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大年三十兒當天,季野本想好好休息一天,結果早上還在睡夢中就被母親“咚咚咚”的敲門聲吵醒。

“季野,起床了嗎?和媽媽一起去超市買年貨!”季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季念念喊不醒,季文不知道哪兒去了,家裏就剩你了。”

“爸呢?”季野在被窩裏不想動,一想到外面的大雪就想往回縮。稷城縣地處中部,按冬天的氣溫來看一點都不像南方,但卻從沒聽說過暖氣這回事。今年雪又格外的大,電視上說更南一點的地方大雪成災。

“在店裏啊,今天過年,說不定還有小年輕不想呆在家裏,出來買點衣服呢。”季媽媽念叨着,“每天都待在店裏,連年貨都沒置辦什麽。快點起來,去完超市還要包餃子呢!”

季野沒辦法,只好起床穿衣,陪媽媽上街去。

縣城裏春節的氛圍并不濃厚,新春佳節在街邊到處可見的臨時攤位上倒是可以找到:賣鞭炮煙花的,把一盒一盒的煙火累得老高,每年都有更大更美的品種;賣春聯年畫的,春聯一年比一年大,從以前的簡潔的紅底黑字到現在的繁複的紅底金字,年畫也越來越鮮豔,尉遲恭和秦瓊個個意氣風發,在挺括的硬殼紙上活靈活現,仿佛立刻震懾一切牛鬼蛇神。

大年三十兒街上的人也不少,最近新開的超市裏更是人頭攢動,一個新超市,就像一個新展覽,不管買不買,過來看看總是好的,反正看看又不要錢。在這裏,很多人還不知道“超市”是“超級市場”的縮略,只把這個詞當作一個大城市的符號,就像這家新超市裏的電梯,據說剛開業的那天,每時每刻都站滿了人。

超市裏人聲鼎沸,季媽媽在選菜,季野在旁邊等着,等了一會兒告訴媽媽自己随便走走,因為他知道媽媽挑菜的時間特別長。其實季野不想來超市不僅是因為天氣冷,也因為他不太喜歡和媽媽一起買東西,因為媽媽總是把青菜掐頭去尾,把水果一個個捏來捏去,在幹果區邊挑邊吃,即使旁邊就立着“不得試吃”的告示。這既減損了他的自尊心,又增強了他對金錢的敏感度,像一把标尺,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所處的位置。

正煩悶着,無意間瞟到的一幕讓他僵住了,他在一個貨架邊緣,看到齊飛在收銀臺附近拿了個東西正在付錢。

如果他沒看錯,那個地方放的似乎是——避孕`套。

季野冷靜了一下,他仔細回想,這學期并沒有什麽女生和齊飛走的近。而且齊飛雖然不思上進,但也不是那麽離譜,他應該知道這種事情如果被發現是要被開除的。

季野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想過去問齊飛,又自覺自己管的太多。

猶疑了一下,他沒有追上去,反而避到了貨架後面。

帶着對齊飛的擔心,季野和媽媽購物完畢,兩人都雙手拎的滿滿地,在寒風中往家走。雪正化着,春天卻還沒來。

在家裏包了餃子,晚上的時候一起吃了年夜飯。一家人坐在電視機前看春節聯歡晚會,季野挂念着一個人,不太看得進去,電話響起的時候,他比季念念反應還快。

的确是李林城打來的,季野心道自己沖過來接果然沒錯。他們互道了新年快樂,卻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李林城拖着不肯挂電話,但又知道季野是用家裏的座機接電話,座機就在客廳,說得一字一句都會被家人聽到,所以也就只能說個“新年快樂”,然後再假惺惺地問起他們一起做完的寒假做完了沒有,季野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關于寒假作業的問題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李林城知道自己這是在為難季野了,雖然自己很想聽季野多說一些,就聽聽聲音也好,他只是不想挂掉電話,因為一挂掉電話,他的除夕就結束了。他會上樓睡覺,不想再和奶奶兩個人在偌大的客廳裏看春晚,像一個留守兒童——留守兒童都比他好,起碼父母還想着他們。

奶奶這幾年已經習慣這種冷清的日子,她是外嫁到這裏來,娘家距離很遠,也不在意這個遠嫁的姑娘。唯一的兒子在南海邊的大城市打拼,春晚還沒開始的時候來了個電話,說是忙到沒辦法回來,李林城聽到奶奶仍是心疼地對着電話講“多休息,注意身體喲。”,一瞬間對疼愛他的奶奶也生出幾分不滿,他真想冷嘲熱諷幾句“您兒子現在肯定合家團圓着呢。”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實在無聊。

最終還是挂了和季野的電話,簡單地和奶奶說了句“困了,上樓睡覺了。”

把自己埋進厚厚的棉被裏,聽到樓下傳來的春晚音樂,李林城只感到心中一片冰涼。

他完全睡不着,只是躺在床上發呆,手機響了他也不想接,沒有什麽人他想聯系,唯一想聯系的人剛剛結束通話,應該是和家人一起開心地看着春晚。

但是手機一直在響。

李林城看了一眼,是陌生的手機號碼。

按了紅色拒聽。

沒想到同一個陌生號碼又打了過來,李林城皺起眉頭,終于還是接了。

“誰啊?”李林城對陌生人從來沒有善意,加上現在心情壓抑,兩個字的問句讓人倍感壓力。

“我!”電話那邊傳來季野歡快的聲音。

李林城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你有手機了?怎麽不告訴我?”

“怎麽可能,我問鄰居家姐姐借的,大家都在外面放煙花。”季野聲音中都帶着笑意,“還是手機方便,在家裏打電話都不知道說什麽,所有人都聽着。”

“都說給你買,你又不要。”李林城還想着給季野買手機的事情,但是無論如何,今晚能夠再聽到季野的聲音讓他驚喜非常,連樓下傳來的音樂都覺得喜慶了很多。

“真的不行。”季野嘆了口氣,“我會盡量想辦法讓我爸媽給我買一個。”

“不說這個了,你幹嘛呢?”李林城轉移了話題。

“不是說了在放煙花,不過我沒放,把我的煙花都給了鄰居姐姐,她帶着季念念在放。”季野說,“反正都能看的。”

“季野,謝謝你。”李林城壓抑不住心裏的感動。

“怎麽了?忽然這麽正式?”季野招架不住李林城忽如其來的正式發言,讓他有種在大庭廣衆之下被圍觀的感覺,好像所有圍觀者都在等待一個回答。

“沒有,就是想到你撺掇着季念念出來放煙花,然後又左看右看有沒有合适的人借手機的樣子,肯定特別傻氣。”李林城開着玩笑,想自己緩解一下心中的感動。

“你……”季野沒想到李林城都猜對了,他在客廳接到李林城電話的時候就發現李林城的情緒不佳,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又沒辦法說。當李林城問道“寒假作業寫完了嗎”的時候,季野立刻明白,李林城是想和自己多說說話,但是又顧及自己這邊的狀況,連他們早已寫完的寒假作業都拿出來作了話題。挂了電話之後,季野左思右想,覺得還是得再給李林城打個電話——什麽都可以說的那種,于是想了個出來放煙花借手機的主意。這并沒引起家人的注意,雖然以前都是十二點才放,但是季念念如果鬧着要提前玩一下的話,也是再正常不過了。他撺掇着季念念到門外看看,季念念當然很開心,出去看了一會兒,給他報告說圓圓姐也在外面放煙花,他就立刻借着季念念的名義來到了戶外。

“其實特別機智,一點都不傻。”李林城笑着說,“我們能說多久?”

“也就十幾分鐘,霸占着別人手機也不好。”季野回答。

“那也太短了,我還有好多數學題要問你呢。”李林城說着,真的起身開始翻試卷。

“李林城!你不好好說話我挂了啊。”季野不禁笑起來,他沒想到李林城這時候提起數學題,簡直不能更煞風景。眼前是好多小孩子們放出的煙火,缤紛多彩,帶着滋滋的火藥聲,這種時刻,應該說點浪漫的話。

“那說什麽,我喜歡你,好喜歡你,最喜歡你……”李林城對着手機不斷地重複,他上一個電話裏就好想說這些,但仿佛害怕這些話被電話線擴散似的,憋着不敢說出口。“季野,我從沒在除夕夜這麽暖和過。”李林城說了好多“喜歡”,頓了一下,以這句話結束。

季野被他說的耳根通紅,聽到最後一句又有點心疼,雖然李林城沒有讓他回答,但他回答說,“你以後都有我。”說完這句話,季野在黑夜裏為自己害羞,但是誰都看不見。

“是不是特別心疼我?心疼的話就對着手機親一口。”李林城得寸進尺。他知道季野現在肯定整個頭羞得都低下來,誰都不敢看。

“李林城!你正經一點好不好!”季野發現李林城現在已經吃準了自己會心軟,已經數次用裝可憐的招數來騙得自己又親又抱,自己總是會上當——或許也不是上當,季野心想,李林城很多時候,只是在暴露了自己的脆弱之後,拼命地用調笑來挽回。

想到這裏,季野沒再上個話題上繼續,他想到一件事情,對李林城說,“我有個事兒要問你——”随即又覺得不太好,想要撤回,“還是算了,沒事兒。”

“什麽事兒啊?”李林城已經聽到了季野的疑問。

“沒什麽,就是問你初五有時間嗎?我剛問了爸媽我們的拜年安排,初五那天的我不去也行。”

“我什麽時候都有時間。”李林城爽快地回答道。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不得不挂電話了,因為初五就要見面,李林城也沒有那麽依依不舍,只是對着手機“MUA”了好幾下。

季野感受到了從聽電話的那只耳朵裏蔓延出來的熱度,一想到等會兒還要回客廳面對爸媽和季文就有點頭疼,算了,就說是外面寒風吹得臉紅吧。

寒風呼呼吹起,像一個乖巧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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