李林城不會以為自己說的是真的吧,“我昨天電話裏不是真的讓你來做飯。”

李林城點點頭,“我知道,但是就算是真的我來做也可以。現在只有你家人了。”他剛剛在外面說出口時的确有點欠考慮,但是現在認真考慮了一下,發現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季野不可置信地說,“季文還在啊,還有季念念,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話說出口,季野發現自己似乎把“做飯”這件事情當成了李林城和他之間的“特殊事件”,其實李林城想做飯又有什麽問題呢?為什麽自己本能地阻止?

“做飯給哥哥妹妹吃,有什麽問題。”李林城的語氣正經非常,好像季野才是不正常的那個。

“你沒發燒吧?”季野摸摸李林城的額頭,今天這是怎麽了。

“你說我如果出去也喊他‘哥’會怎麽樣?”李林城被季野的手摸着額頭,心裏又酸又軟,但是想到這個情景還是憋不住笑,季文的反應肯定特別精彩。

“你千萬別——”季野被李林城的假設吓到了,但同時也笑了出來,季文可能會變成石頭然後風化掉吧。

“說真的,我好想把你哥當作我哥。”李林城的語氣又開始正經起來,“把你家當作我家。”

季野沉默了,他忽然意識到為什麽李林城忽然提起做飯的事情。

李林城一步一步逼近,“我想在你家做飯,做給你和你的家人。”

被迫退到書桌前面,季野的後背已經抵住書桌邊緣,退無可退。

“好喜歡你。”李林城忽然開口,說出了他們之間從未出現過的那個詞。

季野沒有開口回答,雖然似乎已經預感到了一切,但是當李林城真的說出來時,習慣于未雨綢缪的他感到千萬件事情一下子湧入腦中,怎麽向爸媽解釋,怎麽面對同學老師,怎麽選擇大學,甚至以後在哪裏生活……

但就是沒有,怎麽回答。

因為他知道,關于“喜歡”的答案是确定無疑的。

就在中午問自己的時候,他就不想再騙自己。

但是他還沒有回答,李林城看到的是季野臉上的錯愕,他的确信逐漸被恐慌占據,難道季野不喜歡我?李林城無法接受這樣的答案。剛剛的告白是自然而然的,那些話他忍了好久,再也忍不住。現在這樣的沉默局面讓他無所适從,被一種恐慌控制,李林城雙手捧住季野的臉,吻上他的嘴唇。

季野還沒理清楚心中湧來的那麽多事情,就忽然被吻住了,他本能的驚慌在李林城眼裏變成了厭惡的抗拒,這讓李林城更加無法接受,帶着絕望,他加深了這個吻,雖然這是他們的初吻,他一點都不想弄成這樣——像強迫,像犯罪。

他想象着在一個陽光燦爛或者大雪紛飛的日子,來第一次親吻季野。

可這一切都被自己毀掉了。

李林城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猛烈地收縮,幾乎疼到抽搐,他究竟做了些什麽,又正在做什麽。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你們幹嘛呢?媽回來做飯了。”

季文的聲音徹底驚醒了季野,他咬了一下李林城的嘴巴,用力推開。

李林城被他推得往左邊退了幾步,躺在了床上,整個人似乎都失去了力氣。

“我們分析試卷呢,等會兒就出來,告訴媽,李林城也在家裏吃晚飯。”季野平複了一下呼吸,盡量用輕松正常的語氣回答季文。

李林城聽到季野的回答,忽然又燃起了希望,他原本以為季野一定會趕他走的。

“你幹嘛啊,忽然這樣,吓死我了,還好我進來的時候鎖門了,要是季文剛剛推門進來——”季野邊說邊走向李林城,看他躺在床上搞什麽鬼,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林城滿臉的眼淚震驚到說不出話。

“你怎麽了?”季野趕緊拿了紙巾過來,“我也不是要說你,但是你也知道季文就在門外——”

季野又被忽然緊緊抱上來的李林城壓到說不出話,整個人哭笑不得。

“我以為你不回應我,不喜歡我,我以為我親了你你肯定很生氣,你一定會趕我走,再也不會到我家去,我們以後就會像普通同學——比普通同學更普通。”李林城把剛剛的恐懼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你怎麽會這樣想,我們不是已經确定關系了嗎?”季野知道自己的安慰挺蒼白的,畢竟剛剛自己在李林城突如其來的表白之下懵掉了,完全沒有回應。

“但是你一直都回避究竟是什麽關系,我知道的,所以我沒有說的那麽清楚。”李林城的情緒平靜了一些,又小聲說,“我不敢說的那麽清楚。”

“那今天怎麽?”

“我也不知道。”李林城說,“可能是有的話在心裏重複太多次,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

季野聞言心裏發酸,看向李林城通紅的雙眼,正正經經地回答李林城,“我也喜歡你。我們确定的關系就是早戀——你不知道“一起學習、共同進步”是早戀的最佳掩護麽?”

李林城聽了這話,順勢把抱住的季野壓在了床上,“讓我多抱一會兒,我剛剛以為以後就抱不到了。”

季野沒有掙紮,就這樣讓他安靜地抱着。長久以來在內心糾結的問題被李林城的直球一擊即中,其實李林城的擔憂完全是自己的錯。季野本以為自己足夠真誠,但忍耐是否是真誠的天然敵人?自己早就知道對李林城的心情是喜歡吧,只是到處去找一些借口來讓自己忍住不說,明明知道這樣其實對李林城是一種傷害,但卻抱着一種莫名其妙的僥幸,希望兩人什麽都不說也能心有靈犀不用點就通。

這種期待究竟是真的期待還是借口,季野自己也說不清,但李林城的眼淚流到了他的心裏。

季野沒辦法想清楚這些事情,于是用了他的慣用手法,把問題先放一放——現在要做的是,收緊雙手,回抱住李林城,在他的嘴上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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