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1)

顧至善不過是見顧知薇不在, 開口問下她在哪裏罷了。問完便往裏間行去, 崔媽媽等幾次伺候的婆子忙道,

“大爺不如寬了衣裳再進去,老爺身子骨不方便,如今趴着呢。”

四十個廷杖下來, 便是不死也去了半條命。顧至善哪裏肯聽,掀開簾子便進了內室。顧父趴在綴錦樓裏間床上, 因是三月左右, 屋內早就撤了炭爐, 倒是比外頭還涼上幾分。

傷口又不能壓着,只在顧父背上松松搭了條薄被, 顧至善見這屋子雖不寒酸,可炭爐茶水皆無,朝坐在一側默默垂淚的顧母講,

“娘, 這綴錦樓爹身子好便罷了, 如今這樣伺候的婆子手腳也不利落, 怎麽不挪到清華閣去?”

“我這渾身血腥氣, 沒得吓着你娘。綴錦樓就很好,我不也住了好多年?”

不等顧母說話, 顧父便開口替顧母描補道, 見顧至善聽了這話也不言語,只搬了個小杌子坐在顧父面前,目光左右漂移不定, 遲疑開口道,

“爹,你挨罰是因為傅仲正嗎?”

顧至善左思右想了一路,也想不明白為何皇帝要針對父親。不說父親是朝廷重臣,便是母親和皇後同胞所生,陛下又待他們一家甚好,如何就突然開發了父親?

饒是如何想,顧至善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關節,索性把所有的懷疑都推到傅仲正身上。敬王今日即在朝廷上發招,又特意堵着自己給父親傳話。想必是不把傅仲正放在眼底,若日後真是敬王登基,此刻父親和傅仲正站在一起,他們顧家怕是危險至極。

思及此,顧至善把自己推測的念頭和顧蘇鄂講了,而後道,“如今敬王勢重,不說朝廷上文武衆臣擁護他,便是地方官員也對他多有擁護。爹,為了咱們顧府,您得有個主意才是?”

顧父聞言轉過身,轉身朝顧至善,厲聲問道,“誰和你說得這些?”

“敬王今日在翰林院外說得...”

顧至善突然似是突然想到什麽,圓眼怒瞪,手指握緊,不敢置信朝顧父開口道,“難不成,是陛下把爹推出去作筏子,是...為了打壓敬王?”

“今日禮部尚書黃達早朝上本,請陛下擇期過繼傅仲正為皇嗣,綿延皇室子孫。”

顧蘇鄂見兒子還不算蠢笨,朝他道,“陛下無子是天下人盡皆知的事情,自打過了年,陛下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禮部尚書此時上本倒也不為過。”

“既然如此,為何會連累父親?”

顧至善不解,“既然陛下也願意過繼傅仲正,順着禮部的意思下旨不就是了?”

“陛下登基二十年,因身子孱弱,滿朝文武自來以敬王為先,若說別的倒還好,若立了傅仲正為皇嗣,你掰着指頭數數,官員有幾家是輔佐他的?”

顧父許是為了分散後背疼痛,索性開口和顧至善解釋朝廷局勢,而後才嘆道,

“今日黃達上書,便是把敬王和鎮北王的對立挑出來。我幫腔幾句話,也是為了陛下。敬王雖有仁慈之名,可暗地裏行的不是仁慈之事。他那敬王府,除了敬王世子性子醇厚,旁的姬妾不說嚣張行事,也都借着他的威勢霸道四鄰。”

“朝廷中受他苦楚的不在少數,可為何無人敢講?”

“陛下無子,便是百年後見了祖宗也是氣短。恭王喜愛花草,素來不理會朝政,傅仲正他雖是恭王獨子,可年過二十連個姬妾也無,朝臣們自然不肯輕易往前去湊熱鬧。若和陛下也是無子嗣的,不是白折騰一場?

如此倒不是顯的敬王子嗣衆多,朝臣也是憂心皇嗣斷絕,才會如此縱容,也替他粉飾太平。”

顧父把前後事慢慢講了,這才朝顧至善道,

“身為九五之尊,便是朝政也身不由己。至善,你不許因此事怪罪你姨夫,他比你想象的艱難。”

他便艱難,如何就拿父親出氣!

顧至善不屑的撇嘴,朝顧父道,“那也不能打了父親不是,不說別的,挨了這廷杖,父親如何面對您的學生。”

說罷,起身往顧父身後看去,見雖上了藥,因還未結痂,血痕滲透亵衣,甚至透出錦被來,拳頭握緊,恨聲道,“自打咱們大順建立,便自來沒有廷杖大臣的道理,父親您是第一個,不說身子受苦,便是名聲也受累。”

“不過是些皮肉苦罷了。再說,我還有好處呢。聽崔媽媽說,我早先因西院和太太生了嫌隙,我躺着回來,倒是難得看見她顯露真情,雖不似我們新婚時相敬如賓,可也比早些時候針鋒相對好上許多。”

顧父倒是不計較那些名聲,從宮裏回程的馬車上便一直想,若是得知他受傷,換的她關切一句,這頓打也值了。

顧至善正要開口說些什麽,便聽見小茗進屋來報,“禀老爺、大爺,禮部尚書黃達老爺來了,說今日老爺替他挨了二十,特意拿了上好金砂藥來給老爺。”

顧父聞言揮揮手,道了聲知道了,讓小茗退下,朝顧至善道,“你替我去應客,只說我精神還好,又是皮肉傷,養上一陣子便好。朝廷上他只需配合鎮北王和陛下便是,我倒是清閑下來。”

顧至善這才退下,唯留顧父一個人半趴在塌子上,行動不便利。半晌後,才低低嘆了口氣,傅仲正怕是和陛下交涉去了,也不知陛下見他如今這樣,是喜是悲。

激起傅仲正的戰意,敬王一脈,怕是就此沒什麽好下場。

人參雞湯爐火炖了将近兩個時辰,臨近出鍋,廚房裏滿是誘人香氣,顧知薇拿調羹挪動下雞肉,見它骨酥肉爛,火候足了。

滿意的抿抿唇,朝顧大嫂道,“嫂子快來瞧瞧,這像不像你教給我的?”

“我教給你的?”

顧大嫂正在檢查菜品,因老爺傷重,太醫院裏傳話出來,說是葷腥油辣要少,若是用重了,怕是夜間會起熱。顧大嫂不敢怠慢,見顧母吩咐家裏菜席分開,老太太那裏也封住話,老爺這麽重的傷,沒得讓老太太瞧見,若是知道了傷了身子骨,更是不值當的。

見榆蔭堂裏菜色和往常一樣,揮手讓丫頭婆子送去了,這才走到顧知薇面前道,

“我什麽時候在咱們家做過飯?是婆子丫頭不夠使喚,還是姑娘想學手藝了?”

顧知薇話出口,便知自己說岔了。前世顧家敗落,顧大嫂才開始張羅飯菜,如今家裏面萬事都好,不說顧大嫂,便是她自己連着兩次下廚,已經被徐媽媽暗地裏敲打過幾次,

“姑娘若是愛什麽,吩咐廚下讓她們送來便是。了不得賞她們幾個銀子,哪裏用姑娘親自去那裏忙活。”

顧知薇當時不過敷衍過去,只說是自己一片心意。眼下被顧大嫂如此問,倒是忍不住哽了一下,她難不成說,她重活了一回?

笑吟吟朝顧大嫂道,“廚下雜音大,嫂子怕是聽岔了。我是說,這像不像一回事兒?”

說着,把砂鍋裏的雞湯給顧大嫂看了,笑道,“你瞧,湯濃味鮮的,不說雞肉酥爛,便是人參也都軟爛了。”

顧大嫂上前見果然如此,湯色油潤,紅棗沁潤的胖娃娃一般窩在湯面,雞肉黃亮,開口便贊道,

“爹和娘瞧見,定是喜歡的。”

說着,便有婆子來報時辰,顧大嫂往外瞧,見又恰到掌燈的時候。顧知薇吩咐婆子把雞湯端下,仍拿小炭爐慢慢煨着,分了一半給顧母,又舀了些分給顧大嫂和自己,喊了送餐的婆子過來,吩咐她道,

“先把這些送到綴錦樓去,若是老爺吃不下,好歹勸他多吃幾口。”

那婆子忙應下,端着炭爐往前院去了。不多時便回來道,

“老爺和太太請姑娘和大奶奶過去呢,現如今正等着姑娘呢,說是姑娘勞累做了那麽些個,一家人一起吃才熱鬧。”

顧知薇留在廚房,并無旁的事,只泡了些海參幹貨準備明日給顧父吃,聞言倒是撒開手,朝顧大嫂笑道,“嫂子和我一起去,這裏讓婆子收拾便是。”

“我回去和你哥哥吃飯去,還有些事兒沒和他說呢。”

顧大嫂搖頭不肯,朝顧知薇道,

“許是太太覺得兩個人沒意思,老爺又只能躺着,吃飯都不便利,讓妹妹過去說笑幾句,也好過沒什麽話說。”

顧知薇倒也沒強求,和顧大嫂道別後往綴錦樓去,剛過前院,便見一行人匆匆走過,打首的那個,寬肩窄腰,一身靛藍朝服倒也氣宇軒昂。黃昏時候還擦着亮,那人身後急步跟着幾個長随,各個步伐急促,想來是有急事。

見他們去的方向也是綴錦樓,顧知薇略微緩下步伐,眸色清亮,這麽晚了,傅仲正還來找父親,難不成是為了今日父親被打一事?

當下步伐也急了些許,想要趕在傅仲正之前進入綴錦樓。細軟腳步聲入耳,傅仲正急行的腳步停下,見顧知薇帶着一婆子一丫鬟在牆角處,丫鬟手裏打了個琉璃燈籠,不過照亮身前一丈地。

昏暗燈光下,少女軟粉緞裙也沾染了些許昏黃之色,膚色瑩白,蔥白手指不知在想些什麽,糾結的擰在一起,察覺他停下,驚訝目光朝自己看來,櫻粉唇瓣微張,眼底滿是驚訝之色。随即似是反應過來,朝他盈盈一拜,腰肢細的似是能扭斷,問他,

“你...怎麽不走了?”

傅仲正聽見自己輕笑一聲,往顧知薇這裏逼近兩步,察覺少女往後瑟縮了下,眉頭不悅蹙起,整個人似是沾染了兩三分冷硬之氣。

不答反問。

“你在前院做什麽?怎麽就帶這麽兩個人?顧學士就如此虧待你?”

顧知薇惱了,察覺那人把自己打量個透澈,不說是從頭發絲到裙子上的花樣,便是她往日裏覺得羞窘難耐的地方,也被那男人放肆打量。

自覺惡狠狠的瞪回去,顧知薇半羞半惱,嗓音裏蘊着自己也沒察覺的嬌意,

“我來和爹娘吃飯,你好好的不在榮錦院待着,往綴錦樓做什麽?”

圓溜溜的眼睛似極了兇狠模樣的大黃,想起自己送他的兩只狗崽子,傅仲正滿意見少女染上胭脂色澤,笑問道,“雪團兒和大黃呢?怎麽不見你抱它們出來?”

雪團兒和大黃?顧知薇當然猜到是傅仲正送的,只這人明目張膽說出來,面上仍是帶了兩三分的羞澀之意,朝傅仲正道,

“它們在沁薇樓呢,我讓人把大黃還給你?”

雪團兒乖巧可愛倒似是孩子般,可大黃不過來家裏一兩個月,個頭便比的上兩三個雪團兒,見了它便欺負它,就和這人一樣,好好的路不走,偏來和她說話。

“你留着玩便是。”

傅仲正不以為意,目色再次深看了顧知薇一眼,才轉身道,“一起進去?我也有事要和顧學士商量。”

顧知薇見了這人,往常那些個想要嫁給他的念頭半點兒也沒了,這人看見自己便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一樣,嫁給他,她能有幾日好活?

忙不疊搖頭道,“我不着急,不過是和爹娘說會子話,明日來也行的。”

少女嗓音嬌甜,話裏話外滿是拒絕之意。傅仲正冷了聲線,道,“不是說,要和顧學士一起用膳?想必顧大人也不介意多我一個,不如一起?”

顧父對傅仲正的态度,顧知薇再清楚不過。前世他便一心想要輔佐傅仲正上位,這輩子重生回來,先是哄着她寫了心經給傅仲正。

便是日常生活中,不論是大黃和雪團兒,還是傅仲正前些日子送來的太白樓賬本,甚至夾私放進去的容錦院的賬本。若沒有顧父默認,顧知薇不相信,這人在顧府後院能如此順暢。

半咬銀牙,朝傅仲正颔首,道,“家裏殘羹冷炙的,招待王爺到底不便利。”

“何四!掌燈!”

傅仲正不理會他,只轉身朝長随道,何四聽見自家爺和顧家姑娘交鋒,心底哪裏不明白,他們爺這是看上了顧大姑娘,若不是看中了,怎麽就任由姑娘和他說話,語氣裏哪怕是不恭敬,也沒見他們爺皺個眉頭。

見天黑路暗的,眼巴巴的吩咐他們點燈,可不是擔心顧姑娘扭了腳,正心疼呢。

忙把宮裏面陛下賞的琉璃燈拿了,兩三下點了蠟燭,親自在顧知薇前頭引路。

顧知薇看了傅仲正一眼,見他神色淡淡的,也分不清喜怒。一咬牙,帶着徐媽媽和芍藥往前去了,希望娘瞧見她們一起來的別說什麽,畢竟,也不是她本意要碰見這人不是。

綴錦樓裏,正堂倒是燈火通明,明燭高垂,顧母端坐正堂,小炭爐上雞湯蒸騰熱氣,顧父在裏間趴卧床上,太醫輕手輕腳換了膏藥,這才出來朝顧母道,

“大人這傷少則一兩月,多則三五月也是有的。便是身子骨康健,經此後怕也常有骨疼肉軟的事兒。日夜小心照看着,等五月間天氣熱了,怕也好的更快些,便能下床走動了。”

顧母這才長舒一口氣,五月間娘娘千秋,到時候怕是哥哥嫂子也從清河過來,若是顧蘇鄂到時候好了,倒是省的她往回給父親母親寫信。

朝太醫道了聲勞累,便讓崔媽媽把準備好的銀錢奉上,太醫推辭不過才接了,又重新寫了藥方,見屋子裏被寝不足,提醒顧母道,

“貴府想來照看人是有章程的,只顧大人如今受不得寒氣,夜裏還是燃上兩盆炭火保險些。”

說罷,也不等顧母說些什麽,便拱手告辭了。

剛出外院,便見二人相攜而來,饒是太醫見慣了內閣千金,也不由為眼前少女驚豔,饒是燈光昏黃,也不掩蓋少女瑩白膚色,黛眉紅唇嬌豔欲滴,也不知是後院裏什麽身份,生的如此容貌。

正要細看,便見傅仲正冷冷撇了他一眼,那太醫這才如夢初醒,難怪今日朝堂上,顧大學士明知陛下生氣,仍是龍口拔須,力主要傅仲正上位。

原來是家裏面千嬌百媚的大小姐,早就和鎮北王勾搭上了。若是陛下百年之後,鎮北王登上皇位,這顧家怕也是外戚之家,難怪啊,難怪。

太醫便嘆氣便朝傅仲正拱手,問道,“王爺何時啓程往南邊兒去,可要太醫院準備些藥物?”

“陛下急令,明日便去燕州。”

傅仲正倒也不瞞着他,似是想起一件事,示意顧知薇先進屋,不緊不慢朝他道,“昔日聽說田太醫您醫術不比胡太醫差,我曾查閱書籍,說是廷杖過後夜間發熱不退,不知田太醫可知此事?”

“想來是有的,只建朝到如今,不曾聽過有誰挨過廷杖,具體老臣也記不得了。”

田太醫聞言冷汗直流,他不過是看了那姑娘一眼,便被苛責幾句。這鎮北王可真是醋壇子出來的,也不想想,自己年逾花甲,見那顧姑娘不過是自家孫女兒一般,只有疼愛的道理,哪裏會有別的遐思。

傅仲正見他不清楚,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就勞累田太醫在顧府住下,好歹等顧學士好了再說別的也不遲。”

“這...”

田太醫正準備說別的,傅仲正見此,冷下聲線,“田太醫不願意?”

“自然不是,顧學士一腔熱血為了朝廷安寧,便是田某粉身碎骨,也必保得顧學士平安無恙。”

田太醫忙轉移了話頭,朝傅仲正拱手道。罷了,畢竟陛下親命他給顧蘇鄂看病,朝堂上怕是早就以為他是傅仲正一脈,不如早些讓顧學士恢複身子,他也好早些向陛下交差。

田太醫如此識趣,傅仲正才放了心。他明日便去燕州,顧至善抵不得大事兒,若是敬王使壞,往顧蘇鄂藥裏添加些什麽東西,就此癱軟在床也不是難事。

倒不如把這田太醫留下,左右陛下親命他診治,便是看在他為人耿直,醫術高明的份上,他定是不會疏漏便是。

拱手朝田太醫道了聲謝,傅仲正急行兩步追上慢悠悠的少女,“不是讓你先進去?仔細夜風寒,又喊頭疼了。”

顧知薇聽了這話心底大駭,她現在這身子骨何時有過頭疾?明明是前世爹和哥哥沒了,顧知花停了後院裏供應,她又愛潔,便用冰冷井水洗頭,才落下頭疾。

不止是吹了風難受,便是屋子裏窗戶不緊實,也常常覺得有絲絲風鑽進腦海,攪得她腦仁兒疼。只這輩子她因受過了苦,素來愛惜自己,從不肯用冰水,早就沒了這樣的毛病了。

傅仲正他如何會知道?

傅仲正自然不知自己被顧知薇看穿,想着明日便遠行,囑咐顧知薇,“我雖不在家,恭王府的份例是照常送來的。這旬便有了南邊兒來的櫻桃,還有各色幹果雜盤,你拿去只管吃去,若是不夠,告訴何四讓他在去拿些回來。”

“我便是要吃果子,也有我爹和哥哥去尋,便是爹和哥哥沒有,姨母姨夫想必疼我,也是要給我的。你是我什麽人?我要吃你的去?”

顧知薇心底有了譜兒,擡頭朝傅仲正,嗓音勾人帶着兩三分俏皮之意,道,

“讓別人知道,還道是堂堂一個學士府,連吃的櫻桃都沒有,沒得讓人笑話。”

說罷,也不理會傅仲正,自顧自進屋去了。左右若這人也重活一世,想必是知道爹爹和哥哥的下場,便是為了枉送的姓名,傅仲正他待顧府好些,也是應該的。

傅仲正哪裏能猜到,少女會對自己說如此親昵促狹的話。見她蜜桃似的臀兒轉着進了屋,腰肢一扭便不見蹤影,朝何四道,

“那店契一起送到沁薇堂了?”

“禀爺的話,早就按照您吩咐送去了。只顧姑娘看見并未說什麽,放下便讓奴才走了。”

何四一時分不清爺為何這麽問,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半晌見他們爺沒個動靜,擡頭看了,他們爺正對着門簾傻笑,嘴裏念叨句,

“我還以為只有我自己,原來,你也回來了。”

何四聽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只有自己,你也回來了,朝傅仲正道,

“爺說得什麽話?可是要吩咐何四?”

傅仲正頓足朝何四道,“明兒爺走了,你來禀告顧大人,順便把爺的家當,都送到沁薇堂去。”

說着,也不進屋,只隔着門簾和顧母說了幾句話,便拱手告辭了。

顧母見他如此知禮,倒是改觀了幾分,和顧知薇道,

“原本以為他是個莽撞的,沒想到倒是知禮。”

顧知薇不知自己也被傅仲正看穿,笑道,“想他是陛下親自教養的,能差到哪裏去?”

便把雞湯端進去給顧父,顧父半起身喝了半碗便不肯再吃,笑着推開朝顧知薇道,

“等下回去仔細路滑,讓徐媽媽多點幾個燈籠。”

顧知薇見顧父神色倒是比上午好了很多,又見顧母雖吃完飯,只在外間做針線,知道娘到底是心軟了,笑吟吟應下便告辭回去。

一夜安眠倒也無話,只等到五更天,徐媽媽燃了蠟燭進了內室,見顧知薇擁被睡的正香,微嘆了口氣便要出去。

顧知薇睡的也不踏實,燈雖昏黃可也謊言,愛嬌的揉了下眼睛,朝徐媽媽道,

“又到了五更天?”

“可不是呢,眼下婆子們都去了議事廳,姑娘可要起身?”

徐媽媽笑吟吟把熱好的羅裙小衣拿來,朝顧知薇道,

“前幾日新做的小衣,今兒才完工,姑娘先試試?”

顧知薇一看便知,這是徐媽媽親自做的,顧不得羞,便被徐媽媽從被窩裏扒拉出來,邊系帶子邊道,

“略放寬了些,姑娘想必能穿到五月份去。到時候便是不行,也換了夏季的蛟紗,冰涼又潤膚,到時候在做新的。”

顧知薇也低頭看了眼,見不似前些時候那麽勒人,鼓囊囊的怪羞人的。如今寬松倒也不怎麽顯身段,忍不住笑道,

“我喜歡這樣的,倒是不似之前的,憋的喘不上氣。”

鵝黃對襟小衫上身,饒是不顯,也不似前些時候那般平坦,需要手撥了才明顯。這般倒是正好,對着穿衣鏡顧知薇如此想。

聘婷妖嬈,纖侬何度剛剛好。

議事廳裏,一摞賬本挨着一摞,顧知薇自己清算的是沁薇堂、清華堂二堂的賬本,顧大嫂清算的西院連同顧父所居住的綴錦樓。

至于顧老太太哪裏,連帶着往年的賬本,都是在老太太屋子裏清算的。顧知薇雖不知具體的數字,也知道按照宋姨娘的脾氣秉性,她定是克扣了不少銀子。

和顧大嫂在八仙椅兩邊兒坐了,婆子們一件件來回差事,不多時便見老太太屋子裏的鹦哥兒過來,朝顧知薇和顧大嫂道,

“早年宋姨娘掌家的賬本出來了,老太太命我來回姑娘和大奶奶。”

“賬本呢?”

顧知薇見鹦哥兒手裏什麽也沒有,身後的婆子也沒帶着賬本,問她。

“昨兒個小丫頭不小心走了水,燒了幾本不齊全了。”

“那麽多賬本,都燒完了?”

顧大嫂一臉不相信,她怎麽沒聽到顧府昨日走水的動靜,好端端的哪裏都不燒,唯獨燒了賬本子。

鹦哥兒臉一紅,明知是謊話仍是繼續說下去,朝顧知薇道,

“索性昨兒救的快,還餘下去年的,重新理了去年的,虧空了三千兩銀子。理了冊子在這裏,給姑娘和大奶奶過目。”

顧知薇示意芍藥上前接了,拿在手裏翻了兩下,見記錄的都是每月支出損耗,除了這些外,不知去向的還有三千兩。

眼底滿是冷意,問鹦哥兒,“老太太可說了什麽不成?”

“老太太說,左右都是一家人,沒得為了點兒賬本鬧騰。過了四月便是娘娘千秋的好日子,家裏和諧,皇後娘娘才能安心不是。”

鹦哥兒倒是踏實,一個字也不敢改,和顧知薇道。

“一點兒賬本!”

顧知薇直接把賬本摔在地上,朝鹦哥兒道,“誰和她是一家人?不知帶着哪裏來的孽障便進了顧府,好端端敬她做姨娘,如今便是關她院子還不老實待着,賬本燒了便打量我們查不出來!”

鹦哥兒随即跪在地上,低聲哀求道,“左右是老太太的意思,姑娘,您便擡擡手,輕輕放過去便是了。三千兩銀子咱們家還不看在眼裏。”

“今日我貪了三千兩,明日她貪了三千兩,常此下去,家裏怕不是要被搬空了!”

顧知薇氣的臉頰漲紅,饒是她如何也想不到,祖母為了包庇宋姨娘,連火燒賬本的馊主意也想了出來。

厲聲朝崔媽媽道,“帶了婆子去西院,綁了宋姨娘出來,即貪了家裏銀子,便沒有饒過她的道理。”

榆蔭堂正堂,宋姨娘哀哀跪在地上,顧老太太端坐在軟塌上,面色滿是無奈,朝宋姨娘道,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若是你,怎麽也不會燒了那些賬本。不是自己的銀錢拿着燙手,吐出去本也是應該的。

上萬兩銀子的利錢,也夠你們母女吃喝不愁了。”

宋姨娘面色垂淚,哭的不知如何是好,完全沒了主意,拉着顧老太太裙擺,仰頭朝顧老太太道,“我便是想還回去,那銀子早就沒了。

拉我入夥那人說,年前便把銀子送回來,如今都三月了,也不見她回來給我銀子。”

“姑姑,你救一救我,等她還回來銀子,我便每日和姑姑一樣誦經念佛,再也不作夭了。”

顧老太太剛要說話,便聽見外頭嘈雜腳步聲紛亂,正要問鹦哥兒怎麽回事兒,才想起被自己派去回話。

宋姨娘聽見嘈雜聲,越發慌亂,只一直朝顧老太太求饒。不多時,崔媽媽帶着幾個婆子掀開門簾進來,拱手朝顧老太太道,

“老太太,姑娘有事兒要和宋姨娘說話。”

話頭一轉,看向跪在地上的宋姨娘,道,“姨娘,請吧。”

宋姨娘不肯,只抱着顧老太太腿,顫抖着嗓音,“我...還要和姑姑說話,等白日,我和表哥親自說去。”

“怕是由不得姨娘。”

說着,崔媽媽上前兩步,拉着宋姨娘起身,朝婆子們道,“綁上!!!”

顧老太太忙道,“好歹給她兩分體面,她也是花姐兒的娘。便是處置了,也等蘇鄂給我說了再發落。”

崔媽媽此刻完全顧不得了,只恨不能把老爺受傷的事兒告訴顧老太太。

話在舌尖吞咽了半日,才朝顧老太太道,“老太太只管放心,若是宋姨娘沒犯什麽錯,姑娘問話不多時便回來了,若是有了錯處,好歹也得處置了再說。”

宋姨娘聽了這話,知道自己怕是沒活路了,見顧老太太面露猶豫,宋姨娘忙掙脫開婆子圍攻,趴在地上朝顧老太太磕頭道,

“姑姑,姑姑!!你好歹護我周全。

您答應爹,說讓我榮華富貴,平安一生的。若我早早就沒了...

爹,爹就是做夢,也不會放過您的!”

這話說得,極為誅心。崔媽媽聽了不由得撇嘴,若是顧老太太不肯護她,便是舅老爺也不肯饒過她。

可讓崔媽媽說,舅老爺那樣的人品性子,憨厚的老牛一般,不知怎麽的才會招惹上舅奶奶那般的人物,死的不明不白不說,家産半點兒都沒,連個姑娘,也沒有自己半分秉性。

偏直到現在,舅奶奶也不知在什麽地方。只聽宋姨娘說是死了,若真死了,怎麽青州的祖墳裏,還只有舅老爺一個?

當下也不縱着宋姨娘,朝顧老太太道,“說句誅心的話,老太太知道西院裏的身世。

怎麽就不想想,說不定疼愛入骨的侄女兒,也不是親生的呢?”

這話一出,宋姨娘頓時臉色刷白,朝崔媽媽撲過去,

“你個老潑婦,胡說什麽!!!”

崔媽媽哪裏會被她打到,吩咐婆子綁了她胳膊,才朝顧老太太道,

“老太太不如再探查探查,若是這麽些年,為了個不是親生的便傷了兒媳的心,便是咱們顧家的祖宗知道,也是饒不過老太太的。”

顧老太太見宋姨娘這般潑婦模樣,再次想起自己憨厚老實的哥哥。哥哥一聲為兒女操勞,偏偏嫂子身子骨不好,生養了幾個都沒活下,只宋小玉一個,平安長大。

若小玉也和花兒一樣,都是別人家的孩子,那她這麽些年,可辦的都是什麽蠢事兒,若是仔細想象,顧老太太不敢直視內心。

眼看着宋姨娘被帶走,她竟覺得如負重釋,這些年一直給她收拾爛攤子,她也累了。

表面上是為了侄女兒幸福,實際上,是自己不能容忍,紡線織布養成的兒子,名成功就之後,就這麽一心向兒媳。

嘆口氣朝崔媽媽揮揮手,“帶下去吧。”

宋姨娘見顧老太太不肯救自己,朝她罵道,“宋鬥富,你喪不喪良心,當年我爹自己挨餓也救濟你們家,便是如今貪你們幾個銀子怎麽了,那是你該還...唔...”

崔媽媽見她越說越不像樣,拿帕子堵了嘴直接拉出去,顧老太太心底難過,一是覺得她這個侄女兒越來越沒規矩,二是擔心留在西院的顧知花,往後可該如何呢。

三來,萬一這宋小玉真不是自己哥哥孩子,她可該怎麽辦才好!

至于宋姨娘,左右她懷孕就不清白,這些年兒子被她硬逼着,去西院吃個飯應付一下,從來都不肯留宿。

兒子是怨恨她的,便是來榆蔭堂請安,也向來是來了便走。兒媳更不必說,連她親自去清華閣去看她,也不和自己說話。

蒼茫雙目環顧四周,寂靜飄渺一片,顧老太太從心底覺得冷,心底抽疼一片,似是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她青年喪父,撫養幼子長大,如今老成封君,當年在青州的時候,她羨慕別人父慈子孝夫妻和睦,如今哪個不是求着上門。

拆開繁榮的皮相,內裏呢,她大半輩子枯守後院,容不得兒媳兒子夫妻恩愛,折騰個宋姨娘家宅不寧。

家不成家,面和心離。這就是她想要的嗎?

顧老太太閉上眼,黃淚落下,意識越發彌散,依稀想起新婚那日相公模樣,他生的清秀,身子骨文弱,讀慣了詩書又有幾分儒雅風流的氣派。

婚房見的第一面她便喜歡他,只是那人後來痨病纏身,骨頭輕的一握便碎,死前,他還不忘兒子,

“要讓蘇鄂讀書,讀書明事理。”

她讓蘇鄂讀書了,紡織布匹,這麽多年富貴太太日子,也沒把手上的梭印去掉,她盡力了。

相公,若九泉下相見,他不會怪她吧。

“老太太!!!”

鹦哥兒進屋,便見老太太一人從八仙椅上摔下,仰面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面色金黃一片,踉跄上前,道,

“老太太,老太太,您這是怎麽了?”

半晌見她連個動靜也無,胸口唯有微弱呼吸。忙起身朝外喊,

“人呢!小蹄子們一個個去了哪裏?!怎麽伺候的人都不在!!”

顧老太太不好了。

不到一刻鐘,消息便傳到綴錦樓,顧母正帶着丫鬟婆子擺飲食,聽見這話,忙往裏間去,問剛換了藥的顧蘇鄂,

“老爺,您可要去瞧瞧?”

顧父衣衫不整,一夜高熱不退,晨起略微下去了些,此刻仍是面黃唇白,剛要應聲,随在一側的田太醫道,

“可不許動彈,老臣在鎮北王那裏可立了軍令狀,若顧學士有礙,老臣是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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